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胡旋舞

妖猫传 梦枕貘 第2页,共2页

“这种将宇宙分为善和恶的二分法,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至今尚未厘清。”

“你的密宗,又如何呢?”

“说到密宗,基本上,并未将天地诸相区分为善或恶,但有曼陀罗和法——”

“哦。”

“不用谈曼陀罗和法了吗?”

“不用。因为你会把事情愈讲愈复杂。”

空海听得扬声哈哈大笑。

“对了,空海,为何你会对祆教感兴趣呢?”

“因为火。”空海说道。

“火?”

“密宗也有以火修行的法门。”

“以火修行?”

“就是护摩。”

“如何说呢?”

“祆教的火和密宗的护摩,不知为何,好像在我的内心,不,在这宇宙之中有所联结。”

“是吗?”逸势似懂非懂地应道,“空海,这些复杂的问题,今日就此停止吧!”

“说得也是。”空海点头后,目光转向前方。

那里挤满了人,从围观的人群中传来月琴声、笛声及鼓声。

“什么事呢?”逸势眼睛闪着光芒说道,同时加快脚步。

空海略慢些跟在逸势后头。逸势从人墙中伸出头,往里头看。

围在人墙当中,有三个姑娘在跳舞。碧蓝的瞳孔,是异国姑娘。

音乐的调子和舞动的速度都相当快。和日本的雅乐比,有如风速一般。

“这是什么呢?”逸势问来到身旁的空海。

“胡旋舞。”空海答道。

“哦!”逸势扬起声音,“这就是胡旋舞啊!”

逸势曾在书籍中得知“胡旋舞”这名称。《通典》卷一有着如此记载:

“舞,急转如风,俗谓胡旋。”

与其说是大唐,不如说是西域的一种民族舞蹈。不过,逸势至今尚未目睹。

“所谓胡旋舞,我到长安一定要一睹为快。”逸势曾在抵达长安之前,屡次对空海这样说。

如今,胡旋舞就在逸势的眼前。

空海入唐时,长安的诗人白乐天有一首有关胡旋舞的乐府诗,如此写道: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歌一声双袖举,

回雪飘飖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

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

奔车轮缓旋风迟。

“真是精彩啊,空海!”逸势说道。

“嗯。”空海在逸势身旁颔首。

“你不觉得惊奇吗?”眼看空海若无其事,逸势问道。

“当然惊奇。”

“不,你惊奇得不够。”

空海对逸势的说法报以苦笑。

“空海啊!难不成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胡旋舞?”

“嗯。”空海点头答道。

“狡猾。”逸势立刻大声叫道,“你太不够朋友了,空海,我到酒楼去都会告诉你,连妓院都带你去,为何你看过胡旋舞的事却不告诉我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般想看胡旋舞。”空海说道。

逸势很无趣地把舌头弄得啧啧作响。

不久,胡旋舞终于结束了。就在围观者的赞叹声中,铜钱纷飞而下。

姑娘们和一位站在姑娘后方作西域风装扮、一直双手交错观看着的男人弯下腰把钱捡起来。那男人足履长皮靴。

捡钱的姑娘当中,有一人把头微抬,看着空海。

“啊!空海先生。”碧眼姑娘露出微笑。

正在低头捡钱的男人听到声音,也抬起头来。

“空海。”男人叫道。

“啊!”空海颔首,和他们打招呼。

“空海,你认识他们呀?”逸势低声问道。

“是的。今日正是为和他们会面而来。”

空海边对逸势说道,边走向那男人。

“马哈缅都,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一起从倭国来的橘逸势。”空海握着那人的手说道。

逸势只是张嘴发愣,傻傻地站在一旁。

【三】

“逸势。这位是胡人马哈缅都。他目前正在教我胡语和有关祆教的事情。”空海以日语对逸势如此说道。

“请多关照。”逸势立刻鞠躬,并以唐语说道。

“不必客气,逸势先生。倭国的人都像空海这般吗?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面,不知不觉中,他不但已经会夹杂着说出我们的语言,而且对祆教的火也有着独特的见解。”

“火?”

“是的。他说祆教所称的火原本就在我们的身体内部燃烧着,所谓的拜火,就是拜神,所拜的不正是自己的火吗——”他以流利的唐语说道。

看来马哈缅都对空海真的感到惊讶,从他对逸势所说的这番话中,更透露出对空海的赞叹。

“不、不,马哈缅都先生,这个人比较特别——”逸势以唐语说道。

逸势对于马哈缅都赞美空海一事,非但没有不悦的神情,反而露出微笑。

依逸势的性格,原本是很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赞美其他人的,只有空海另当别论。当空海被赞美时,逸势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久,捡完钱的三个姑娘并排站在马哈缅都身旁。

三人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

每个人都拥有高挺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眉、嘴角长得相当神似。

“逸势。这三人是马哈缅都的女儿——”空海说道。

空海开始以唐语和逸势交谈。

三位姑娘听到空海的话,面露微笑,微微屈膝致意。

“我是多丽丝纳。”

“我是都露顺谷丽。”

“我是谷丽缇肯。”

三人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长女多丽丝纳,二十一岁。次女都露顺谷丽,十九岁。三女谷丽缇肯,十七岁。

“今日,可否也说些祆教的事给逸势听呢?”空海对马哈缅都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告诉您。”马哈缅都盯着空海说道,又把目光转向女儿们,对女儿说,“你们先到一旁去。”

“啊!你不可以独占空海。”说此话的,是大姐多丽丝纳。

“就是嘛。”

“每次都只有爹陪着空海——”

都露顺谷丽和谷丽缇肯也附和姐姐的话。

“并非如此,我和空海有重要的事要谈。谈话时,你们可以先到一旁吗?”

