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询问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条是怎么回事。
“噢,是这样的内容——‘不论任何一种犯罪行为,当使之发生的事由消失之后,便不得惩罚该犯罪者。’就拿你这件事来说吧,那个河童曾经是一位父亲,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了,他的罪责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这太不合理了。”
“别开玩笑了,把曾经是父亲的河童和现在是父亲的河童一同看待,那才不合理呢。这么说来,在日本的法律里是视为同等的喽?在我们看来那才滑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佩普抛掉烟蒂,脸上泛着不经意的微笑。这时,本来和法律毫不沾边的查克开腔了,他扶了扶眼镜的鼻梁处,向我问道:“日本也有死刑吗?”
“当然有,日本执行的是绞刑。”
我对佩普的冷漠有些反感,正好趁机挖苦他一下。
“这个国家的死刑,一定比日本要文明得多吧?”
“当然要文明多了。”
佩普依旧冷静地应对着。
“我们国家是不用绞刑的。极少情况下使用电刑,但是一般情况下电刑都不必用,只要让罪犯听到他们自己的罪名就可以了。”
“只是这样,河童就死了吗?”
“当然死了。我们河童的神经结构可比你们纤细得多了。”
“不仅是死刑,有的时候也会将这种方法用于杀人。”
盖路和善地微笑着说,在彩色玻璃的映照下,他的脸泛着紫色。
“我这段时间被一名社会主义者说了句‘你是个强盗’,就差点导致我心脏麻痹发作。”
“这样的事好像时有发生。我还知道一位律师也是这样死掉的。”
我将视线转向插了这句话的哲学家马古身上。马古一如平常那样,脸上泛着嘲讽似的笑容,谁也不看地自顾自说道。
“那只河童被说成是青蛙。你一定是知道的,在这个国家被称作青蛙,就等于是‘人非人’的意思。他每天都在想:我是青蛙吗?我不是青蛙吗?最后终于忧愤而死。”
“也就是说,是自杀对吧?”
“但是说他是青蛙的那个家伙,可是为了杀死他才那样说的。如果在你们看来,这也属于自杀的话……”
马古正说到这里,突然从隔壁房间,——应该是从诗人特库的家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在空气中震荡着的枪声。
b十三/b
我们马上来到特库家,只见特库右手握枪,头顶的圆盘流着鲜血,仰天躺倒在盆栽的高山植物之中。一只雌河童将脸埋在他胸前高声啼哭。我将雌河童搀扶起来(其实我并不喜欢触碰河童黏糊糊的皮肤),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在那儿写东西,突然就拿起枪朝头上开了一枪。哎呀!我可怎么办啊?qur-r-r-r-r,qur-r-r-r-r。”(这是河童的哭泣声。)
“不管怎样,特库太任性了。”
玻璃公司经理盖路悲伤地摇着头,对法官佩普说道。佩普则无语地点燃了一支金色过滤嘴香烟。这时,一直在检查特库伤口的查克用一种医生特有的口吻向我们五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和四只河童)宣布:“已经没有希望了。特库本来就有胃病,这一点就很容易让他陷入忧郁。”
“不是说他好像写了什么吗?”
哲学家马古似乎想要为特库辩解似的自言自语地说,随后,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我们也随着伸过头去(除我之外),隔着马古宽厚的肩膀,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一张纸上。
“别了,我将出发,走向那与俗世隔绝的山谷。
走向那丛岩陡峭、山泉清冽,
飘溢着药草花香的山谷。”
马古转过头来,对我们苦笑着说道:“这首诗剽窃了歌德的《迷娘之歌》。如此看来,特库的自杀也可能源于身为诗人的疲惫。”
这时,音乐家科拉巴克恰好开车路过这里,当他看到屋里的光景后,片刻间惊呆在门口。随后,他走到我们面前,愤怒地质问马古:“那是特库的遗书吗?”
“不,是他最后写下的诗。”
“诗?”
始终保持着镇静的马古,将诗稿递给了头发倒竖着的科拉巴克。科拉巴克接过诗稿,目不转睛地阅读起来,对马古的询问也不再理会。
“你对特库的死是怎样看的?”
“别了,我将出发……,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走向那与俗世隔绝的山谷。……”
“你不是特库的好友之一吗?”
