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搞不懂这个道理,”他不自觉地对自己怜悯起来,继续说道。“我是尽心的!我是尽心的!我每天晚上都祈求天主叫我做好事,可是没有用。我是可以一直工作下去的。我的这双手——你看吧——都做糙了。我一辈子都竭力要做一个老实人。可是现在——现在——”他的声音中断了,一时竟像熬不住要哭出来。但他突然又转向他的妻子,因为愤怒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你是这事的祸根,”他嚷道,“你是唯一的祸根。你当初如果肯听我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你以为她是非出去不可的!非出去不可的!非出去不可的!她已经做了婊子了,还不是个婊子吗!她已经准备下地狱了。让她去吧。我从今往后再也不管这件事。这就够我受的了。”
他转身离开,似乎要回到自己房间里去的样子,但他刚到门口,就又回来了。
“我要叫她滚出去,”他像通过电似的说,“我不允许她呆在我家里。今天晚上!现在就滚!从此不许再进我的门。我要叫她知道,敢不敢再羞辱我!”
“你不能够今天晚上就把她赶到街上去呀,”葛婆子辩护道,“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今天晚上!”他重复说,“就这一刻儿。让她自己去找一个家吧。她已经不要这个家了。叫她立刻就滚。咱们再看看人家怎样看待她。”说完,他就走出房去了,坚定不移的决心已经固定在他那副险恶的面容上。
到五点半钟,葛婆子正在眼泪婆娑预备晚饭的时候,珍妮回来了。她母亲听见开门的声音,心里怦怦直跳,因为她知道可怕的风波又要再起。她父亲在门槛上跟她碰面了。
“不要让我看见你!”他粗鲁地说。“我这家里不许你再呆一个钟头。我从今往后不要再见到你。滚吧!”
珍妮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微微颤抖,一声不吭。跟她一起回来的孩子们都害怕得呆呆地挤做一团。味罗尼加和马大是跟她最亲的,就开始哭了。
“什么事?”乔其问,他害怕得大张着嘴。
“我要她滚出去,”葛哈德反复的说,“我不要她在我家里。她如果要去当妓女,我也不管,只不许呆在这里。去把东西收拾了,”他眼睛盯着她加上这句。
珍妮无话可说,可是孩子们都大声痛哭。
“你们不要吵,”葛哈德说,“都到厨房里去吧。”
他把他们都赶开,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珍妮静静地走进她的房间,随手捡起她的少数几件小东西,流着眼泪,开始放进她母亲拿给她的一个手提包里。她平时一点点积攒的那些女孩子的小饰物,她都没有拿。她并不是没有看见它们,只是想起了她的几个妹妹,所以都留下来不带走。马大和味罗尼加本来要去帮她整理东西,但是父亲不让他们去。
六点钟的时候,巴斯回来了,他看见厨房里聚着那么慌乱的一群人,就问是什么原因。
葛哈德面色狰狞地看了看他,而不回他的话。
“发生什么事情?”巴斯追问道,“你们怎么都坐在这里?”
“他要把珍妮赶出去,”葛婆子流着眼泪低声说。
“为什么?”巴斯吓得睁大眼睛问。
“让我来告诉你缘由,”葛哈德仍旧用德语插进来说,“她是一个婊子,就是为了这个。她跑到外面去,给一个比她年纪大三十岁的男人糟了,给一个可以当她父亲的人糟踏了。我要她滚出去。不能让她再呆一分钟。”
巴斯向四周一看,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大家都清楚地觉得可怕的事发生了,而且连那几个小的也觉得了。可是除开巴斯没有人懂得。
“你难道一定要今天晚上就叫她走?”他问道,“这个时候不是赶女孩子到街上去的时候。她可不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走吗?”
“不行,”葛哈德说。
“就是啊?不应该这么干的,”母亲插嘴说。
“现在就得走,”葛哈德说,“她走了就了结这桩事儿了。”
“但能叫她到哪里去呢?”巴斯坚持着说。
“我真不知道,”葛婆子无力地插进来说。
巴斯四周看看,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葛婆子趁她丈夫眼睛注意她的当儿,暗示他向前门那边去。
“进去!进去!”是她那手势中含概的意思。
巴斯从厨房里走进屋子,葛婆子这才敢放下工作也跟了他进去。孩子们呆了一会,后来也一个个都溜进去了,只剩下葛哈德一个人在厨房里。他过很长的时间方才起身。
在这段时间,珍妮已经匆匆受她母亲的一番教导了。
她叫珍妮去找一个私人宿舍先住下,然后把地址寄回来。又叫巴斯不要从门口送她出去,只要珍妮在一段路外等候他去送她。以后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就可以出去看女儿,或者女儿回来看母亲,都是可以的。其他的事,都等下次见面再商量。
这个讨论还在进行的时候,葛哈德进来了。
“她要走了吗?”他厉声地问。
“是的,”葛婆子用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强硬语气说。
巴斯说:“忙什么呢?”可是葛哈德的眉头皱得那么厉害,使他不敢再冒险提出其他异议。
珍妮走进来,身上穿着她的一件好衣服,手里拎着她的手提包。她眼中装满了恐惧,因为她正在受一种严酷的刑罚,然而她毕竟已经不是处女了。恋爱的经历她已经有了,忍耐的支撑和牺牲的甜蜜,她也都已具备了,默默地,她跟母亲亲了吻,然而眼泪禁不住潮涌出来。然后她转身出门,踏进她的新生活,而背后的门也就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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