“炸毁一座桥。”
“什么桥?”
“这是我的事。”
“如果桥在这地区,就是我的事。你不能在紧挨你住的地方炸桥。你在一个地方住,就只能在另一个地方活动。我知道我的事。在这儿待了一年现在还活着的人了解自己的事。”
“这是我的事,”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你愿意帮我们拿背包吗?”
“不,”巴勃罗说着,摇摇头。
老头儿突然转身对着他,用一种罗伯特·乔丹勉强能听懂的土话,急速而愤怒地说话。仿佛是在朗诵克维多的诗篇。安塞尔莫正在用古卡斯蒂尔语说话,大意是这样的:“你是野兽吗?是的。是畜生吗?对,经常是。你有头脑吗?不。一点也没有。我们现在来干一件重要透顶的事,可你呢,只求不惊动你的住处,把你的狐狸洞看得比人类的利益还重。比你的同胞的利益还重。我操你老子的那个。我操你的这个。把那只背包提起来。”
巴勃罗望着地面。
“人人都得根据实际应该怎么干,干他力所能及的事,”他说。“我在这儿住,就到塞哥维亚以外去活动。你要是在这儿闹乱子,我们就会被赶出这山区。我们只有在这一带山里不活动才能活下去。这是狐狸的原则。”
“是呀,”安塞尔莫怨恨地说。“这是狐狸的原则,可是我们需要狼。”
“我比你更像狼,”巴勃罗说,罗伯特·乔丹看出他会拿起那背包了。
“嗨。嗬……”安塞尔莫望着他说。“你比我更像狼,可我都六十八啦。”
他往地上唾了一口,摇摇头。
“你有那么一把年纪?”罗伯特·乔丹问,看到眼下暂时不会闹翻了,就试着使气氛轻松些。
“到七月份满六十八岁。”
“我们能活到这一月份就好,”巴勃罗说。“我来替你背这只包,”他对罗伯特·乔丹说。“另一只让老头子背。”他这时的口气不是阴郁,而几乎是忧伤的。“这老头子力气大着呢。”
“我来背一只,”罗伯特·乔丹说。
“不,”老头儿说。“让这另一个力气大的家伙背。”
“我来背,”巴勃罗对他说,在他的阴郁神情中有着一份忧伤,使罗伯特·乔丹忐忑不安。他知道这种忧伤,在这里看到使他发愁。
“那么把卡宾枪给我,”他说,等巴勃罗递给了他,就把它背在背上。两人在他前面攀登,他们艰难地攀着,爬着,登上花岗石悬崖,翻过山脊,来到树林中一片绿茵茵的空地。
他们沿着这片小草地的边缘走去,罗伯特·乔丹这时不带背包,轻松地迈着大步;卸下了沉甸甸的、使人出汗的重荷,肩上换上了卡宾枪,硬邦邦的倒令人愉快。他注意到有几处的草被牲口啃掉了,地上还有钉过系马桩的痕迹。他看得出草地上有一条把马匹牵到小河边去饮水踩出来的小径,和几匹马新拉的粪便。他们晚上把马儿拴在这里吃草,白天把它们隐蔽在树林里,他想。不知道这个巴勃罗有多少马儿?