“好友?特库总是那么孤独。……走向那与俗世隔绝的山谷。……特库不幸的是,……丛岩陡峭……”
“不幸的是?”
“山泉清冽……,你们都很幸福!……丛岩陡峭……”
我十分担心一直在哭的雌河童,便悄悄搂住她的肩,把她带到房间一角的长椅上。长椅上一只只有两三岁的小河童,对所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还天真地笑闹着。我代替他的母亲哄了哄这个孩子,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起来。这是我来到河童国后,唯一的一次流泪。
“和这样任性的河童一起生活,家人也真够可怜的。”
“是啊,一点儿也不考虑后果。”
法官佩普又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回应着资本家盖路。突然,音乐家科拉巴克的喊声让我们大吃一惊。科拉巴克手里攥着诗稿兀自大声喊叫:“太好了!一篇出色的送葬曲问世了!”
科拉巴克细小的眼中目光闪亮,匆匆和马古握了一下手后,冲出了房门。这时候,左邻右舍的河童邻里都聚到了特库家门口,正好奇地往屋里观瞧。科拉巴克横冲直撞地将他们推开,敏捷地跳上了车。只听发动机一声咆哮之后,汽车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喂,喂,别看了。”
法官佩普代行着巡警的职责,将一群邻里的河童推出门外后,关上了房门。房间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我们在一片寂静之中,——在高山植物的花香和特库的鲜血的腥味儿混杂着的空气中,谈论着如何办理后事。只有哲学家马古直盯盯地望着特库的遗骸,呆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拍了拍马古的肩,问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河童的生活。”
“河童的生活怎么了?”
“我们河童无论如何,为了能够完结河童的生活……”
马古有些羞怯地喃喃补充道:“总而言之,都需要对我们河童之外的某种力量深信不疑。”
b十四/b
马古的话,激起了我对宗教的兴趣。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宗教的问题。也许因为特库的死让我深有感触,我产生了想了解一下河童的宗教的念头。我马上向学生拉普询问了这个问题。
“包括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拜火教等等,我们这里都有。但是其中势力最大的,是现代教,也称为生活教。(‘生活教’的译法可能也不准确。其原词为quemoocha,cha应该是英语ism的意思。quemoo的原形quemal不仅有‘活着’之意,还包括‘吃饭、饮酒、交合’的意思。)”
“这么说,这个国家也有教堂或寺院了?”
“开玩笑!现代教的大寺院可是本国第一大建筑。怎么样,带你去参观参观?”
一个微热的阴天的下午,拉普兴致勃勃地陪我来到了这座大寺院,这里有尼古拉教堂的十倍大,并且综合所有建筑式样于一体。当我们站在这座大寺院前,眺望着它的高塔和穹顶时,不禁有种异样的感觉。那些高塔和穹顶看起来犹如无数伸向天空的触爪一般。我们站在寺院的巨大的玄关前(和玄关相比,我们显得何其渺小!),仰视着这座与其说是建筑,莫不如说是骇世惊俗的怪物般举世无双的寺院。
寺院的里面也十分宏伟,高耸的科林斯式圆柱之间,参拜者成群结队地走过。他们看起来也同我们一样,显得异常渺小。这时,我们遇到了一位驼着背的河童,拉普向他低头行礼之后,恭敬地问候道:“长老,您身体如此健康,真令人高兴。”
那只河童也施礼之后,亲切地回应道:“这不是拉普先生吗?你也很好吧?——(说到这里时,语气稍有停顿,可能是他发现拉普的嘴溃烂了。)啊,不管怎么说,你看起来还算健壮。今天怎么想起来……”
“我今天是陪着这位先生一起来的,这位先生您可能早有耳闻,……”
接着,拉普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我的事情,可是听起来,又似乎像是在为自己很少到大寺院来在做辩解。
“那么,就请您帮忙做一下向导吧。”
长老豁达地微笑着,和我寒暄之后,平静地指着正对面的祭坛说:“我来做向导,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这些信徒前来礼拜的,就是正对面的祭坛上的‘生命之树’。你看,‘生命之树’上结着金色和绿色的果实。金色的代表‘善之果’,绿色的代表‘恶之果’。……”
