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女士们一齐起身去客厅了。
在书房里,尽管有重要人物在场,劳伦斯·莱弗茨却毫不谦虚地自任主角。
话题依然像往常一样转向波福特夫妇,就连范·德尔·吕顿先生和塞尔弗里奇·梅里先生也坐在众人特地留给他们的扶手椅里,听着晚辈慷慨陈词。
莱弗茨从未如此感情充沛地赞美教徒的人格,颂扬家庭的神圣。他义愤填膺,言辞犀利澎湃;显然,如果其他人也都以他为榜样,照他所说的行事,那么上流社会绝不可能懦弱到竟然接纳波福特这种外国暴发户——不,先生,即便他娶的不是达拉斯家的小姐,而是范·德尔·吕顿或拉宁家的千金也断断不可能。而他又是怎么乘机同达拉斯家联姻的?莱弗茨继续愤怒地质问,因为他早就钻进了某些家族,而勒缪尔·斯图瑟夫人之流也在他之后成功地钻了进来。如果上流社会决定向出身卑微的女人敞开大门,那危害还不算严重,尽管益处值得怀疑;但如果容忍了出身低贱、满手脏钱的男人,那结局必然是全盘崩溃——而且指日可待。
“如果照此速度发展下去,”莱弗茨咆哮道,俨然一位青年预言家,只是穿着普尔礼服,也没有变成石头,“我们就要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去争抢骗子家的请柬,娶波福特家的杂种!”
“哦,我说——别太过分了!”瑞吉·契佛斯和小纽兰抗议道,塞尔弗里奇·梅里先生惊恐万状,范·德尔·吕顿先生敏感的脸上则露出痛苦而厌恶的神情。
“那他家可有没有呢?”西勒顿·杰克逊接着莱弗茨的话嚷道,竖起耳朵倾听回答;莱弗茨笑了一声,试图躲开这个问题,老先生对着阿切尔的耳朵悄声道:“这些总想着纠正的人真是奇怪。明明家里有个糟糕的厨师,却总要说出去吃饭中了毒。但是我听说我们的朋友劳伦斯这顿骂是大有来头的:这次是个打字员,我想……”
这番话从阿切尔耳边飘过,如同没有知觉的河水奔流而过,因为它不懂得停歇。他看见周围那些面孔都流露着好奇、开心甚至欢乐。他听见那些年轻人的嬉笑,听见范·德尔·吕顿先生和梅里先生对阿切尔家马德拉酒的认真赞誉。这一切使他隐隐感到他们大体上对他是友好的,仿佛看守他这个囚徒的警卫正试图放松对他的囚禁,而这种感觉使他更加坚定了对自由的渴望。
他们很快便来到客厅与女士会合。他望见梅的眼睛,洋溢着胜利者的喜悦和信心,仿佛在说一切“顺利”。她刚从奥兰斯卡夫人身旁站起来,后者便被范·德尔·吕顿夫人召去坐在镀金沙发旁的座位上,塞尔弗里奇·梅里夫人则从客厅另一头来到她们跟前。阿切尔看得明白,这里也正上演着一场修复与掩盖的阴谋。维系着他这个小圈子的团体已在无声无息间决然宣告,奥兰斯卡夫人的行止、阿切尔家的美满从没有一刻被质疑过。这些和蔼而冷酷的人,他们坚定地彼此隐瞒,假装自己从不曾听说、从不曾怀疑,甚至从不曾想到过一丁点与之相反的情况;而这一系列精心配合的掩饰使阿切尔再一次猜透了纽约社会其实都认定他是奥兰斯卡夫人的情人。他看出妻子眼睛里闪动着胜利的光芒,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她也是那么认为的。这个发现在他心中激起邪恶的狂笑,当他努力与瑞吉·契佛斯夫人、小纽兰夫人讨论玛莎·华盛顿舞会的时候,这狂笑就在他心中回荡;夜晚就这样悄悄流逝,如同没有知觉的河水,不懂得停歇。
终于,她看见奥兰斯卡夫人站起身,开始告别。他知道她马上就会离开,便用力回想他在饭桌旁和她说过的话,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朝梅走去,其余人都向她围拢来。两个年轻女子握紧手,梅俯首吻了吻表姐。
“显然是我们的女主人更漂亮。”阿切尔听见瑞吉·契佛斯低声对小纽兰夫人说。他想起波福特曾经无礼地嘲笑梅那种毫无用处的美。
转眼间,他已经在门厅,为奥兰斯卡夫人披上斗篷。
尽管思绪纷乱,他依然决心不说任何可能令她心惊或不安的话。他相信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因此他有勇气任凭事情发展。然而,当他跟随奥兰斯卡夫人走进门厅时,却突然渴望能够单独送她到马车门前。
“你的马车在吗?”他问道。就在这时,正在庄重地穿着貂皮大衣的范·德尔·吕顿夫人温和地说:“我们送亲爱的艾伦回家。”
阿切尔心头一紧。奥兰斯卡夫人一只手抓起斗篷和扇子,另一只手伸向他,说道:“再会。”
“再会——但我很快就会在巴黎见到你的。”他大声回答——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喊了。
“哦,”她喃喃道,“如果你和梅能来——!”
