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术师

妖猫传 梦枕貘 第2页,共2页

“是这样啊。”

“不过,尽管没说出口,心里或许偶尔会想起。”

“是的。”

“不过,由皇上下令赐毒自尽或斩首者不计其数。若包括战死沙场者……”

“数也数不完了?”

“没错。”

“说得也是。”

“皇上会对那胡人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胡人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吧。”

“攀上绳索,然后升天。”

“是的。”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哦?”

“皇上对胡人攀上绳索后何去何从,似乎也充满兴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升天,失去踪影了吗?

那绳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世界呢?

仿佛怀念某事,皇上有时也会随口说出上述的话。

那是幻术把戏,还是绳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界?

我向不空和尚说,皇上也曾叹息般地这样说过。

“原来如此。”

不空和尚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归来时,长安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问不空和尚。这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若是这个,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到底是什么事?”

“是征兆。”

“征兆?”

“没错。”

“您是说……”

“如今,那个征兆已经有了结果。这样说,您大概懂了吧?”

“换句话说,您指的是此刻长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点点头。

“我回来时,感觉皇上变了。”

“皇上变了?”

“高力士大人,您为何问我?先前我已经说了,这件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不空继续追问,我却噤口不语。

正如不空所说,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仅能如此点点头。

“我出发前往天竺之前,杨国忠大人已专擅揽权。这倒也无妨。一国政事,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人物。问题在于,该人是否昏聩愚昧?以往杨国忠凭借贵妃兄长身份入宫。那时的杨国忠,并不昏愚。”

“现在呢?”

“我很难说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权力,便想守护它。渐渐地,就会疑心生暗鬼,无法信任别人。”

“杨国忠和安禄山已经开始不和,又跟哥舒翰将军交恶。处理国政的官员,彼此猜忌,整个朝廷从上到下……”

“是啊。”我仅能点点头。

“而且,必须匡正这股歪风,可是能做这件事的人,对此却毫不知情。”

“不错。”

对此,我也仅能点头称是。

不空所说的那个人,指的当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们之中,当然也包括了我。

这件事,晁衡大人您应该十分清楚。

“最后,便得出这样的结果来了。”不空感慨万千地说道。

“当然,我口中所说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没能把握机会,认真向皇上进言。我也有责任。”

不空停下话,注视着我,接着说道:

“不过,高力士大人,听您这么一说,我首次察觉到了,结成这一果实的背后,原来这几年,甚至数十年之间,有人一直在皇上身边施肥滋养。”

“黄鹤——”

我喃喃自语般说出这个名字。

【八】

关于黄鹤的事告一段落后,我便闭上了嘴。

我能对不空说的事,都已说完了。

本来还有事想讲。老实说,我很想将那件事说出来,如此一来,我也比较能够松下一口气吧。

然而,那件事——陈玄礼和我结盟的那件事,如同我之前已写过的理由,我无法向不空说出来。

此外,关于皇上决定在一两天之内离开长安的事,我也不能对他说。

那件事让我深感不安。为了自己心安,我才和不空谈话。

或许,他察觉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表情。

“高力士大人——”不空唤道。

“您心里藏着的秘密,不必对我说。也不必为了那件事而感到难过。”

啊——

这是何等体贴的话!

当时我心想,不空此人真是无所不知啊。

不论是皇上打算离开长安,还是陈玄礼的企图,他都一清二楚。

尽管具体而言,他不知皇上将于何时、如何离开长安,他却已察知此事迫在眉睫。而且,虽说不知何时、何人准备叛变,他却也已经嗅到那样的空气了。

“我也察觉到充斥宫内的一些迹象。高力士大人,您专门找我来,而且对那几件事避而不谈,反倒令我更加明了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空师父——”

我不由自主地想对不空和尚一吐为快。如果能够这样,我将会多么轻松啊。

“高力士大人,人有时不得不背负重担。你不该将那些事说出来。”

“是。”

“关于黄鹤的事,现在向皇上禀告到底合不合适,这不是在下能判断的。”

“当然也可选择向皇上禀告这条路。不过,也可按下不表,选择另一条路。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那并非人身所能判断的。”

“是的。”

仿佛看透我的内心一般,不空如此说道:

“皇上和黄鹤的事,如果要我给您出主意,可以这样说,无论唐国方术、密教法术,或是胡国幻术,都与人心相关。”

“换句话说,所谓的‘咒’,不论是哪种法术,都和人心息息相关。”

“进一步说,不论哪种法术,都不是超出天地法理之外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任何法术都必须依循因果法则。”

“因果法则?”