听这些讲解时,我开始感到无聊,长老的热心解说,听起来如同古老的比喻一般。我当然要装作一副很专注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移开视线,去留心观察寺院里面的景观。
科林斯式的圆柱,哥特式的穹顶,阿拉伯风格的方格花纹的地板,维也纳分离派风格的祈祷桌,……这些东西搭配出来的协调之中,带有一种奇特的野蛮之美。这时,两侧神龛中的大理石半身像吸引了我的视线。他们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并不奇怪。就在驼着背的河童介绍完“生命之树”后,便将我和拉普领到右侧的神龛前,指着其中的半身像讲解起来:
“这是我们的圣徒之一——反叛世间一切的圣徒斯特林堡。这位圣徒在尝尽各种磨难后,据说受到斯威登堡哲学的启发得到了救赎。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得到拯救。这位圣徒也和我们一样,信仰生活教。或者说他只能如此,你可以读一下他留给我们的《传说》一书。他坦白过自己是一个自杀未遂者。”
我感到有些郁闷,便将目光移向下一座神龛。下座神龛中的半身像,是一位胡须浓重的德国人。
“这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作者诗人尼采。这位圣徒向他自己创造出的‘超人’寻求救赎,但他也没有得到拯救,就发疯了。如果不是他发了疯,也许就不会被列入圣徒行列之中了。……”
长老沉默片刻后,走到了第三个神龛前。
“第三位是列夫·托尔斯泰,这位圣徒付出的苦行无人能及。因为他出身贵族,因而不喜欢将自己的痛苦作为公众和好事者的谈资。这位圣徒一直努力让自己相信他本不信仰的基督教,甚至公开声称自己信仰基督教。可是到了晚年,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谎言。这位圣徒也因时常对书房里的房梁备感恐惧而出名。但既然进入到圣徒的行列,当然,他并没有自杀。”
第四个神龛中的半身像是我们日本人。当我看到他的面孔时,不由得备感亲切。
“这位是国木田独步,是一位对死于车轮下的脚夫的心情有真切了解的诗人。对他,我想不需要再做更多的介绍了。来看看第五个神龛吧。”
“这不是瓦格纳吗?”
“是的。他是一名革命家,却曾经是国王的朋友。圣徒瓦格纳晚年的时候,甚至一直坚持餐前的祈祷。其实说他是基督徒,不如说他是一名生活教的信徒。据他遗留下来的信函上记载,尘世之苦曾经让这位圣徒多次来到死神面前。”
这时,我们已经站在第六个神龛的前面了。
“这位是圣徒斯特林堡的朋友,曾是一名商人的法国画家保罗·高更,他抛弃了为他养了许多孩子的妻子,娶了一名塔希提岛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为妻。这位圣徒的粗大血管里流淌着水手的鲜血。你看他的嘴唇,上面还存留着砒霜之类的东西。第七个神龛里,……看起来你已经很累了,那我们就从这里出去吧。”
我实在有些疲劳了,便和拉普一起跟随长老穿过一条香气弥漫的走廊,走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很小,屋角摆放着黑色的维纳斯雕像,下边供奉着一串山葡萄。我原本想象的是没有任何装饰的僧房,因此,房间里的陈设让我感到意外。长老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在引我们落座之前,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请不要忘记我们的宗教是生活教。我们的神——‘生命之树’教诲我们的,是‘旺盛地生活’。……拉普,你让这位先生看过我们的圣书了吗?”
“没有,……其实我自己也没怎么读过。”
拉普搔了搔头顶的圆盘,老老实实地回答。长老却依然平静地微笑着说道:“那么,你们可能不知道吧,我们的神是在一天之内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生命之树’虽说是树,却无所不能),神创造了雌河童,雌河童耐不住寂寞,乞求神赐予她伴侣。于是,神大发慈悲,取出雌河童的脑髓创造了雄河童。我们的神又为这两只河童送上了这样的祝福,‘吃吧!交合吧!旺盛地生活吧!’”
