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道士

妖猫传 梦枕貘 第2页,共2页

“怎么了,空海?”逸势问。

“逸势,你真了不起!”空海高声道,“逸势啊,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这次的事,我也一直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他要刻意预言放话?被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不,说是明白,不如说疑惑更加清晰了。”

“什么疑惑?”

“逸势啊,你刚刚不是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要那般大张旗鼓?”

“那又怎么了?”

“证明你很厉害,逸势。”

空海嘴角上扬,浮出喜悦的笑容。然而,逸势却不明白空海为何如此高兴。

“空海啊,你没察觉的事,我先察觉了,而你为了此事兴奋不已。有关这一点,我也觉得很高兴,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逸势啊,我也不明白。不过,我现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思考了。”

“哪个方向?”

“逸势,问题本来是,为什么妖猫或兵俑会说出那种预言?但现在可以进一步思考,为什么他要如此大张旗鼓?目前的我们,光思考这点不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行。”

“你说行,我还是不懂啊。”

空海面前的逸势,还一副困惑未解的神情。

“对了,我还有件事搞不懂。”逸势突然想起般地说。

“什么事?”

“今天的事。你不是说,已经采取行动了?”

“是呀。”

“什么行动呢?”

逸势说到此,屋内似乎有动静,一阵女声传来,说:“空海先生在吗?”

“啊!”玉莲惊叫,因为声音很耳熟。

推门而入的是个年轻姑娘。

“是牡丹啊!”玉莲说。

原来是牡丹。

她开口说:“好久不见。”又望向空海说,“空海先生,有访客哦。”

“访客?”

“是。是个大个儿。反正我正要来这房里,就代为通报了。”

“那大个儿的大名是?”

“说是大猴。”

听毕,空海转身向逸势说:“逸势。看样子,我采取的那个行动有回应了。”

【四】

大猴“咯吱咯吱”地踩着木板,走进房里。

带路的牡丹和她身后的大猴相比,体重有无大猴一半,都是个疑问。身材纤细的牡丹,看来更显得瘦小了。

“唉,空海先生,暮鼓开始鸣响时,我可吓出一身冷汗。不过,幸好那小子的去处是胡玉楼所在的平康坊,刚好同方向。”大猴边说边盘腿坐在地板上。

暮鼓,是指傍晚鸣响的鼓。

大约日落时分开始鸣鼓,敲完八百下,各坊便会关闭坊门。在各坊东、西、南、北向各设一个坊门,一旦坊门关闭,晚上便不得步出坊外。

史书记载,八百下鼓声,需花三到四刻钟——约一小时。这段时间足以让外出他坊的人,从容赶回自家所在。暮鼓鸣响终了之后,虽然禁止人员去坊外,却可随心所欲地在坊内走动。

不过,他坊之人在妓院听到暮鼓鸣毕,因无法返回自己家中,自然就得留在妓院了。

此刻,空海与逸势正处在这种状况中。

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位于长安城西侧。

不久之前,也就是暮鼓开始鸣响时,逸势问空海:“喂,空海,这样可好?”

逸势迟早都得去平康坊西邻的务本坊,因为如同平康坊有花柳街,务本坊那边有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国子监。

在长安城里,官署和文教区竟然紧挨着花街柳巷。逸势必须进入文教区的国子监学习儒学,但他尚未完成就读手续,目前暂时寄宿在空海那儿。

空海的身份也一样,他迟早得到密教本院青龙寺修习密教。视状况如何,早晚也得离开西明寺,转往青龙寺。

然而——

以遣唐使身份到大唐来研习文化的人,按规定得花上二三十年工夫。空海之前在西明寺的永忠和尚便在长安待了三十年。

他们有的是时间。

逸势本来打算先在长安城增广见闻,再找机会入学国子监。对逸势来说,他起初肯定也认为空海与自己抱持同样的想法。

然而,空海和逸势想法不同。

无法花费二十年光阴——空海打算用最短的时间盗取密教。

第一次获知空海想法时,逸势心想:“这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最近逸势渐渐觉得:“这男人本就是如此。”

空海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他不是西明寺的僧侣,所以没必要参加西明寺朝夕例行的修行或仪式。

即使如此,逸势仍然很担心。

因此,他才会脱口说出“这样可好”的疑问。

“无所谓。”

空海的回应,爽快得令逸势有点儿扫兴。

于是,逸势也决定继续留在妓院了。

玉莲准备了灯火,逸势也铁下心继续跟空海讨论的空当,大猴人就到了。

“大猴,那事办得如何?”空海问。

“一如空海先生所料。先生一行返家后,我在阿伦·拉希德宅前监视了一阵子。没多久,阿伦·拉希德就出来了……”

“噢。”逸势出声。

“我按照空海先生事前的嘱咐,随后悄悄跟踪。结果,发现那家伙竟走进平康坊东边尽头那栋宅邸。您猜猜看,那是谁的宅邸?”

“这个……”空海摇头。

“是王叔文先生金屋藏娇的地方——李香兰家里。”

“什么?!”逸势情不自禁地大叫出声。

“事情是这样的。我估计她平素大概会从附近店家购物,归途便到那些店里打转,探听各种消息。结果,真的查出屋主姓名,也知道那女人是谁的外室了,虽然多少也花了一些银子。”

“这事有趣。”空海眸子里满溢着好奇的光芒,喃喃自语。

“由于空海先生吩咐过我,只要确认阿伦·拉希德本人或他所派出的人,到底到哪儿去了,所以我只在那宅子前待了一会儿,正想打道回府时,凑巧阿伦·拉希德出来了。出来的还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哦?”