“先有了某事、某一行为,才会生出某一结果。这世间所发生的事,都是基于某处的‘因’而滋生出来的。”

“如果因为黄鹤而发生某事时,请务必记住因果之说。”

不空向我如此说道。

晁衡大人,我想起这句话,是在马嵬驿的时候。

当黄鹤在贵妃身上刺入那针时,我想起了不空和尚所说过的这些话。

若将黄鹤刺进贵妃身上的针,抽出一半的话,或许可以不为人知地阻止黄鹤的企图。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因为倘使贵妃苏醒过来,皇上很可能会改变心意。不,肯定会改变的。

如果皇上看到贵妃平安无事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会忘记打算让贵妃逃亡倭国的计划。

而且,黄鹤的目的,或许正是这个。不,如果贵妃真如黄鹤所说,是他的女儿的话,或许,黄鹤只是想救自己女儿一命也说不定。

不过,反正结果都一样。

如果让贵妃再度回到皇上身边,旧事大概又会重演吧。

因此,当时我下定决心,要将刺入贵妃身上的针稍微拔出一些。

我到底做了何等可怕的事啊!

罪不在贵妃。

若说有罪,那应该是我。作为道具之人,贵妃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我们撮合给皇上,才成为宫妃的。

要说谁是宫中最为罪孽深重的,那肯定是我了。

不空和尚会被牵连进这一事件,是因为我向他说出了我和黄鹤之间的事。

那敦煌的掷剑男子,和黄鹤是同一人——知道这一秘密的,只有我和不空和尚两人。

在那之后,我回到了长安,关于黄鹤的事,我还曾几度和不空和尚商量过。

我们的想法是,正如先前告诉晁衡大人的那样,决定不将黄鹤的事禀告皇上。

因为假如黄鹤说我们认错人了,那我们也无从辩解。如果禀告皇上这事,皇上一定也会察知我对贵妃动了什么手脚。

我认为,一定要等到皇上了解黄鹤其实是真正的敌人时,才能禀告他。

然后,挖出贵妃,拔出其扎针的时刻也终于来临了。

当时的我苦恼万分。

万一贵妃醒来了——

或是,万一贵妃没有醒来——

那时,黄鹤会怎么办?

他会察觉有人弄松了扎针吗?

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我把这些担心,都告诉了不空和尚。

“我站在你这一边。”不空这样对我说。

“我当时知道你想做什么,却没有阻止你。所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万一这天到来,我会跟黄鹤对决。不管黄鹤如何施展幻术,对我都行不通。真有必要,再禀告皇上敦煌所发生的事吧。至于是谁拔的针,现在还不用说。万一皇上不能理解,我们就当场和盘托出。如此最后还被赐死的话,那我们就受死吧。”

不空这一番话,让我下定决心,偷偷安排他秘密前往华清宫。

然后,趁着不空在和皇上谈话时,白龙、丹龙带走贵妃,消失了踪影。此事,晁衡大人也已知之甚详。

当时我对黄鹤所说的话,和写在此信里的几乎一样。

“那时,不空和尚来到华清宫,正是要将你利用杨玉环的企图——全数禀告皇上。”

我如此说。

那时,皇上到底是以何种心情聆听的啊?至今一念及此事,都还是让我满怀悲痛。

“正因为你也察觉此事了,黄鹤啊,那时你不也逃走了?”

黄鹤眼中流下泪来。

“呜呜呜……”

他发出了低沉的啜泣声。

“我想到了华清宫所发生的事……”

黄鹤轻轻摇头。

“话说回来,真想不到今天会在这儿听到敦煌发生的事。”

黄鹤任由泪流满面,始终凝视着我。

“到底已经过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五十年呢?太过久远的往事,我全忘了。”

“那时,没想到不空大师也在现场……”

“果然,你就是那时的——”

“没错。我正是亲手杀死爱妻,如今却老而不死的那名男子。”

“你说,贵妃是你的女儿,那,当时死去的女人,难道会是贵妃的——”

“怎么会呢?”黄鹤说,“杨玉环,是我和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

【九】

啊——

晁衡大人。

万万没想到,在临死的最后关头,我竟从黄鹤那儿听到这件事。

黄鹤对我所说的事,也让悄悄逼近的死亡跫音一时远离了。

“你想听吗?”黄鹤问道。

“你想听听至今深藏在我内心的秘密吗?”