他现在想起了无意间看到过巴勃罗的裤子在膝盖和大腿处被磨得像抹了肥皂似的亮光光的。不知道他是否有马靴,还是就穿那种麻鞋骑马的,他想。他一定有一大套装备。可是我不喜欢他那分忧伤,他想。那分忧伤不好。那是人们在撒手不干或者背叛前所有的忧伤。那是一种在出卖别人之前滋生的忧伤。
在他们前面的树林里,有匹马嘶叫了一声,那时只有些许阳光从稠密得几乎令人不见天日的树梢间照下来,他透过松林褐色的树干,看到用绳子绕在树干上围成的马栏。他们走近去,马儿都把脑袋朝着他们,那些马鞍就堆放在马栏外一棵树下,用油布盖着。
他们走上前去,背包的两人就停了步,罗伯特·乔丹知道该由他来夸一夸马儿了。
“不错,”他说,“它们很漂亮。”他转向巴勃罗。“你还有一支配备齐全的骑兵队哪。”
绳栏里有五匹马儿:三匹枣红马,一匹栗色马和一匹鹿皮色马。罗伯特·乔丹开头对它们通盘扫了一眼之后就留神仔细鉴别,然后一匹匹的察看。巴勃罗和安塞尔莫都知道它们有多好。巴勃罗这时骄傲地站着,脸上的忧伤消失了几分,亲切地注视着马儿,而老头儿的神态仿佛表示,这些马儿都是他亲手突然创造出来的了不得的奇迹。
“你看它们怎么样?”他问。
“这些马儿全是我搞来的,”巴勃罗说,罗伯特·乔丹听到他的得意的口气,很是高兴。
“那一匹,”罗伯特·乔丹说,指着其中的一匹枣红马,那前额上有块白斑、一只左前脚是白色的大种马,“是很带劲的马儿。”
那匹马很漂亮,就像眼前出现了一匹委拉斯开兹油画上的马儿。
“都是好马呀,”巴勃罗说。“你识马?”
“是的。”
“那不坏,”巴勃罗说。“你看得出其中有一匹有个毛病吗?”
罗伯特·乔丹明白,他的证件现在正在被这个不识字的人认真检查啦。
马儿仍旧都抬头望着这个人。罗伯特·乔丹从马栏的双道绳子之间闪身钻进去,拍拍鹿皮色马的屁股。他朝后靠在绳栏上,注视着马儿在里面兜圈子,然后挺直了身子对它们又打量了一会儿,等它们站停了,就弯下腰,从绳子之间钻出来。
“栗色马另一边的那只后脚瘸了,”他对巴勃罗说,并不望他。“有只蹄裂了,蹄铁如果钉得合适,不会马上恶化,可是在硬地上多跑路,就要垮掉。”
“我们搞到它的时候,马蹄就是这样的,”巴勃罗说。
“你最好的马儿,那匹白脸枣红马,炮骨上部有个肿块,我可不喜欢。”
“那没关系,”巴勃罗说。“是在三天前撞出来的。要是有什么关系,早就出毛病了。”
他揭开油布,亮出马鞍。有两副是普通的牧人马鞍,类似美国的牛仔马鞍,一副十分华丽的牧人马鞍,皮面上有手工精印的花纹,配着一副厚实的有脚背盖的马镫,还有两副是军用的黑皮马鞍。
“我们干掉了两个民防军,”他解说军用马鞍的来历,说。
“这是次大收获。”
“那时,他们在塞哥维亚到圣玛丽亚德尔雷亚尔的那段公路上下马。他们下马来查看一个赶车人的身份证。我们有办法把他们干掉,没有伤着马儿。”
“你们干掉了很多民防军?”罗伯特·乔丹问。
“有几个,”巴勃罗说。“但不伤马儿的只有这两个。”
“在阿雷瓦洛炸掉火车的就是巴勃罗,”安塞尔莫说。“那是巴勃罗干的。”
“有个外国人跟我们一起,是他动手炸的,”巴勃罗说。“你认识他?”
“他叫什么名字?”
“我记不得了。那个名字很怪。”
“他外貌是怎样的?”
“金头发白皮肤,像你一样,但个子没你高,大手,断鼻梁。”
“卡希金,”罗伯特·乔丹说。“也许是卡希金。”
“就是,”巴勃罗说。“那个名字很怪。大概是这么叫的。他后来怎么了?”