长老的话,让我不由得想起特库。不幸的是,他和我一样都是无神论者。我不是河童,因此不了解生活教完全在情理之中。可是生长在河童国的特库,自然应该知道“生命之树”。我对没有遵循教义的特库感到由衷的同情,便将话题转到了特库身上。
“啊,是那个可怜的诗人吧。”
长老听了我的话,深深叹了口气。
“决定我们命运的,是信仰、境遇和偶然(当然,在你们那儿也许还要加上‘遗传’),特库先生的不幸,正在于他没有信仰。”
“特库一定很羡慕您吧。其实我也很羡慕。拉普还比较年轻……”
“我的嘴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话,我会比现在更乐观一些。”
长老听完我们的话,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眼里噙着泪水,默默注视着黑色的维纳斯雕像。
“事实上,我也——这可是我的秘密,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也并不相信我们的神。可不知何时起,我的祈祷……”
长老的话刚说到这里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只强壮的雌河童猛然间扑向了长老。我们都立即迎上去想抱住雌河童,可是,她还是眨眼之间就把长老摔倒在地。
“你这个老东西!今天你又从我的钱包里偷了酒钱,是不是?!”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逃命似的告别长老夫妇,走出了大寺院的玄关。
“这么看来,那位长老其实也是不相信‘生命之树’的。”
默默走了一会儿后,拉普这样对我说。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又看了看身后的寺院。大寺院的一座座高塔和穹顶,像无数触爪般伸向阴沉的天空,有如沙漠的天际中的海市蜃楼一般阴森恐怖。
b十五/b
大约一周之后,我无意中听到医生查克讲起一件怪事,诗人特库家里出现了幽灵。他家里的雌河童早已不知去向,我们的朋友诗人特库的家已经被改装成了摄影师的工作室。据查克说,在这个摄影室拍摄出来的照片中,特库的身影总会隐约地出现在顾客身后。查克也是一位唯物主义者,自然不相信人死后的灵魂之说。讲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恶意的坏笑,煞有介事地补充说:“看来灵魂这东西也不过是物质性的存在罢了。”我也不相信什么灵魂,在这一点上我和查克的观点一致。但因为对诗人特库有一份特别的亲近感,于是赶紧跑到书店,买来了刊载特库灵魂的报道以及特库灵魂照片的报纸和杂志。果然,从照片上看,确实有一只貌似特库的河童,在男女老少的河童身后若隐若现。但让我吃惊的并不是这些幽灵的照片,而是那篇关于幽灵的报道。——特别是灵魂学协会的那篇关于特库幽灵的报告。我尽可能地逐字逐句将其翻译出来,以下便是大致的内容。括号中的内容,是我自己加上的注释。
b关于诗人特库先生的幽灵的报告/b
(灵魂学协会杂志第8274号刊载)
本灵魂学协会在此前自杀的诗人特库的故居、现为××摄影师的工作间××街第251号召开了临时调查委员会。出席会员名单如下(姓名略)。
本会十七名会员及灵魂学协会会长别库先生一行,于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三十分,与我们最信赖的豪普夫人相伴,聚集于该工作室。豪普夫人一进入工作室,旋即感受到室内有幽灵之气,全身剧烈痉挛,导致呕吐数次。据夫人所言,这是由于诗人特库生前酷爱吸烟,因此其幽灵之气含有尼古丁的缘故。
我等会员同豪普夫人肃然围坐在圆桌四周。大约三分二十五秒之后,夫人陷入深度梦游状态,随即诗人特库之灵魂附于夫人身上。我等会员按年龄的高低次序,逐一向依附于夫人身上的特库的灵魂发问。
问:你的灵魂为什么出现?
答:因为我想知道自己死后的名声如何。
问:你——或者已在他界的诸位,难道死后还依然在意自己的名声?
答:至少我无法不在意。尽管我邂逅到的一位日本诗人,对于死后的名声十分轻蔑。
问:你知道那位诗人的名字吗?
答:不幸的是我忘记了。只记得他自己得意的十七字诗的诗作一首。
问:是哪一首?
答:“悠悠古池畔,一只青蛙跳下岸,水声轻如幻。”
问:你认为这首诗是佳作吗?
答:至少我认为它不是拙劣之作。只是如果把“青蛙”改为“河童”,将会更加光怪陆离。
问:那又是什么缘故?
答:因为我们河童对于一切艺术,都痛切追求河童的自我表现。
此时,会长别库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会员,这次是灵魂学协会的临时调查委员会,而并非评议会。
问:冥界诸位的生活如何?