黄鹤眼中汩汩流下泪水。

“不,听吧,高力士,你听吧。以临死者的身份,听听我的告白。”

黄鹤任凭泪流不止,紧紧凝视着我。

“本来我打算死也不告诉任何人。可是,不告诉任何人而死,那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

当我听到这番话,啊,原来跟我想的一样。

啊,一样。

这个黄鹤也一样。

跟我一样,始终禁锢、隐藏在内心的事,就像我写信给晁衡大人的一样,黄鹤也想娓娓说出。

即使述说的对象是我……

那心情我感同身受。

听到黄鹤这句话,我对眼前这位胡人,甚至滋生了一股爱怜。

“这是你对我说出这一番话的回礼。不,就当成是你听我说话的回礼,听我的告白……”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说道,“黄鹤,我都明白了。我就听你说吧。趁我还有一口气时说出来吧。”

于是,黄鹤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

(胡人幻术师黄鹤的话)

我曾数度想夺取玄宗的性命。

我也不止一回潜入宫中,却都没机会杀死玄宗。

虽然身怀法术,但宫中戒备森严,即使潜入,也很难接近玄宗身边。如果我怀着必死的决心,或许还可杀死他,但假如杀不成玄宗,却白白送上自己这条命,我一定死不瞑目。

就这样,我闷闷不乐地在长安待了一年半,然后——啊,高力士,你嘲笑我吧,我竟然渐渐涌现出爱惜自己性命的心情来了。

有时我暗想,即使杀不了玄宗,也应断然进行,但一想到刺杀失败,我或许会丢掉性命,那个决心便又变得迟钝起来。

人真是不可思议哪。

自己的想法——就连这种自己内心的想法,也无法随心所欲。

既憎恨玄宗,又怜惜自己性命,我沉溺于美酒之中,也开始对留在长安引以为“苦”。

大概在长安待了一年半,或将近两年吧。

然后,我告别了长安。

浪迹四方期间,我在蜀国与那女子相遇。

我与那女子初次相遇,是在蜀国市集。

第一次相见,我震惊不已。

因为她和命丧九泉——不,我亲手杀死的妻子一模一样。

我还记得一切。

她身上所穿的白衣,脚上鞋履的颜色,头上高高竖起的发髻,秀美的容颜,连她在市集所购买的东西,也还记得。

玉梳。

我看见她手指握着玉梳的模样,也看见她用新买的玉梳贴在发梢的模样。

她的唇形、鼻形,几乎令我以为是亡妻。酷似得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亡妻又在人间复活了。

那女子应有胡人血统吧,她的眼眸颜色虽然和亡妻相异,瞳仁却也带点儿碧绿。

我跟踪了那位女子。

因而打听出女子的来历。

原来女子已有丈夫。

其夫名为杨玄琰,官拜蜀国司户。

晚上,我偷偷潜入女子房间,以幻术诱惑她,得到她的肉体。

本来打算得逞一次便够了,我却欲罢不能,一次成了两次,两次成了三次,屡次前往。

每逢夜晚,我便潜进房里,与她过夜。

不久,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女婴。

取名玉环。

这个杨玉环,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杨贵妃。

成为母亲的女子,和做丈夫的杨玄琰,都没想到孩子是别人的骨肉。他们一直深信,女婴是自己的亲骨肉。

因为身为母亲的女子,对与我亲热之事甚至毫无印象。

有几度我佯装杨玄琰的模样与她交欢,就算她还记得,也会以为是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我会知道,那出生的女婴是自己的骨肉呢?

全因那双眼眸。

她眼眸颜色与我的极为神似。

而且,当时杨玄琰另有女人,很少跟自己的妻子行房。

所以,或许丈夫杨玄琰也曾隐约揣想,杨玉环不是自己的女儿吧。

不,他一定这样想过的。

总之,杨玄琰的妻子最后为我生下了两个孩子。

第二个是男孩。

生下那男孩,大约过了两年吧。

便发生了那件事。

哪件事?

