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兜率宫

妖猫传 梦枕貘 第2页,共2页

“是胡酒。”

丹翁说是葡萄酒。接着,他又拿出两只琉璃杯,搁在炉上。

“真是有情趣的雅兴。”

“你喜欢吗?”

丹翁随手在两只琉璃杯内斟上酒。

“身为出家人,你不可以喝酒吧?”

“可以。”

“倭国沙门不禁饮酒吗?”

“倭国沙门的话,即使禁饮酒,有的喝,也有的不喝。”

“你喝吗?”

“我喝。”空海满脸不在乎地回应。

丹翁兴味十足地望着空海,伸手取起斟上葡萄酒的琉璃杯,说:

“那就喝吧。”

空海手上拿着另一只酒杯。

那淡绿色的透明琉璃杯,即使在长安也是贵重物品。

“好,喝!”

两人轻轻碰撞琉璃杯缘,再端至唇边。

“话又说回来,空海,你来这趟可真不容易。”丹翁搁下酒杯说道。

“是您找我来的。”

“说这儿是兜率天,未必全是吹嘘。一般人还来不了。”

“我知道。”

“空海,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丹翁的法术?”

“当您叫我躺着听时,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可不是泛泛之辈办得到的啊。”

“您说得对,我只是坦率地把我的心委于丹翁大师而已。”

“我想,倭国沙门应该不会每个都像你这样。不过,万万没想到身居于野的人之中,有你这般有趣的人。”丹翁又端起酒杯喝酒。

“这地方,全看你我的心境而定,有可能变成兜率天,也有可能是饿鬼道地狱。瞧,也可以这样。”丹翁话没说完,一名一丝不挂的裸女就坐在丹翁身旁了。

空海身旁也出现一位美艳裸女,依偎着空海。

丰满乳房,触及空海的臂膀。

裸女细致白皙的两条手臂,温软地搂住空海的脖子。

空海侧视这一幕。

突然,方才所见的裸女,身上穿起绫衣。刚见她绫衣缠身,瞬间又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大猿猴。大猿猴的利牙,眼看就快嵌入空海的喉咙里,他却悠然自得地饮着酒。

是丹翁施展法术,将裸女变成了大猿猴。

“这是——”

丹翁苦笑,递出琉璃杯。原本斟在杯中的葡萄酒消失了,一朵与方才杯中酒颜色相同的红色大牡丹花,正在琉璃杯中绽开花朵。

这是空海玩的把戏。

定睛细看,两人四周全是盛开的牡丹花,五彩缤纷。

眨眼之间,女子、大猿猴全消失了。

方才女子所在,也就是丹翁肩头附近,有一朵大白牡丹,沉甸甸地低垂着头。而大猿猴的位置,竟变成娇艳的紫牡丹,不胜负荷地托在空海右肩上。

丹翁称作兜率宫的小木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四射,蓝天下吹来阵阵清风。

空海和丹翁两人,隔着炉对坐在斑斓盛开的牡丹花丛中央。

一阵强风从旁吹来,牡丹花瓣依次随风飘去。

数以百、千、万、亿计的花瓣,乘着透明的风,翩翩纷飞在蓝天虚空中。

这般景致太奇异惊人了。

“哦,真是壮观……”

丹翁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声。

俄顷间,那景象又倏地变回兜率宫内部,丹翁和空海各自手握斟满葡萄酒的酒杯,两相对望。

“跟你一起玩真有趣,可惜没时间继续玩了。”丹翁惋惜地说道。

“您有何贵干呢?”空海问。

【三】

“我听说晁衡大人的信丢失了。”丹翁直视空海双眸深处般问道。

“不愧是丹翁大师,那事您全都知道了。”

“老实说,那封信我也找了好久。”

“是吗?”

“始终没想到那封信会先到李白手里,再落入柳宗元手里。”

“您可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多少知道一些。”

“您看过信吗?”

“还没。”

“听说,信上写着有关晁衡大人预备陪同杨贵妃到倭国的事。”

丹翁那对小眼睛燃起奇异的光芒。

“你似乎想套我的话,打探信里的内容吗?”