“四月里就死了。”
“这是人人都会碰上的,”巴勃罗阴沉沉地说。“我们大家的收场都会是这样。”
“大家的结局都是这样,”安塞尔莫说。“人的结局历来都是这样。你这是怎么啦,伙计?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敌人十分强大,”巴勃罗说。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他阴沉沉地望着那些马儿。“你们认识不到他们有多强大。我发现他们越来越强大啦,装备越来越好。物资越来越多。我这儿却只有这些马儿。我能盼个什么?被人追捕,死去。没别的啦。”
“人家追捕你,可你也追捕人家啊,”安塞尔莫说。
“不,”巴勃罗说。“再也不是这样了。如果现在离开这山区,我们又能去哪儿?回答我这个问题。现在去哪儿?”
“西班牙有的是山。离开了这儿还有格雷多斯山。”
“可不是我的去处,”巴勃罗说。“我被人追捕得厌倦了。我们在这儿是没问题的。如果你在这儿炸桥,我们就要被人追捕。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用飞机来搜索,就会发现我们。如果他们派摩尔人来仔细搜索,就会找到我们,我们就得走。这一切叫我厌倦了。听见了吗?”他转向罗伯特·乔丹。“你,一个外国人,有什么权利到我这儿来命令我得做什么?”
“我没有命令你非做什么不可,”罗伯特·乔丹对他说。
“可你以后会,”巴勃罗说。“瞧那儿。那就是祸根子。”
他指指他们刚才观看马儿时卸在地上的那两只沉重的背包。看到了马儿,似乎勾起了他满腹的这份心事,而看到罗伯特·乔丹识马,似乎使他健谈了。他们三人这时站在绳栏边,斑斑阳光落在那匹枣红色种马的毛皮上。巴勃罗望望它,接着用脚碰碰那只沉重的背包。“这就是祸根子。”
“我只是来执行任务,”罗伯特·乔丹对他说。“我是奉那些正在指挥战争的人的命令前来的。如果我要求你帮助我,你可以拒绝,我就去找愿意帮我忙的人。其实我还没开口请你帮忙呢。我必须按照我奉行的命令办事,但我可以向你断言这件任务的重要性。我是外国人可不是我的过错。我宁愿是个本地人。”
“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儿不受打扰,”巴勃罗说。“对我来说,我现在要对跟随我的人和我自己负责。”
“对你自己。是的,”安塞尔莫说。“你早就对你自己负责了。你自己和你的马儿。在有马之前,你和我们是一伙。现在你却也成了资本家啦。”
“这话不公平,”巴勃罗说。“为了我们的事业,我一直把马儿亮出去。”
“很少这样做吧,”安塞尔莫轻蔑地说。“我看很少。用来偷,是的。为了吃得好,是的。用来谋杀,是的。用来打仗,不。”
“你这个老头贫嘴贫舌,要自找苦吃了。”
“我这个老头不怕谁,”安塞尔莫对他说。“还有,我这个老头没马儿。”
“你这个老头看来活不长。”
“我这个老头会活到老死的,”安塞尔莫说。“而且不怕狐狸。”
巴勃罗没说什么,但拿起了背包。
“也不怕狼,”安塞尔莫说,拿起了另一只。“如果你是狼的话。”
“闭嘴,”巴勃罗对他说。“你这个老头老是话太多。”
“可是他能说到做到,”安塞尔莫说,在背包的重压下弯了腰。“这个老头现在饿啦。渴啦。走吧,哭丧着脸的游击队长。带我们去找吃的吧。”
事情一开头就够糟的,罗伯特·乔丹想。但是安塞尔莫是条汉子。西班牙人好的时候真了不起,他想。他们好的时候谁也比不上他们,但变坏的时候可谁都不如他们坏。安塞尔莫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一定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可是我不喜欢这情形。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情形。
唯一的好迹象是巴勃罗在背背包,还把卡宾枪给了他。他也许一向就是这副德性,罗伯特·乔丹想。他也许正是那种悲观的人。