高力士,别急。

夜很长,且让我向你娓娓道来。

大约在玉环四岁的时候吧。

某天晚上,我在没下好咒的情况下,和杨玄琰之妻交欢了。

或许因为生了两个孩子,我也就疏忽了。

就在缠绵之际,女子回过神来,惊觉我不是她丈夫,大叫出声。

我逃跑了。

不,是正想逃。

我不知杀了多少人,但强行凌辱不肯就范的女人,实非我的作风。

当然我有时会下咒,迷奸自己喜欢的女人。

那就不用说明了吧。

让喜欢的女人看上自己,某种意义上也像是下咒。在此意义上,恋爱的法术,和我的法术道理一样。

这点,高力士你也该明白吧。

然而,就在我打算逃之夭夭时,杨玄琰提剑来到房里。

昏暗灯火中,杨玄琰看见了我。和我对望了一会儿。

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

只要想逃,随时可闪走,我却和杨玄琰对视了片刻。

“原来是你!”杨玄琰问。

我没能马上听懂他话中含意。

听了下文,我才明白杨玄琰想说什么。

“原来你就是玉环的父亲?”

杨玄琰又问。

大概一开始他就觉得事有蹊跷吧。否则,不会在那种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当时,杨玄琰脸上浮现的痛苦表情,我至今难忘。

他不停地摇头,似乎很痛苦,倏地拔出剑来。

可是,他的剑并非冲我而来。

杨玄琰挥剑的对象是自己的妻子。

还来不及叫出声时,玉环的母亲便已人头落地。

如果是向我砍来,我会躲开,接着便可能对杨玄琰下手,那么,玉环的母亲或可免于一死。然而,事情并非如此。那把剑砍向玉环的母亲。

望着玉环母亲落地的人头,杨玄琰满脸难以形容的哀戚。

那神情,我终生难忘。

因为我也曾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尽管彼此情况不同。

随后,杨玄琰朝我砍杀。

这男人本领非同小可,剑法十分熟练。

不过,若论射飞剑,我当然也有两手。连杀妻的事,我都干过呢。

我闪身躲避,随之掷射出短剑。

短剑直接刺中杨玄琰的咽喉。

即便如此,杨玄琰还三度向我挥砍。

当他打算第四度挥剑砍来时,终于吐血倒地而亡。

真是骇人的男人。

我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好一会儿。

然而,说是好一会儿,其实时间极短暂。

这期间,屋内骚动了起来,由于感觉有人即将赶到,我便跳窗逃走了。

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因由,我抱着第二个孩子——我和女子所生的男孩逃跑了。

此后的事,高力士啊,你也都知道了。

杨玉环以下,杨玄琰的子女,均由叔父杨玄璬收养,当作自己的孩子抚育成人。

当然,谁也不知道,杨玄琰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窃贼潜入房里,意图凌辱妻子时,杨玄琰赶到房内,想斩杀窃贼,却反遭其所杀——事情变成这样了。

即使如此,由于怕传出去有碍名声,据说对外宣称,两人分别病殁了。

杨玄璬之妻生有四名子女。

是一男三女。

对玉环来说,他们等于是堂兄姐。

兄长名为杨铦。

三位姐姐后来被称作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玉环则排行第五,被抚养成人。

总之,这是玉环投靠叔父杨玄璬的真相。

我也不是一直紧跟着玉环。

毕竟我也得谋生。

话虽如此,有时我会去杨玄璬那儿,见上玉环一面。

说是见她,当然不是上前自报姓名,而是从远处悄悄注视着她。

后来,我远走他乡,多年没能再回到蜀地。

我去过长安数次,也到过洛阳。

接着,我回到蜀地——不,说回到蜀地,感觉怪怪的。对我来说,长安、洛阳、蜀地都一样,一如他乡。我并不曾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因这世间已没有让我落地生根的地方了。

只是女儿玉环凑巧在蜀地,所以我才随口用“回到”这种说法吧。

这事不重要。

总之,我十分期待回蜀地见玉环一面。

然而,待我回来之后,每次见到玉环时,她总令我惊讶不已。

高力士,想必你也清楚,那就是杨玉环的绝世美貌。而且,每一回见、每一回再看,玉环便增添几分美艳。

我还担心杨玄璬那家伙,不知何时会对玉环下手呢。

当事人应不知情,但杨玄璬终究不是玉环叔父,玉环也非杨玄璬侄女。

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心中暗自思量一件事。

如果玄宗见到这样美艳的玉环,大概会想一亲芳泽吧。

玉环越来越美丽,我内心的念头也越发强烈。

有时,我会认为,这事不可能办到,但下一回时,却又认为并非不可能。经过内心多次如此的对话,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改变眼眸的颜色,以道士身份亲近杨玄璬。

