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谈不上——不过也许是最不大惊小怪的一个吧。”她含笑答道。
“随你怎么说。你看事情很实际。”
“啊——不得不如此。我必须看着蛇发女妖。”
“嗯,可那并没有让你变瞎!你已经看出来她不过是个老妖怪,跟其他妖怪没什么区别。”
“她并不会弄瞎你的眼睛;她只会弄干你的眼泪。”
这句话让阿切尔将嘴边的恳求咽了下去:它仿佛来自最深刻的经验,是他所无法触及的。渡船的缓慢移动戛然而止,船头重重撞到码头的木桩,马车猛然一震,将阿切尔与奥兰斯卡夫人撞到一起。年轻人感觉到她肩膀的触动,浑身颤抖,伸手将她搂住。
“如果你还没有瞎,就一定能看出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什么?”
“我们在一起——却又不能在一起。”
“不行。今天你不应该来。”她说话的声音变了,突然,她转过脸,伸手搂住他,将嘴唇贴在他嘴唇上。就在这时,马车启动了,码头边的煤气灯光射进车窗。她退开了,两人默然呆坐着。马车挤过争相上岸的车流,来到街上,阿切尔又急忙开口。
“不要怕我。你不用这样缩回到角落里。我要的不是一个偷来的吻,我甚至都没有想去碰你的衣袖。不要以为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愿意我们的感情沦为寻常的偷情。昨天我还不会说这些话,因为我们分别以来,我一直盼着见你,所有的念头都被大火烧尽了。可是你来了,你不仅仅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而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也不仅仅是偶然的一两个小时,然后又是徒劳的渴望和等待,我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你身边,心里却有另一种幻想,但愿它能够实现。”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道:“你说但愿它能够实现,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知道会实现的,对不对?”
“你幻想你我会在一起?”她突然冷笑起来,“你真是选了一个好地方来对我说这些!”
“你是指我们在我妻子的马车里?那我们下去走,怎么样?我想一点点雪你不会介意吧?”
她又笑起来,声音温和些了。“不,我不下去走,因为我得赶紧到奶奶那儿去。你就坐在我身边,我们不看什么幻想,我们来看看现实。”
“我不懂你所谓现实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这就是唯一的现实。”
她沉默了许久。马车沿着一条昏暗的小路行驶,然后一转弯,来到了灯火通明的第五大道。
“那么你是不是这样打算:让我作为情妇跟你同居——既然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她问道。
这样毫不掩饰的诘问令他大为震惊,他这个阶层的女子对这个词都讳莫如深,即便她们几乎谈到了这个话题。他注意到奥兰斯卡夫人说出这个词时的神情,仿佛它早就存在于她的词汇中,也许在她尚未逃离那段可怕的生活之前,它就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这问题令他一时语塞,他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想——我想跟你去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这种词,没有这一类东西。我们就是两个相爱的人,是彼此的全部,除此之外全都无关紧要。”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起来。“哦,亲爱的——这地方在哪里?你去过吗?”她问道。见他阴沉着脸说不出话,她便接着说道:“我知道有很多人想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但相信我,他们全都下错了站:他们去了布洛涅,去了比萨,去了蒙特卡洛,而这些地方跟他们逃离的旧世界完全一样,只不过更小、更脏、更乱。”
他从没听见过她以这样的口吻说话,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的,蛇发女妖已经弄干了你的眼泪。”他说。
“哦,她也让我睁开了眼睛,说她让人变瞎只是错觉。其实恰恰相反,她是把人的眼睛撑开,使他们无法回到无忧无虑的黑暗之中。中国不就有这样一种酷刑吗?应当有!啊,相信我,那可是个可悲的小地方!”
马车穿过四十二街。梅那匹强健的马如肯塔基快马一般带着他们往北驶去。时间正在流逝,言辞徒劳无用,阿切尔感到窒息了似的。
“那么,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他问道。
“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说,根本就没有我们!我们只有远隔天涯才能近在咫尺,才能是我们自己。不然,我们就只是艾伦·奥兰斯卡的表妹夫纽兰·阿切尔和纽兰·阿切尔夫人的表姐艾伦·奥兰斯卡,试图背着信任他们的人寻欢作乐。”
“啊,我才不是。”他呻吟道。
“你就是!你从来就没有超越过那一层,我却超越了,”她说道,声音完全变了,“而且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默然坐着,被难以言表的痛苦所折磨。突然,他在黑暗的车厢中摸索着给车夫发命令的小铃。他想起梅要停车的时候就拉两下。他拉了铃,马车在街边停下。
“为什么停车?奶奶家还没到呢。”奥兰斯卡夫人嚷道。
“是的,但我要下车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打开车门,跳到人行道上。街灯映出她惊诧的脸庞,她不由自主地想拦住他。他关上门,在窗前靠了片刻。
“你说得对:我今天不应该来。”他压低声音说道,生怕车夫听见。她探出身,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吩咐车夫继续上路。马车远去,他却依然站在街角。雪已经停了,刺骨的寒风卷起,抽打着他的脸。他站在那里凝望,突然感到睫毛上结了什么冰冷的东西,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在哭,而眼泪已经被风吹冻了。
他将手插进衣袋,急急沿第五大道向自己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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