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纯真年代 伊迪丝·华顿 第2页,共2页

他立刻不耐烦地跳起来。“既然如此——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到底你认为怎样才更好?”

她垂下头,双手继续在手筒里攥紧又松开。那脚步声愈发近了,一个戴着穗带帽的警卫无精打采地从展厅走过,如同幽灵飘过坟场。他俩同时将眼睛盯在对面的柜子上,直到警卫的背影消失在木乃伊和石棺之间,阿切尔才又开口问:

“你认为怎样才更好?”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喃喃道:“我答应奶奶跟她住,因为这样似乎危险少些。”

“没有我的危险?”

她微微低着头,没有看他。

“没有爱我的危险?”

她的侧影纹丝不动,但他看见一滴泪从她睫间涌出,挂在面纱网眼上。

“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的危险。我们不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她争辩道。

“什么其他人?我可不敢自诩和我的同类不一样!我也有同样的向往和渴望。”

她惊恐地瞥了他一眼。他看见她颊边泛起红晕。

“我——到你身边来一次,然后回家?”突然她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大胆说道。

热血涌上年轻人额头。“最亲爱的!”他说道,却一动都不动,仿佛他已将自己的心捧在手中,如捧着满满一杯水,稍一动就会溢出来。

而当她最后那几个字传来,他的脸又阴沉下去。“回家?回家是什么意思?”

“回我丈夫家。”

“你以为我会同意?”

她抬起头,忧愁地看着他。“还能怎么办?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欺骗善待我的人。”

“所以我才请求你跟我走!”

“然后毁了他们的生活,在他们帮助我重建生活之后?”

阿切尔跳起来,低头看着她,只觉得难以言表的绝望。要说“来吧,来一次”再容易不过,他知道她一旦同意就是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上了;然后再劝她不要回到丈夫身边,可谓易如反掌。

但不知怎么,他无法说出口。她的热忱与真挚使他无法将她引入那样的寻常陷阱。“如果我让她来,”他暗想,“就还得放她走。”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当他看着她湿润的面颊上闪动的睫影,又动摇起来。

“毕竟,”他又开口道,“我们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尝试也没用。既然你对某些事情完全没有偏见,用你自己的话来说,你早已看惯了蛇发女妖,那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敢正视我们的事,实事求是地面对它——除非你认为不值得去牺牲。”

她也站了起来,眉头一皱,嘴唇绷紧。

“这么说的话,那——我得走了。”说着,她掏出胸前的小怀表。

她转过身去,却被他紧赶一步抓住手腕。“既然如此,你来一次。”话刚出口,他便猛然想到就要失去她了,立刻将头转开。一时间,两人对视着,仿佛仇敌。

“什么时候?”他追问道,“明天?”

她犹豫着。“后天。”

“最亲爱的!”他又叹息道。

她将手腕挣脱出来,但两人依然对视着,他瞧见她苍白的脸庞从心底里焕发出光彩。他狂跳的心充满敬畏:他从未见过如此明白的爱情。

“哦,我要迟到了——再见。不,不要再往前了。”她嚷着,急急走过狭长的展厅,仿佛他眼睛里反射出的光彩让她害怕。走到门口,她才停步回身,匆匆挥手告别。

阿切尔独自步行回家,茫然踏进家门时,已经入夜。他环顾门厅,那一件件熟悉的物品,仿佛是隔着坟墓看到的。

客厅女仆听见他的脚步声,立刻跑去点亮楼梯平台上的煤气灯。

“阿切尔夫人在家吗?”

“不在家,先生。阿切尔夫人午饭后就驾马车出门了,还没有回来。”

他舒了一口气,走进书房,猛然坐进扶手椅。客厅女仆跟进来,拿来台灯,又往快要熄灭的炉火里添了几块煤。等她出去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肘按在膝头,双手紧握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火红的炉栅。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有深重的惊愕,仿佛使生活停止,而不是加速。“非这样不可,那么……非这样不可。”他一味重复着这句话,仿佛难以逃脱宿命一般。这与他的梦想完全不同,令他在欣喜若狂之际感到彻骨的寒冷。

门一开,梅走了进来。

“我回来得太晚了——没让你担心吧?”她问道,一只手搁在他肩头,难得这么亲昵。

他惊讶地抬起头。“很晚了吗?”

“都过七点了。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她笑起来,一边拔下帽针,将丝绒帽往沙发上一抛。她的面孔似乎比平日苍白,却又显出不同寻常的活力。

“我去外婆家了,刚准备出来的时候,正巧艾伦散步回来,我就留下来跟她谈了好一会。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谈一谈了……”她在平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正对他的方向,手指抚弄着凌乱的头发。他觉得她在等他开口。

“认认真真地谈一谈,”她继续说道,脸上浮起微笑,在阿切尔看来活泼得有些做作了。“她那么亲切——和以前一模一样。恐怕我最近对她太不公平。有时候我以为——”

阿切尔站起身,靠着壁炉,不让灯光照在自己脸上。

“嗯,你以为——?”见她顿住,他重复道。

“哦,也许我那么说她太不公平了。她那么与众不同——至少表面上如此。她接触的都是些那么古怪的人物——好像她喜欢惹人注意似的。我想她在有失检点的欧洲社交界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吧;我们在她眼里无疑是乏味得很。但我不想对她作什么不公平的评价。”

她又停下来,难得讲这么多话,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坐在那儿,嘴唇微启,两颊泛起红晕。

阿切尔看着她,回想起她在圣奥古斯丁传教堂花园里时满脸绯红的样子。他意识到她心底里正隐然做着同样的努力,竭力追求着超出她寻常见识之外的某种东西。

“她讨厌艾伦,”他想,“她正努力克服这种恨,并且要我来帮助她克服。”

想到这点,他不由心中一震。他几乎想要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开口求她原谅了。

“家里人有时候会生气,”她又说下去,“其中的原因你也知道,对不对?开始我们都尽力帮她,可她好像从来不明白。现在竟然又想起来去看波福特夫人,还要坐外婆的马车去!恐怕她已经让范·德尔·吕顿夫妇疏远了……”

“啊。”阿切尔不耐烦地笑起来。两人之间的那道门又关上了。

“该换衣服了。我们还要出去吃饭,对不对?”他说着,从炉火边走开。

她也站起身,却仍在壁炉边踟蹰。当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突然迎上去,仿佛要拖住他似的。两人四目相对,他看见她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就和那天他离开她去泽西城时一样。

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脸颊上。

“你今天还没有吻过我呢。”她低声说道。他感到她正在他怀中颤抖。

adelaideneilson(1846—1880):英国舞台剧演员。

指美国收藏家catharinelorillardwolfe(1828—1887)捐赠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绘画作品。

指美国军官和考古学家luigipalmadicesnola(1832—1904)捐赠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塞浦路斯出土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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