刚巧杨玄璬也信奉道教,对我而言正中下怀。

至于详情,且按下不表。

因你和我,再都活不久了。

总之,我设法不但让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杨玄璬宅邸,也让玉环进宫去了。

我野心勃勃,想让亲生骨肉玉环生下皇子,继承我的血脉,也成为大唐皇帝。

不过,再怎么说,我还是不想将女儿送给玄宗本人。

所以我将目标放在武惠妃之子寿王身上。依我的看法,总有一天,寿王会成为下一位皇帝。

然后,玉环会为寿王生子。

如此,我的外孙,将会成为下一位大唐皇帝。世上还有这样的复仇吗?

所以,我隐身背后操控,向次相李林甫、黄门侍郎陈希烈等人鼓吹,让玉环成为寿王的婢女。

就这样,开元二十三年玉环奉召,成为寿王婢女,我也以道士身份,随玉环入住长安。

然而,要让寿王成为继位天子,有些人还很碍眼。

高力士,你也十分清楚。那些人就是赵丽妃与其子,也就皇太子李瑛。李瑛的背后,则是科举出身的张九龄。张九龄希望李瑛继位成为天子。

然而,这些人由于谋反而失势了。

李瑛被杀,张九龄被流放荆州。

唉,高力士,你觉得怎样?

就像我亲手杀了妻子一样,玄宗那家伙也亲自下令,杀了亲生儿子李瑛。

什么?高力士。

我为什么流泪?

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哭。

我是在笑啊。

毕竟,那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煽动他们暗藏的谋逆之心,同时让皇上疑心生暗鬼。

事情一如我所期望的。

既然如此,我何必落泪呢?

没人可阻挠我了。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寿王将顺理成章当上皇位继承人。

却没想到——你竟坏了我的好事。

高力士,你别怕。

我并不是说,因此要对你怎样。

如果我对你怎样了,今天就再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当时,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哎,当时你大概也很仓皇失措吧。

因为棘手的张九龄虽已除掉了,其后却有个李林甫在扩张势力。

一旦寿王登基,与武惠妃勾结的李林甫,力量便会强大起来。

谁知就在此时,武惠妃竟然死了。

死讯突如其来。

高力士,如何?

关于此事,我虽然没仔细调查,但应该是你干的吧?是你杀了武惠妃吧?

算了。

你不用回答也行。

我就认定是你干的好事。

好吧。

总之,武惠妃死后,你决意扶植忠王李玙为皇太子,而不是寿王。若非你向玄宗献计,另立李玙为新任储君,则皇太子便非寿王莫属了。

当时,我也陷入迷惘之中。

我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杀了李玙。

另一条则是杀了你,高力士。

然而,我并没选择这两条路。

两者皆非,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那就是和高力士你携手合作。

当初为何做此决定,至今我还是不得其解。

高力士啊,人,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如此憎恨玄宗,结果,却打算奉上亲生女儿玉环。让她投入那男人怀抱,彼此岁数还相差一大截。

我真是疯了。

野心、奢望令人疯狂。

一旦得知将到手的大位快飞了,任何人都会更加想拥有它。

不知不觉中,我竟忘了复仇,而费尽苦心在让我的外孙成为皇帝一事上。但也可以说,那正是复仇。

寿王当不成皇帝了。

我认为,即使暗杀掉李玙,皇上也绝不会让感情已冰冷的寿王成为皇太子。

而要把女儿送给李玙,那又谈何容易。

虽说是皇太子,但单凭那样的势力,也不可能从寿王身边夺走玉环。

既然如此,索性……当时我心里如此想。

啊,高力士呀,为何当时我脑海突然浮现那样可怕的念头?如果当时没有那样的念头,今天我也不会如此与你相对而坐了。

玉环也不会在马嵬驿遭遇那般下场吧。

可是,如今再怎样悔恨,也不能重新来过。

这个我十分明白。

虽说明白,但还是会如此想。

至今为止的人生,我不知想过了多少回。

啊,如今说这些也都没用了。

总之,不知何时起,我的复仇之心已被野心所取代。

我认为,只要能实现我的野心,就算把玉环嫁给皇上也无妨。

我决心这样做!