“是的。”空海大剌剌地点头。

“这样看着你的脸,稍一疏忽,我大概会脱口而出。”

“请务必说给我听。”

“这可不行,”丹翁说毕,马上加了一句,“我很想如此拒绝,可是,事情有点儿变化。”

“变成如何?”

“空海,你别急。”

“可是,我真想知道。”

“好吧。”丹翁点点头,“好是好,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我告诉你信里的事,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封信不久就会到我手中,到时候我再送到你面前。”

“这样的事,您办得到吗?”

“大概可以。”

“您有线索吗?”

“也不是没有。”

“听说是有人偷走的。”

“……”

“到底是谁偷走的?”空海追问,丹翁没有回应。

“空海,我说拜托你帮忙的事……”

“是。”

“就是将那封信送到你面前时,你要帮我读信。”

“原来如此,丹翁大师也读不通倭国文字吗?”

“是,所以才要你帮我读信。如此,你自然也可以明白信里写了些什么内容了。”

“有道理。”空海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丹翁。

“丹翁大师,您为什么又变卦了?”

“变卦?”

“您不是警告我别插手这事吗?我记得您在马嵬驿说过。”

“是那件事吗?”

“我本来认为,您找我来正是为了这事。”

空海言下之意是:明明如此,却特意要我读阿倍仲麻吕的信,这不是等于赞同我插手此事吗?

“不,其实我现在也还是想劝你,尽可能不要置身于此事中。问题在于没人能读晁衡大人的信。况且,我想,不管你意下如何,早晚你也不得不牵扯进来。”

“您指的是何事?”

“老实说,这事,青龙寺也牵连颇深。”

“什么?”空海脸上首度露出吃惊的神色。

“反正你迟早也要到青龙寺惠果和尚那里吧?”

“是。”

“本来这事我想私下圆满解决,现在情况却不允许了。青龙寺如今已完全被卷了进去。”

“您是说凤鸣?”

“如果你去青龙寺,自然而然也就不得不插手管这件事了。”

“换句话说,贵妃和青龙寺,往昔曾跟这事有关?”

“嗯。”

“到底是怎样的关联?”

“我不打算说太多。今晚能告诉你的,到此为止。”

空海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情。

“可是,丹翁大师,有关杨贵妃将被带到倭国的事,是事实吗?”

“是事实。若问我有没有这回事,答案是有。真有这回事。”

“那贵妃真的到倭国了?”

“你说呢?”

“我想丹翁大师应该看过,马嵬驿的墓穴里,贵妃遗体不见了。”

“没错,跟你看到的一样。”

“那事和晁衡大人,到底有什么牵扯?”空海问。

“这件事要是圆满收场,我会全部痛快地说出来。不过,今晚只能说到这儿。我已对你说太多了。”丹翁徐徐地摇头,又望向空海,“空海,我对你说过,去青龙寺要趁早。你可能还可以拥有二十年光阴,但青龙寺那方,可没这么多时间。”

“您说青龙寺那方,是指——”

“惠果和尚。”

“听说他去年病倒了。”

“惠果和尚所剩时间已不多了,说不定……”

丹翁说到此处,顿了下来。

“说不定怎样?”

“说不定这事会缩短惠果和尚所剩不多的残年余日。”

丹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在向空海示意,今晚的话就此打住。

“那么。”空海坐着不动,静静地行了个礼。

抬起头时,丹翁已无影无踪。

丹翁先前所在的地方,余温犹存,那微温似乎隐约可传到空海这边。

然而,空海十分清楚,那只是感觉而已,不是丹翁的真实肉体在该处。

从黑暗无边的海底徐徐浮上水面般,空海意识到自己渐渐清醒过来。

兜率宫的场景逐渐消失,慢慢浮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场景。

书桌。

桌上的经典读物。

笔。

灯火已灭的灯盘。

从窗口洒落的月光,映照出蓝色幽影,空海隐隐约约可见这些物品。

此处是空海的房间。

空海在被褥上,以抬起上半身的姿势,醒了。

空海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从头至尾都未迈出房门一步。

同时却也明白,自己方才与丹翁见面又分手,是千真万确的事。

隔壁房隐约传来逸势酣然入睡的打鼾声。

由旬,古印度的长度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