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妻子脸色苍白,便问她是否要他去拿些白兰地来。
“哦,不用。”她脸一红,嚷道,一面解下斗篷。“你不是应该立刻上床吗?”见他打开桌上的银匣子取出一支香烟,她又说道。
阿切尔丢下烟,走到壁炉边他平常站的位置。
“不用,我头痛好些了,”他顿了顿,“而且我有件事情要说,非常重要,我要立刻对你说。”
她已经在扶手椅里坐下,听见他的话,便抬起头来。“是吗,亲爱的?”她答道,语气温柔得令他疑惑她怎么对他的开场白毫不奇怪。
“梅——”他站在几英尺之外低头望着她,仿佛这短短距离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在这样的温馨宁静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好不怪异。他又说了一遍:“有件事情我要立刻对你说……关于我自己……”
她默然坐着,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闪一下。她的脸色仍是异常苍白,却显出不同寻常的平静,仿佛来自心底某种神秘的力量。
阿切尔强忍住涌到嘴边的所有司空见惯的自我责备。他决心直言不讳,抛开任何徒劳的指责或辩解。
“奥兰斯卡夫人——”他刚说出这个名字,他妻子便抬起一只手,仿佛示意他住口,结婚戒指在煤气灯光下闪出金光。
“哎,今天晚上我们为什么要提艾伦?”她不耐烦似的撇一撇嘴。
“因为我早该讲了。”
她的脸依然平静。“有这个必要吗,亲爱的?我知道我常常对她不怎么公平——也许我们都对她不公平。无疑你比我们都理解她,你一直对她很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阿切尔茫然地看着她。他一直无法摆脱的不真实感,莫非已经传染给了妻子?
“都结束了——你在说什么?”他有些结巴地说道。
梅看着他,眼神依然清澈。“怎么——因为她马上就要回欧洲了;因为外婆已经同意并且理解她,已经安排好让她独立生活而不用依靠她丈夫——”
她突然停下来,阿切尔一只手颤抖着攥住壁炉一角,勉强支撑着站稳,而他试图同样控制住纷乱的思绪,却是枉然。
“我看你今天傍晚在事务所是被公事耽搁了,”他听见妻子继续平静地说道,“我想这事是今天早上定下来的。”在他茫然的注视下,她垂下眼睛,脸上飘过一阵红晕。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定令人难堪,便转开去,双肘撑在壁炉架上捂住脸。他的耳朵不知怎么轰隆作响,不知道是血管里热血涌动的声音,还是壁炉架上的时钟滴答。
梅纹丝不动地坐着,一言不发,时钟慢慢走过五分钟。一块煤从炉栅边滚出来,阿切尔听见梅站起身,将它推回去,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她。
“这不可能。”他嚷道。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刚才说的这件事?”
“我昨天见到艾伦了——我跟你说过我在外婆家见到她了。”
“她不是那时候告诉你的吧?”
“不是。是我今天下午收到她一张便笺。你想看看吗?”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走出书房,转眼又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她将一张纸放在桌上,阿切尔伸手拿起来。信上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梅,我终于让奶奶明白我只是来探望她,不会留下;而她从来是那么和蔼、慷慨。现在她知道要是我回到欧洲就必须独立生活,或者与可怜的梅朵拉姑妈同住,她要跟我一起回去。我马上要回华盛顿收拾行李,下星期就起航。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奶奶——就像你向来对我那样。艾伦。
“假如有朋友试图劝我改变计划,请务必转告他们那是没有用的。”
阿切尔读了两三遍,然后把信一扔,放声大笑。
这笑声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起他收到梅告知婚期提前的电报时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把简妮都吓坏了。
“她为什么写这些?”他极力忍住笑,问道。
梅依然坦率地回答道:“我想是因为我们昨天谈了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告诉她说,我以前怕是对她太不公平了——没有自始至终理解她在这里有多难,她独自面对那么多人,是亲戚,却又是陌生人,他们都自以为有批评的权力,却往往不了解内情。”她顿了顿,又说下去,“我知道你一直是她可以依赖的朋友,而我也想让她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
她沉吟着,仿佛在等待他开口,然后又缓缓说道:“她明白我想把这些话告诉她。我想她什么都明白。”
她走到阿切尔跟前,拿起他冰冷的一只手贴在她颊上。
“我也头痛起来了。晚安,亲爱的。”说着,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拖着那条破损、沾了泥污的结婚礼服。
charles-augustelouis-josephmorny(1811—1865):法国贵族,拿破仑三世同母异父的弟弟,曾靠投机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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