那以后,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然后,事情就演变成如你所知的那般了。

只是,我也有意想不到的失算。

那就是,我的女儿玉环并未能替皇上生下孩子。

原因出在玉环无法生育。

当我逐渐知道玉环不能生育这件事之后,我比以往更加憎恨皇上了。

皇上每晚恣意搂抱玉环,可是,总有一天他会先一步撒手人寰。

玉环才过四十岁,皇上可能就已经死了。

那时,还有什么足以救赎玉环的呢?

任何救赎都没有!

到了那时候,要说有什么可以让她获得救赎的,就是流着皇室血脉的皇子。只要生下皇子,或许还有扭转的余地。没生下皇子的话,皇上一旦驾崩,玉环大概马上会遭继位的皇帝赐死吧。

高力士,这道理你应该也十分清楚。

所以,那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就是大唐王朝的毁灭。

既然不能得手,就让此王朝本身消失于人间吧。

我暗中思量,如同大唐毁灭我们高昌国一样,我也要摧毁大唐。

光杀死皇上不足以成事。

即使皇上死了,也会有其他皇子继位。

于是我开始撒下种子。

在你高力士心中,撒下种子。

然后,在杨国忠心中。

然后,在安禄山心中。

在宫里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撒下种子、点上火苗,栽培化育。

高力士,你懂吗?

即使撒下种子、点上火苗,我再如何使力,也不能在无机可乘的地方煽风点火。

方才也说过,我所做的,只是在每个人内心中本已暗藏的东西上点火、培育而已。

呵呵。

结果变成怎样了?

咯咯咯。

你变成怎样了?

哈哈哈哈。

当今皇上变成怎样了?

这些你再清楚不过了。

【十一】

唉,晁衡大人,黄鹤的可怕告白就这样结束了。

语毕,黄鹤用濒死般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在房里,我和黄鹤默默对望。

如今,我已不再憎恨他了。

也对自己的性命毫无眷恋,只有一股深沉的哀伤浸渍着我。

人,是多么愚蠢、多么可怜的生物啊。悲哀这东西,竟一视同仁地同时侵袭着黄鹤和我。

再也不能说,谁对或谁错了。任何人都错,任何人也都对。所谓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想不到悠悠岁月如斯逝去。

手握权柄的皇上,会比天下人都幸福吗?时时刻刻穿戴华服丽饰,被众多婢女、宦官服侍的贵妃,她生前真的很幸福吗?

幸或不幸,无法用身份高下或权力有无去揣度。

我们为了多少私心任性的事,而庸碌地活了过来呢?又把多少人逼入绝境了呢?

啊,一切都是一样的。

此刻在我眼前的黄鹤,也是一样的。

黄鹤也为了无尽的憎恨哀伤,而虚度了一生。

为了愈合哀伤,结果所做出的行为,竟只带来了更大的哀伤。

我这样想的时候,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满布皱纹、干瘪如猴的老人,涌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爱怜。

仔细端详,说完这番话的黄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上许多。

站在我眼前的,不过是个寒酸的老人。

“玉环……”黄鹤喃喃说道,“你在石棺中醒来时,是何等难受、何等害怕啊!此时,我全明白了。把你挖掘出来时,攻击我们的妖物们,都是你的恐惧情绪,因我所下的咒变幻而来的。”

我拼命睁开因眼翳而模糊的双眼。

“黄鹤啊……”

我呼唤着。

“黄鹤啊……”

啊,黄鹤啊,黄鹤啊。

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我只是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黄鹤啊……”

黄鹤用他浑浊的双眼凝望着我。

我的眼睛涌出温热的东西。

泪流满面。

“黄鹤啊……”

我一边哭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我的兄弟啊……”

“我真的爱你呀……”

我如此喃喃自语。

一瞬间,黄鹤用惊讶的目光望向我。

灯台烛火,在黄鹤皱纹深刻的脸上通红地摇曳。他的眼睛映照出火红微光。

“高力士啊……”

黄鹤嗫嚅道。

那声音温柔得出人意表。

“你竟说我是你的兄弟?你竟说你爱我?”

我看见黄鹤唇边闪现淡然的笑意。

黄鹤任由眼中垂下泪珠,直看着我。

“高力士啊……”

“高力士啊,高力士啊,我失去杀你的气力了……”

“即使不杀你,你这条命也不长了……”

“应该是吧。”

“恐怕无法撑到长安了……”

“我知道。”

“就此打住吧。”

“也是。”

“你就在此一死吧。”

“嗯。”

我坦然地点了点头,同意黄鹤的说法。

“人,总有一天会死在旅途中,这是命。”

“高力士,你放心吧。”

“放心?”