答:与诸位的生活无异。
问:那么,你会为自己的自杀而后悔吗?
答:并不后悔。如果我厌倦了冥界的生活,还可以拿出手枪“自活”。
问:自活很容易做到吗?
特库的灵魂用问话的方式回答了这句问话。了解特库的都知道这是他十分自然的应对方式。
答:自杀难道很容易做到吗?
问:诸位的生命是永恒的吗?
答:关于此界生命之说,众说纷纭,不可相信。所幸在我等中间,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拜火教等诸般宗教的信仰存在。
问:那你相信的是什么?
答:我始终是怀疑主义者。
问:但你一定对灵魂的存在确信不疑吧?
答:我无法像诸位那样对此确信不疑。
问:你的交友情况怎样?
答:我的交友可谓跨越古今东西,不下三百人之多。其中不乏知名人士,例如克莱斯特、迈兰德、魏宁格……
问:你交的朋友怎么都是自杀者?
答:也不全是。比如为自杀者辩护的蒙田也是我的畏友之一。但我与不自杀的厌世主义者叔本华之流从无交往。
问:叔本华还健在吗?
答:眼下他创立了灵魂厌世主义学说,正在论证可否允许自活的问题。当他了解到霍乱也属于细菌传染病后,便颇为安心。
我等会员相继询问了拿破仑、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达尔文、克丽奥佩脱拉、释迦牟尼、狄摩西尼、但丁、千利休等人在冥界的近况。但特库并未给予详细的回答,反而询问起关于他自己死后的种种传闻。
问:我死后的名声如何?
答:某评论家说是“凡庸诗人的一员”。
问:那是因为我没有把诗集赠送给他,所以他怀恨在心。我的全集出版了吗?
答:你的全集已经出版,但销量甚为不振。
问:我的全集在三百年后——也就是当版权消失之后,必将为万人所争购。与我同居的女友怎么样了?
答:她已经成为书店店长拉库的夫人了。
问:不幸的是,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拉库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孩子怎样了?
答:听说被送到国立孤儿院里了。
特库沉默片刻后,继续问道。
问:我家的状况如何?
答:已成为某摄影师的工作室了。
问:我的桌子怎样了?
答:你的桌子怎样了,没人知道。
问:在桌子的抽屉里,我藏了一封信——幸而和公务繁忙的诸位无大关系。此刻,我们冥界正值日暮时刻,我将与诸位告别了。再见吧,诸位!再见吧,善良的诸位!
最后一句话出口之后,豪普夫人在身体剧烈的震颤后终于苏醒过来。我等十七名会员,以上天之神的名义起誓,保证上述对话的真实性(我们信赖的豪普夫人的所得报酬,将按照夫人做演员时一天的薪金标准支付)。
b十六/b
看完这篇报道后,我开始对这个国度的生活感到郁闷,于是打算回归到我们人类中去。可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一直没有找到当初我掉进来的那个洞口。这期间,那个叫巴古的渔夫告诉我,在这个国家的一个偏远之地居住着一只上了年纪的河童,他平时读书、吹笛,过着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我想如果找到他,或许能打听到从这个国度逃出去的办法,于是马上赶往城外。可是赶到之后才发现,在一处不大的房子里,一只头上的圆盘还没长结实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河童正吹着笛子,根本看不到上了年纪的河童。我以为一定找错了地方,慎重起见,便上前确认了一下对方姓名。这才知道,他果然就是巴古所说的那只河童。
“可是,您长得像个孩子……”
“你还没有听说吗?可能是命运作怪,我从娘胎里一出来就已经白发苍苍,而后渐渐变得年轻,现在变成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计算一下年纪的话,如果我出生时算是六十岁,那现在我应该已经有一百一十五六岁了。”
我环视了一下房间的四周,也许是我的心情所致,质朴的桌椅之间仿佛散发着清雅的幸福感。
“看得出,与其他河童相比,您生活得悠然自得。”
“哦,可以这样说吧。我年轻时就是一位老人,上了年纪后却变得年轻。因此,既不像老年人那样有对欲望的渴求,也不像年轻人那样沉溺于情色。总之,我的一生即使不算幸福完满,至少也是平和宁静。”
“难怪,你的生活想必是平静的。”
“若仅仅如此,还不能算得上平静。再加上我身体健康,而且拥有一辈子衣食不愁的财产。但最幸福的,还是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是一名老人。”
我和这位河童聊起了自杀的特库,聊起了每天必看医生的盖路。但不知为何,这位上年纪的老河童好像对我的话兴味索然。
“这么说,你并不像其他河童那样,格外执着于河童之国的生活了?”
