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珍妮姑娘 德莱塞 第2页,共2页

“我到克利夫兰去的几次她都在家里吗?”

“是的,”珍妮说,“不过我不允许她到你能看见她的地方去。”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说对家里人已经声称同我结婚的,”他所以要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和她家庭的关系不免有点奇怪而已。

“是的,”她回答,“可是我不愿意把这孩子告诉你。他们一直认为我会告诉你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害怕。”

“有什么害怕的?”

“我不知道我跟你去之后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结局呢,雷斯脱。我要有办法可想的话,我总不情愿伤害她的。后来我也觉得惭愧了,但你曾经说你不喜欢孩子的时候,我是害怕的。”

“怕我要抛弃你吗?”

“是的。”

他呆了一呆,因为她这些坦率的回答已经把他当初认定她用骗术的那种疑心清除了一部分。原来这其中的欺瞒,其实只不过是感情上的为难和道德上的怯懦罢了。想到她的家庭是怎样一个家庭啊!她家里人肯定都是没有道德观念的,要不怎会生出这样的乱子来呢!“你不知道这事总有一天会败露的吗?”他最后又追问道。“你应该了解,你决不能像这样把她养大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如果早说,我是不会怎么样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要保护她。”

“她现在什么地方?”他问道。

珍妮一一相告。

说完,她站在那里,感觉得这些问题跟他的态度有些矛盾,她就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后来她又全力解释一番,而结果,只能使雷斯脱谅解她不是有意欺瞒,只是想错念头罢了,这种形势已经十分明显,假如他处于另一种位置,竟可以怜悯她了。但是关于白兰德的一段供状,仍旧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因而他最后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你说你的母亲常替他洗衣服,你又如何会上他的手的呢?”

珍妮到目前为止,觉得他所有的问题都还忍受得了,只有这个问题使她痛苦不堪了。原来他已渐渐掀开她生平记忆中最难堪的一段时期来了。像他这样的问法,好像是要求她把什么事情都全盘托出。

“我那时年纪还小,雷斯脱,”她辩解道,“只不过十八岁。我什么都不懂。我常常到他住的旅馆里去拿衣服,每个礼拜六又得把衣服送给还他。”

他停了一下,看雷斯脱找一个椅子坐了下来,似乎要慢慢听下去的样子,这才继续说:“我们家里很穷。他常常给我拿钱,叫我拿给母亲。我是什么都不懂的。”

她又停顿了,确实说不下去了。雷斯脱觉得非要鼓励她一下不可,就不时插进他的问话去,这才一步一步的把这痛心的故事全部都引述出来。白兰德是有意要娶她的。他曾写信给她,但没等到他来接她,他就死了。

说到这里,她的叙说已经完毕。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雷斯脱只字不说,只拿膀子靠着壁炉台,眼睛盯着墙壁,珍妮也沉默不语,不愿再有所申诉,只是耐心地等待,不知事情如何进行下去。嘀嗒的钟声清晰可闻。雷斯脱脸上绝不流露一点内心的痕迹。他现在十分平静,十分清醒,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珍妮站在他面前,犹如犯人站在被告席里。正义的,道德的,心地纯洁的他,正坐在裁判席中。现在就要宣布判决了,就要决定他会采取的行动了。

说句实话,这种事情的确是一种很不愉快的纠缠,像他那样身份和财产的男子实在不应该牵涉在内的。这个孩子既然活生生地放在眼前,全部事情就显出一种几乎无法忍受的面貌——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发言。他又犹豫了一会,听见壁炉台上的法国钟敲了三下,这才感觉到珍妮白着脸儿,仍旧提心吊胆地站在那里。

“你先去睡了,”他最后说了这一句,然后又把这困难的问题思考起来。但是珍妮仍然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等待着,以为马上可以听见命运的宣判。谁料到她徒然地期待着。他苦想了好一会儿,就转身走到靠近门口的一个衣架那里去。

“你去睡去吧,”他淡淡地说,“我要出去了。”

她本能地转过身子,心里虽觉在这紧急关头,但仍可以替他做点儿小事,可是他并没有理睬她,就闷不吭声地走出门去了。

她目送着他,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就仿佛自己的死刑已经宣判,听见丧钟在敲了。她做了什么事了啊!他现在怎么想的啊!她站在那里,绝望得心如针毡,及至听见下面的门咯吱一声响,才感觉到那万般无奈酸楚。

“走了!”她想道。“走了!”

在黎明的微光,她仍旧坐在那里思索,她当时的局势是不容她有半点工夫淌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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