“同行的是个蓄胡的汉人,长得一脸穷相,所以我猜八成是那个周明德。”

“你怎么知道?”

“我跟踪他们,还听到他们的谈话。”

大猴尾随他们走进稍前方一家酒肆。

“那是卖便宜酒,且有女子陪酒的店家。我也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就近坐下偷听。不过,那个阿伦·拉希德也未免太小气,明明有钱,却刻意带周明德到便宜的店。”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逸势探出身子问。

“说了很多。从两人的谈话得知,李香兰是王先生的外妾。”

大猴将牡丹准备的水一饮而尽,再用粗臂膀擦了擦嘴,才开始说起阿伦·拉希德和周明德的对话。

“他们起初是窃窃私语,不久有了几分醉意,声音愈来愈大,偷听也就很方便了。”

【五】

“周先生。”阿伦·拉希德一边为周明德斟酒,一边开口道。

店内充斥着男人的下流笑声、女人的撒娇声,他们两个人也不召唤女人,自顾自地凑着脸说话。或许在这样的场所,出乎意料地适合说秘密话。

不过,大猴还是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老实说,你真的不知道督鲁治尊师到哪里去了吗?”阿伦·拉希德这样问。

周明德点头道:“真的不知道。”随即端起满斟的酒杯送到嘴里。

“或许这事可以发一笔横财呢。”

“你是说那倭人?”

“不错。”

“有关那倭人,我也听督鲁治尊师提过。据说,正是他在妨碍尊师的工作。”

“原来如此。”

“听说尊师一度想恐吓对方,花钱找人袭击他们,但失败了。”

“对方也提到此事了。说什么在马嵬驿杨贵妃墓地遭人袭击。”

“噢。”

“据说,袭击者之一被捕后供认,是在平康坊道观受猫委托的。”

“噢。”

“这么说来,督鲁治尊师真的找人袭击了那倭人喽?”

“嗯,没错。”

“为什么督鲁治尊师要攻击倭人?”

阿伦·拉希德的眼睛闪烁着邪气的光芒。

“我怎么可能知道?”

“督鲁治尊师行踪不明,跟这事有关联吗?”

“我也不知道啊。”

周明德边说边望向阿伦·拉希德:“你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

“我没耍诡计,但正想这么做。”

“做什么?”

“刚刚不是说过了,捞一笔钱啊。”

“哦。”

“如果我们够灵活,肯定可从倭人那儿捞到不少钱,因为倭人到长安,身边都带着够他们在这儿吃喝玩乐二十年的钱。”

“不光是这样吧。”

“啊?”

“你这家伙,是不是也想从督鲁治尊师那儿行骗?”

阿伦·拉希德嘴角上扬,以低沉的笑声代替回答。

“喂,也算上我一份吧。”周明德低声道。

“可是,周先生,你不是说,不知道督鲁治尊师现在人在哪里吗?”

“笨蛋。我虽说不知道他的行踪,不过,要联络上他,也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如果全都告诉你,我就拿不到我那一份了。”

“那你想怎么做?”

“先等等。我先设法让你跟尊师碰面。一旦安排妥当,我再通知你。”

“需要多少时间?”

“快的话,今、明两天。”

“慢的话呢?”

“这个……”

周明德的嘴角浮出不太高尚的笑容。

【六】

“重要的话就谈到这儿为止。”大猴说。

据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走出店家,在店前分手。

“当时,我不知道要跟踪哪个才好,但我猜,阿伦·拉希德早晚都得回家,于是尾随在周先生后面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大猴在跟踪,周明德并没返回李香兰家,反而走往相反方向。

时辰已近日落,暮鼓响起第一声。在暮鼓响了近百声后,周明德停下了脚步。

那是平康坊东边尽头一间矮小且半倾圮的旧孔庙。

庙前旁侧的石塔已崩毁,石头滚落在庙四周。

周明德站在其中一块石头上。

他四下张望后,从怀里取出一条白布。

接着将白布绑在已倾圮的庙檐前。

周明德只做了这件事。

从岩石上下来后,他若无其事地返回李香兰家。

确认周明德返回李香兰家后,大猴才到胡玉楼来。

“白布?”逸势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语。

“大概是某种暗号吧。”空海回道。

“暗号?”

“周明德大概是用这种方式和督鲁治咒师取得联络的吧。”

“原来如此。”

“反正阿伦·拉希德那儿会向我们报告后续状况,在那之前,我们就老实点儿吧!”

“按兵不动吗?”

“不,在这长安什么事都不做,岂不太可惜了?”

“做什么?”

“我就集中精神学梵语吧。”

“……”

“逸势,这样不是很好?你也可以抽出时间找儒学良师了。”空海向逸势笑道。

“空海先生。我该监视周明德,还是那条白布?”

“偶尔去探看一下就行了。太过紧迫盯人,早晚会被察觉。万一被他们发现,那边大概就不容易现身了。”

空海将视线移回牡丹和玉莲身上,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杯酒呢?”

景教,即基督教聂斯脱利派。

拜天神教,即伊斯兰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