上了年纪的河童注视着我,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也和所有河童一样,出生时是被父亲询问过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从娘胎里出来的。”
“可是,我却是出于一个偶然的意外才掉进这个国度里来的。恳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呢?”
“出去的路只有一条。”
“哪一条?”
“那就是你来时的路!”
不知为何,当听到这样的回答时,我感到不寒而栗。
“可不巧的是,我找不到那条路了。”
老河童用水灵灵的双眼紧紧盯住我的脸。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拉住了从天井垂下来的一根绳子。于是,一个此前完全没有被注意到的天窗被打开了。顺着圆形的天窗望去,青翠欲滴的苍松和翠柏的远方,晴空万里,一片蔚蓝。而且,有如巨大箭头般的枪岳峰巍然耸立。我像一个看到飞机的孩子一般,兴奋得跳了起来。
“来吧!从那里就可以出去了。”
老河童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那根绳子。这时我才发现,那根绳子其实是一个绳梯。
“那我就从这里走了!”
“我要事先提醒你一下,你出去之后千万不要后悔哟。”
“不会的,我决不会后悔的。”
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爬上了梯子,从上面远远地看着站在下面的老河童头顶的圆盘。
b十七/b
我从河童国回来之后,好一阵子无法适应我们人类的皮肤的味道。与我们人类相比,河童要干净得多。不仅如此,因为看惯了河童的面孔,所以人类的面孔在我看来有如怪物般恐怖。这种感觉或许你根本无法理解,且不说眼睛和嘴巴,单单鼻子这个东西就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惧。我尽量不出去见任何人。大约半年之后,逐渐习惯了人类的面孔,终于能够随意出行了。只是让我为难的是,在我说话时,嘴里经常不自觉地冒出河童的语言来。
“明天你在家吗?”
“qua!”
“什么?”
“啊,就是说在家。”
基本上就像这个样子。
从河童国回来正好一年之后,我因为一件事业的失败……
(当他说到这里时,s博士马上提醒他:“别提那件事情了!”据s博士讲,他一说起这件事情,就变得异常暴躁,让看护者束手无策。)
那就罢了,不说它了。可是,正因为事业上的失败,我又有了想回到河童之国的念头。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河童国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故乡一样。
当我悄悄溜出家门,正准备乘中央线的火车时,不巧被巡警逮到,马上送进了医院。我在住院后的一段时间,也一直怀念着在河童国度过的日子。医生查克现在在做什么?哲学家马古可能还在七彩玻璃灯下思考着什么吧?还有我的好友,嘴巴溃烂了的学生拉普……一个像今天一样的阴天的午后,如此这般沉浸在回忆中的我差一点大叫起来。因为不知何时,那个叫巴古的渔夫河童走了进来,站在我的床前,正再三向我行礼问候。当我恢复平静之后,——当时是哭还是笑,已经记不得了。总之,好久没有使用河童的语言了,因此我无比激动。
“哎,巴古!你怎么来了?”
“嗨,当然是来看你了!听说你病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了收音机里的报道呗。”
巴古很得意地笑着说道。
“怎么想来就能来了呢?”
“根本不是什么麻烦事儿。东京的河里、沟里,河童也是经常往来穿梭的。”
我这时又重新认识到河童是和青蛙一样的两栖动物。
“可是,这一带并没有河呀?”
“不,我是从自来水管道钻过来的,然后又打开了消防栓……”
“打开了消防栓?”