马哈缅都话一说毕,女儿们翘着尖尖的小嘴唇走到一旁去。

“不知何事?”空海问道。

“昨日,和丽涵会面。有关空海经常打听的那件事,丽涵有事要我代为转告——”

“丽涵吗?何事啊?!”

“刘云樵已经发疯了——要我如此转告,您就明白了。”

“刘云樵?”

“正是。三日前,用人发现发疯的刘云樵在自己家中转来转去。”马哈缅都说道。

“不妙了!”空海咬着嘴唇说道。

“喂、喂,空海。未料在此也会听到刘云樵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呢?”逸势问道。

“就是方才听到的事情啊!”

“不。我想问的是——这位马哈缅都,到底有何关联?为何刘云樵的名字会出自他口中呢?”

“胡玉楼啊!”空海说道。

“什么?!”

“胡玉楼的玉莲姐引见我认识马哈缅都。因为我问她是否认识人,可以说些有关胡人的神祇给我听——”

“啊?!”逸势愈听愈糊涂了。

“方才不是听到‘丽涵’这名字吗?这个丽涵,就是玉莲姐。”空海说道,“逸势啊!你该不会认为玉莲姐的‘玉莲’就是她的本名吧?”

胡玉楼的妓女,都是胡姬。

换言之,西域来的碧眼姑娘们来此讨生活。

空海和逸势所熟识的玉莲和牡丹都是碧眼且肌肤雪白的胡姬。玉莲和牡丹的本名当然都不是汉名。“玉莲”和“牡丹”只是陪客时使用的花名而已。

空海说明后,逸势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马哈缅都就是丽涵——玉莲姐的友人啰。”

“应该说是她的熟客。”空海说道。

“因此,才会叫女儿们都到那头去。”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终于点头。

空海确知逸势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转向马哈缅都。

“您是否能把方才的事说得更详细些?”

“刘云樵之事吗?”

“正是。”

“详细情形,也都是从丽涵那儿听来的。”

如此的开场白后,马哈缅都开始叙述。

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被妖猫附身后,曾经一度离开的用人们于三天前又回到刘云樵的宅邸。

一进屋子,就觉得屋内不对劲。

大门口有屎尿的痕迹,一进入屋子,走廊到处也都是粪便。

那是人粪。

用人们提心吊胆地走进刘云樵的房内,发现刘云樵果然在里头。

刘云樵全身赤裸,头发全白,瘦得像个病人。

而且——

“用人发现刘云樵时,他竟然在吃自己拉出的粪便。”马哈缅都说道。

“妻子春琴应该在家才对。”

“屋内只有刘云樵,没有其他人。”

“那么,刘云樵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未曾听说。”马哈缅都说道。

不久,空海就辞别了马哈缅都。

空海默默无语地走在杂沓的西市。跟在右侧的逸势,走着走着总是落在其后。

“喂,空海,到底要前往何处?”逸势问空海。

“平康坊。”空海说道。

“你说的平康坊,不是在前方八里处吗?”

逸势所说八里的“里”,就是平安时代日本所使用的“里”。

一里,约为七百米。

逸势对空海所说的就是——平康坊不是在前方五六千米处吗?

不过,空海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打算前往胡玉楼吗?”逸势问道。

因为胡玉楼位于平康坊。

“想见玉莲,听她叙述详情。”空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怎么回事?”

“没什么。”

“不,今天的你,完全不似平日的你。平日的你,不都是慢慢走,还谈些复杂难懂的道理吗?”

“不,这才是我平日的脚力。只有和逸势一起时,才慢慢走。”

“现在难道不是和我在一起吗?和我在一起时,不是都稍微放慢脚步吗?”

“确实如你所言,我好像有些兴奋。”

“为何事而兴奋呢?”

“果然发生了如我所预料的事情。我认为刘云樵宅邸的妖怪不会那般轻易就被降伏,果真如此。”

“你确实说过这话。”

“虽然一切都照我所料进行,中间却有差池。”

“差池?”

“我过于相信自己的计策了。”

“什么计策?”

“我要刘云樵来找我的计策。”

“原来是那件事呀!”逸势点了点头。

逸势想起那件事——空海拜托玉莲和牡丹,刘云樵若有什么事,叫他到西明寺来找空海。

“我以为事情会进展得慢些,没想到现在刘云樵竟发疯了。”

“慢些?”

“嗯。附身在春琴身上的妖怪,若想对刘云樵如何,早就下手了。至今尚未下手,我认为暂无大碍。不过——”

“不过怎样?”

“对方也许只是在利用刘云樵而已。不,或许还有更大的仇恨吧!还是原本并不想让刘云樵发疯,他自己却疯了——”空海自问道,“不过,逸势啊!最重要的倒不是这件事——”

“什么事?”

“若是青龙寺当日就得知刘云樵发疯,我就比青龙寺迟了两日半。”空海说道。

“喂,等我一下!”

走在前头的空海又加快脚步,逸势边喊边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