“我也快死了。你先走,等我来——”

“等你来?”

“我有一件事还没办好。”

“还有一件事?”

“我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善后。”

“什么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缕幽魂般,黄鹤缓缓起身。

他弯腰驼背地向窗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在他身后追问。

“去我的葬身之地……”

黄鹤嗫嚅说道。

“葬身之地?”

“是呀,说到葬身之地,早注定在那里了。葬身之地……”

黄鹤手倚窗台。

“高力士……”他背对着我,呼唤道。

“什么事?”

经我追问,黄鹤沉默了片刻:“真是高兴……”

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我看见黄鹤的肩膀微微颤抖。

“黄鹤……”

正当我呼唤他时。

“后会有期。”

刚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便看见他穿窗离去了。

“黄鹤。”

我仓皇起身,步履蹒跚地赶至窗边。

我在心中呐喊——别走!

黄鹤,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了。

贵妃、皇上都……

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黑暗的夜色中,一轮西斜明月,微弱地映照在庭院草地之上。

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长一阵子,我定睛凝视黑暗中的夜色,宛如探看自己内心深处。

真是高兴——黄鹤临走前,留下了这句话。

晁衡大人。

黄鹤所说的高兴,究竟是什么呢?

是两人今晚的长谈?

不。

我知道答案。

黄鹤所说的,是我们彼此共度的这段时光。

我十分明白。

那过往的日子。

绚烂不已的岁月。

黑暗中,依稀可见那场宴会的盛况。

李白作诗,皇上谱曲,李龟年歌唱,贵妃起舞的那场宴会。

晁衡大人,你也参加了那场宴会。

连当时的乐音,似乎都还回响在我耳际。

那段梦幻般的过往。

安禄山之乱时,远走蜀地避难的事。

在马嵬驿途中所发生的事。

华清池的前尘往事。

如今,一切都已成为一场空梦。

晁衡大人。

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啊。

出于此愚昧的因由,人又是何等令人爱怜的生物啊。

“黄鹤……”

我也对着黑暗喃喃自语。

“真是高兴啊……”

此话随风消融于黑暗之中,随即消逝在夜的彼方,一如往昔的日子。

晁衡大人——

这是我最后想对您说的话。

两三天内,我将走上黄泉之路。

而您也无法回到倭国,成为必须在唐国终结一生的人了。

我则是思念着遥远的长安,却在这偏僻的朗州,不得不结束罪恶一生的人。

如今我所担心的是,在华清池失去踪影的贵妃。

她还在人世吗?

她和白龙、丹龙,还在大唐某处一起生活着吗?

黄鹤临走所留下的话,是否与此有关呢?

人毕竟无法在得知所有自己所在意的事件的答案之后,才踏上黄泉之路。

一如黄鹤所言,不论何时撒手,终归都是在某事的旅途中死去的吧。

人都是怀抱着种种担心、遗憾,而突然于某日、在某事的旅途中结束生命的吧。

何况你是远自倭国而来,羁旅于此的异国之人。

你该会多么怀念故国山河啊。

说来,我是来自遥远的岭南之人。

幼时即被去势,为岭南讨击使李千里所买下,献给则天武后。

此后,我成为宦官高延福的养子,改姓高。

能够出人头地,至今我仍不敢想象,而深入牵连大唐王国的秘密,更是当时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灯火已愈来愈微弱。

一如烛残灯枯,我这条命也快要走到尽头。该是搁笔终卷的时刻了。

晁衡大人,此信交付到您手中时,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或许您也可能收不到这封信,祈愿敬祷,此信能顺利交到您手中。

此致晁衡大人

宝应元年三月高力士谨志于朗州

【十二】

关于高力士之死,《旧唐书》曾如是记载:

宝应元年三月,会赦归,至朗州,遇流人言京国事,始知上皇厌代。力士北望号恸,呕血而卒。

所谓“厌代”,是指天子驾崩。

高力士享年七十九岁。

流放巫州期间,曾残留以下诗作:

两京作芹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不同,

气味终不改。

译注:僧祇支,僧尼五衣之一。佛上身内衣,从左肩穿至腰下,一种覆肩掩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