“老板您都忘了吗?河童里也有机械工啊。”
这以后,每隔两三天我就要接待一次来看望我的河童客人。我得上的病,据s博士讲是早发性痴呆症。可是,医生查克却说(这可能对你来说实在太失礼了),我不是什么早发性痴呆症,s博士和你们这些人才是早发性痴呆症患者。连医生查克也来了,自然,学生拉普、哲学家马古等都来看望过我。只是,除了渔夫巴古以外,白天是没有河童来的。尤其是两三只河童一起来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夜里,而且是月明之夜。昨晚就是一个月明之夜。玻璃公司经理盖路和哲学家马古和我聊了很久。而且,音乐家科拉巴克还为我弹奏了一曲小提琴曲。看到放在那张桌子上的黑百合的花束了吗?那也是昨晚科拉巴克作为礼物带过来的。……
(我转过身看了看,可是桌上根本没有什么花束。)
还有,这本书也是哲学家马古特意带给我的,你打开看看这里的第一首诗吧。对了,你一定看不懂河童的语言,还是让我来朗读给你听吧。这是最近出版的特库全集中的一本。
(他翻开一本旧电话簿,大声朗诵起下面的诗句来。)
——在椰子花儿和翠竹之间,
佛陀早已入眠。
伴着路边枯萎的无花果,
基督已经死去。
但是我们必须安歇,
即便在舞台的布景前。
(再看那布景的背后,都是拼接起来的画布!)——
但我并不像这位诗人那么厌世。至少,在河童经常来看我的前提下。——啊,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你还记得我的那位朋友法官佩普吧?据说他在失业之后,真的发疯了。他好像住进了河童国的精神病院。只要得到s博士允许的话,我很想去看望他…………
(昭和二年二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7年3月号的《改造》。)
位于日本本州中部长野县西部梓川上流,海拔约1500米,1934年后划入中部山岳国立公园。有温泉及大正池等景观,是攀登日本阿尔卑斯山脉的穗高山、枪岳峰的入口,也是著名的避暑胜地。
耸立于上高地北部的一群山峰,又称穗高岳。最高峰奥穗高岳海拔为3190米,其他高峰如前穗高岳、北穗高岳的高度也都超过3000米。
长野县犀川的支流,发源于穗高山,向南流入上高地的峡谷地带,全长约60公里。
穗高岳北侧的日本阿尔卑斯山脉第二高峰,海拔3180米。
上高地中间地带横跨梓川的一座桥,也是最佳的观景处。
东京中央区著名繁华街。从京桥到新桥贯穿南北,是高档商店与餐厅的密集区。
江户时期儒学家古贺侗庵编著的河童考证文献集。“水虎”即河童。该书成书于1820年,搜集了日本各地的河童掌故以及日本、中国的文献记录,是关于河童的一部重要的历史文献。
传说中河童爱吃黄瓜。
横竖为菊版开张的四分之一、即5寸×7寸2分(152mm×218mm)大小的书称菊版。比a5版稍大。
又译新艺术派。19世纪末至20世纪前期诞生于奥地利的新艺术运动。
柳田国男(1875—1962),日本民俗学的奠基人。他在1914年出版的《山岛民谭集》第一卷中,集中整理了河童的民间传说。
塔那格拉为古希腊的城市,该城古墓中出土的陶偶,是希腊风格工艺品的杰作。
位于东京市神田区骏河台的东正教教堂,1891年建成。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剧作家、小说家。1898年完成的自传体小说《传说》回顾了自己的精神危机和失败的婚姻,坦承曾经自杀未遂。
国木田独步(1871—1908),诗人、小说家。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先驱者。“死于车轮下的脚夫”出自国木田独步的《穷死》。这篇小说描写了一名身患肺病的脚夫因生活困顿而卧轨自杀。
指日本的短诗形式俳句,由五七五格式的十七字音构成。
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俳句的翻译部分采用了王树藩先生的译文。
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剧作家、小说家。在柏林郊外杀死身患绝症的女病友后举枪自杀。
迈兰德(1841—1876),德国哲学家,深受叔本华的影响,倡导厌世主义哲学,35岁时自杀身亡。
魏宁格(1880—1903),奥地利思想家,主要著作《性与性格》出版数月后,开枪自杀。
克丽奥佩脱拉(前69—前30),即克娄巴特拉七世。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世称“埃及艳后”。与丈夫安东尼在亚克兴海战中战败,翌年以毒蛇咬身自杀。
狄摩西尼(前384—前322),古希腊政治家、演说家。雅典被马其顿军攻下后,服毒自杀。
千利休(1522—1591),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茶道宗师。因触犯丰臣秀吉剖腹自杀。
1927年的日本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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