范·德尔·吕顿先生走上前来,向她伸出胳膊,阿切尔则转向范·德尔·吕顿夫人。然后,在敞篷马车的茫茫黑暗中,他依稀看见她的鹅蛋脸,以及闪亮的双眸——很快便消失了。
他走上台阶,正遇见劳伦斯·莱弗茨同妻子下来。莱弗茨抓住主人的衣袖,退后一步让格特鲁德先过去。
“我说,老伙计:我想明天晚上同你在俱乐部一起吃饭,你介意吗?非常感谢,我的老朋友!晚安。”
“的确是非常顺利,对不对?”梅站在书房门口问道。
阿切尔猛然惊醒。当最后一辆马车驶离,他立刻上楼到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暗自希望还在下面忙碌的妻子会直接回自己房间。但她却站到门口,脸色苍白憔悴,却如同过度劳累的人一般流露出一种造作的活力。
“我进来谈谈,可以吗?”她问。
“当然,只要你愿意。不过你一定是困极了——”
“没有,我不困。我想陪你坐一会儿。”
“好吧。”他说着,将她的椅子推到炉火边。
她坐下,他也回到自己椅子里,但两人很久都没有开口。终于,阿切尔突然说道:“既然你现在不累,也想谈一谈,那么有件事情我一定得告诉你。那天晚上,我是想——”
她迅速扫了他一眼。“是的,亲爱的。你想说一件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关于我自己。你说你现在不累,但是,我却很累,非常非常累……”
她瞬时变得非常温柔而焦虑起来。“哦,我早知道会这样,纽兰!你一直过度操劳——”
“也许是吧。不管怎样,我想歇一歇——”
“歇一歇?不做律师了?”
“想出去走走,不管怎样,立刻走。来一次长途旅行,远离——远离一切——”
他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像希望的那样,以一种渴望变化却又因为太累而不想变化的冷漠口吻来说出这番话。不论他想做什么,渴望的心弦总在颤动。“远离一切——”他又说了一遍。
“远离一切?去哪儿呢?”她问。
“哦,我也不知道。印度——或者日本。”
她站起身。他低着头,双手支着下巴,感觉到她温暖的芬芳在身旁徘徊。
“那么远?不过只怕你走不了,亲爱的……”她颤抖地说,“除非你带着我。”然后,见他没有回答,她又说下去,语气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如小锤子似的敲打在他的心头。“也就是说,如果医生允许我去……但只怕他们不允许。你瞧,纽兰,有一件我一直在盼望和期待的事情,今天早上确定了——”
他抬起头,厌倦地看着她。她蹲下来,泪流满面,脸贴在他膝头。
“哦,亲爱的。”他说,将她拉近些,冰冷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许久的沉默,内心的邪恶发出刺耳的狂笑。梅终于挣脱他的手臂,站起来。
“你没猜到——?”
“猜到了——我;不是,当然我曾希望——”
他们对视片刻,再次陷入沉默;然后,他将目光移开,突然问道:“你还告诉谁了?”
“只告诉了妈妈和你母亲。”她停了停,又涨红了脸,急急补充道:“还有——艾伦。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天下午我们长谈过——她对我非常好。”
“啊——”阿切尔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感到妻子正注视着他。“你介意我第一个告诉她吗,纽兰?”
“介意?为什么介意?”他最后一次努力保持镇定。“可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对不对?我以为你是说直到今天才确定。”
她的脸愈发红了,但她顶住了他的目光。“我当时是没有确定——但我还是那么告诉她了。你瞧我说对了!”她嚷道,湿润的蓝眼睛闪着胜利的光芒。
eugeneverbeckhoven(1798—1881):荷兰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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