不,他对自己说,别骗自己。你不知道他以往的为人;可是你确实知道他正在迅速变坏,而且毫不掩饰。当他开始掩饰的时候,准是已经拿定主意了。记住这一点,他对自己说。当他作出第一个友好表示时,准是已经拿定主意了。然而这些马儿真不赖,他想,真漂亮。我不知道有什么能使我也产生那些马儿使巴勃罗产生的那种感情。老头儿说得对。马儿让他发了财,他一发财就想享受生活。我看,他的心情马上就会变坏,因为他不能参加赛马俱乐部,他想。可怜的巴勃罗。轮不上他当赛马骑手了。
这个想法使他的心情好了些。他望着他前面那两人弯着腰、背着大大的背包在树林中穿行,露齿笑笑。他整天没和自己开过玩笑,而现在开了一个,觉得痛快多了。你要变得和其他所有的这些人都一样了,他对自己说。你也要变得悲观了。他对戈尔兹的态度肯定是严肃而悲观的。这任务使他有点儿手足无措。略为手足无措,他想。极其手足无措呢。戈尔兹是快快活活的,他希望罗伯特·乔丹出发之前也快快活活,但是罗伯特·乔丹一直并不。
所有的杰出人物,你仔细想想就知道,都是快快活活的。快快活活的情绪要好得多,而且这也是一种吉兆。仿佛你还活着的时候就得到了永生。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不过这种人剩下不多了。是呀,这种快快活活的人剩下不多了。剩下的这种人少得可怜。但要是你继续这样想,老弟,你也不会给剩下。现在别去想它了,老伙计,老同志。你现在是个炸桥的人。不是思想家。好家伙,我饿啦,他想。我希望巴勃罗是个好吃喝的人。
本章注释
这是本书主人公罗伯特·乔丹的名字的西班牙语读法的音译。
西班牙于1931年4月14日推翻君主制,成立共和国。1936年2月16日的国会选举中,以共产党、社会党、共和党左派等为中坚力量的人民阵线取得了压倒多数,成立联合政府。在德国和意大利的公开武装支持下,佛朗哥将军于7月18日在西属摩洛哥发动叛乱,西班牙法西斯组织长枪党等右派集团及各地驻军纷起响应,很快就占领了西班牙西北及西南部。8月14日,叛军攻陷西部边境重镇巴达霍斯,南北部队在此会师,整个西部都落入叛军之手,就集中兵力进攻首都马德里。11月初,四支纵队兵临城下。这时形势非常危急,共和国政府被迫于11月9日迁东部地中海边的巴伦西亚。内战爆发后,德意源源不绝地提供飞机、大炮、坦克等军需及武装人员直接介入,英法却在“不干涉政策”的名义下对西班牙实行封锁。国际进步力量在各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积极支援西班牙政府,在法国成立由志愿人员组成的国际纵队,于10正式在西班牙参战,和英勇的首都人民一起,在马德里保卫战中起了积极的作用,马德里巍然不动。本书故事发生在第二年5月,地点是马德里西北的瓜达拉马山区,该山脉为西南—东北向,叛军占领着各山口,并在山顶有一道防线,但防线后深山中有几个游击小组在展开敌后活动。这时政府军司令戈尔兹将军正计划向该山区发动强攻,目的在突破敌人防线,收复山后重镇塞哥维亚。本书主人公美国志愿军罗伯特·乔丹奉命进山,和游击队取得联系,配合这次进攻,完成炸桥任务。
由于国内战争,很多拥护共和国政府的人从敌占区投奔到瓜达拉马山脉东南政府军控制的地区去。
克维多(1580—1645),西班牙古典作家,著有讽刺文、流浪汉小说及诗歌等。阿维拉省及塞哥维亚省属古卡斯蒂尔地区,其方言至今带有古风。
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名画家,作有不少肖像画及历史画。
格雷多斯山脉在瓜达拉马山脉西南,与之差不多联成一直线,一起构成斜贯西班牙中西部的中央山脉。
摩尔人为北非古老民族柏柏尔人的后裔。佛朗哥在当时属于西班牙的摩洛哥招募了大批摩尔人,运到西班牙充当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