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刘云樵精神错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空海和凤鸣同行,去见藏身吕家祥家的刘云樵时,他也是这副疯模样。
“你来了?终于要来杀我了?”
刘云樵如此说,向前揪住空海、凤鸣。
甚至手持利刃,欲杀害两人。
凤鸣马上为刘云樵驱邪,让他恢复正常了一段时间。然而,空海等人一离开,刘云樵当晚又犯病了,变得怪怪的。
“你,是来杀我的猫的吧!”刘云樵冲向凤鸣。
凤鸣制住刘云樵,帮他祛除恶气后,刘云樵便恢复原状。
据说,这种情况不停重复着。
而且,邪气在刘云樵体内停留的间隔,也愈来愈短。
换句话说,刘云樵的身体已变成随时可以召唤邪气的体质。
不论凤鸣如何驱除,转瞬间,邪气又积聚在刘云樵体内。
不安。
憎恶。
怒气。
这些感情啃蚀着他的心灵,令他能轻易感应邪恶之气,并召唤邪气。有时,甚至连无害之气,只要触及刘云樵的意念,也会转化为邪恶之气。
邪气凭附在刘云樵身上。
凤鸣再度为他驱邪。
然而——
凤鸣也不能不睡觉。
本来,晚上他都和刘云樵同房睡觉,但刘云樵终于拒绝了。
正是昨晚。
“你想趁我睡觉时杀掉我吧!”
刘云樵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视着凤鸣说道。
这段时期,即使凤鸣施展法术替刘云樵解除邪气,也无法使他完全恢复原状了。
不论有无邪气附身,刘云樵的精神状态已开始变成这般模样了。
凤鸣陪伴身旁时,刘云樵不肯睡。
他似乎已出现幻觉。
“如果我睡了,你就会来杀我吧!”刘云樵自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即使不是凤鸣,换吕家祥和他同房睡觉也不行。
刘云樵不吃不睡。
没多久,人就迅速憔悴下来。
到了第四天晚上,凤鸣终于让刘云樵一人独眠。
为谨慎起见,凤鸣先仔细驱除了宅邸、房间内的邪气。
继而替刘云樵个人驱邪,最后才让他独眠。
凤鸣睡在邻房。
午夜三刻为止,平安无事。
三刻过后,近四刻时,刘云樵房里传出声响。
“来了……”那嗓音嘶哑低沉,是刘云樵的声音。
“我知道,你来杀我了。”刘云樵似有从床上起身的迹象。
“你有办法杀我吗?如果有办法,就给我试试看。”刘云樵像是看到了幻觉。
凤鸣想要推开刘云樵的房门,但推不开。
似乎有某物扣住,或是上了门闩。
企图推开房门的动静传到房里,刘云樵发出高亢的悲鸣。
“噫——”
“咕咚”一声,某物倒落地面。
且传出刘云樵奔跑的声音。
继之,刘云樵尖叫一声:“浑蛋!”他接着说道,“你杀不了我的,杀不了我!”
危险!
凤鸣心里如此想时,吕家祥和下人已持斧头赶到。
“用斧头——”
吕家祥手持斧头砍向门扉。
“等等——”
凤鸣刚说完,房里刘云樵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随后高声哀号。
“来、来、来了!”
房中传出刘云樵背部撞墙的声音。
“你这畜生,有本事来杀我啊。你听好!你杀不了我的,听好!你看——”
重物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微弱的呻吟声。
突然间,一切又回归寂静。
“不行了。”
这回换凤鸣接过吕家祥的斧头,朝门扉大力砍劈。
破门而入后,凤鸣发现家具散乱一地的房间中央,刘云樵俯卧在地。从他那俯卧地板的脸孔下方,汩汩流出大量鲜血。
原来刘云樵手握短剑,刺入自己的喉咙。
“怎样,杀不了我吧,因为我动手杀死了自己……”
据说,刘云樵这样说完后,便断气而亡。
“空海先生,谁都帮不了想死的人。说要上茅房,趁单独一人时也可能上吊,或用利刃割断自己的咽喉。总不能拿绳索一辈子拴住那个人吧?”大猴说。
空海徐徐地吐出一口大气。
【四】
空海和橘逸势还未出门前,凤鸣已先到西明寺。
凤鸣原本相貌堂堂、才气纵横的脸孔,如今却憔悴得让人吃惊。不听声音,还以为是别人。
眼眶凹陷,双颊消瘦。
凤鸣满脸枯萎入骨的病态表情,站在空海面前。
他前来向义明和澄明报告此事。
“太遗憾了。”空海说。
此处是西明寺中庭。
膨起花苞的牡丹上,洒落着温煦的阳光。
逸势只在最初和凤鸣简短打过招呼后,便一直在空海身旁静默不语。
面对如此落魄的凤鸣,空海也没多少话可说。
凤鸣对空海的问候微微点头,喟然长叹。
“空海,老实说,之前我一直很自信。”
“自信?”
“不管谁下咒,我都能保住刘云樵。没想到,我大错特错。”
“你别责怪自己。人一旦不想活了,谁也拦不住——”
“不,”凤鸣断然摇头,“空海。我老是注意外面的敌人。可是,事情并非如此,真正的敌人其实在自己内心。”
凤鸣以右手贴在自己左胸口。
“再如何拼命驱除人体内潜伏的恶虫,与拯救其心灵,其实是两回事。”
“是。”
“刘云樵的敌人,在他自己心里。如果我能及早察觉,不执着于外在敌人的动静,刘云樵便可免于一死了。”
“……”
“佛法不就是为此而存在吗?对佛法来说,那类的法术并不重要。拯救人的灵魂,才是佛法存在的意义,我却忘了这道理。身为僧侣,我很惭愧。”
凝视着空海的凤鸣,眼眸深处燃着一道火光。他仿佛正是仰赖自己那眼眸的亮光,向空海自白出上面那段话。
“我想重新来过。”凤鸣向空海颔首,又抬头说,“回青龙寺后,我要再度从头学习有关人心的事。”
“凤鸣,在下甘拜下风。你这番话,我一字一句铭刻在心。”
“你迟早会来青龙寺吧?”
“一定去。”
“我在青龙寺恭候。”
“你现在就要走吗?”
“外面有金吾卫卫士在等我,所以——”
凤鸣说,他打算先到金吾卫那儿通报,再回青龙寺。
“请保重。”空海颔首。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凤鸣也颔首回礼,伸直脊背,背对空海跨出脚步。
凤鸣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连凤鸣都——”逸势叹了口气说,“空海,我本来不喜欢那男人,甚至觉得他讨人厌。不过,看他刚刚那模样,我觉得他很可怜,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嗯。”
“或许那男人,也是个好人吧。”逸势又自言自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