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纯真年代 伊迪丝·华顿 第2页,共2页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似乎同她说的任何其他词一样毫无特别之意。他险些脱口而出:“那么他派的是他秘书?”但奥兰斯基伯爵给他妻子的唯一那封信依然令他记忆犹新。他又顿了顿,然后继续发问。

“那么那个人——”

“那位特使?那位特使,”奥兰斯卡夫人依然微笑着,答道,“我看是本该走了,但他坚持要等到今天晚上……为的是万一……有可能……”

“所以你来这儿考虑其中的可能性?”

“我出来是为了透透气。旅馆里太闷。我要坐下午的车回朴次茅斯。”

他们默然坐着,没有看彼此,而是注视着路上的行人。最后,她的眼睛又落到他的脸上,说道:“你没有变。”

他想说:“我变了,直到再次见到你。”但他没有说出口,却猛然站起身,扫视着炎热脏乱的公园。

“这儿真糟。我们为什么不去海湾走走?那儿有点风,会凉快些。我们可以坐汽船去阿利角。”她抬起头迟疑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星期一上午船上不会有什么人。我的火车傍晚才开——我要回纽约。我们为什么不去呢?”他低头看着她,突然脱口而出:“难道我们不是已经尽力了吗?”

“哦——”她又轻轻说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撑开遮阳伞,看一眼周围,仿佛在审视这环境,要确信自己不可能留在这里了。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你不可以对我说这样的话。”她说。

“我会说你喜欢听的话,或者什么都不说。我不会开口,除非你让我开口。这会伤害谁?我不过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嗫嚅道。

她掏出一只珐琅链子的金表。“哦,不要算时间,”他嚷道,“今天就交给我了!我要你摆脱那个人。他什么时候来?”

她的脸又红了。“十一点。”

“那你必须立刻过来。”

“你不用担心——如果我不来的话。”

“你也不用担心——如果你来的话。我发誓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情况,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一百年前——我们再要见面也许又是一百年。”

她还在犹豫,焦虑的目光注视着他。“我在奶奶家那天,你为什么不到海边来找我?”她问。

“因为你没有回头——因为你不知道我在那里。我发誓只要你不回头我就不过去。”这么幼稚的坦白,他自己听了都笑了。

“但我是故意不回头的。”

“故意的?”

“我知道你在那里。你们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们的马。所以我才去海边的。”

“要尽可能离我远一点?”

她轻声重复道:“要尽可能离你远一点。”

他又大笑起来,这次是出于小男孩的满足感。“不过,你看这没有用。我还可以告诉你,”他接着说,“我来这里办的事情就是找你。但是你瞧,我们必须走了,不然就赶不上船了。”

“船?”她不解地皱皱眉,转而微微一笑,“哦,但我得先回旅馆:必须留张字条——”

“你想留多少就留多少。你可以在这里写。”他掏出一只票夹和一支新式自来水笔。“我连信封都有——你瞧一切都是注定的!喏,把它搁在你膝盖上,我这就把笔准备好。这得顺着来。等着——”他将握着笔的手敲敲长椅靠背。“窍门在这儿,就像把温度计里的水银摔下去一样。现在试试——”

她笑起来,俯身在阿切尔铺在票夹上的一张纸上写起来。阿切尔退后几步,眼睛神采奕奕地注视着来往行人,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而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注视着眼前这不寻常的场景——一位衣着入时的女士在公园长椅上伏在膝头写信。

奥兰斯卡夫人将纸塞进信封,写上名字,装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他们返身朝灯塔街走去,快到俱乐部的时候,阿切尔看见一辆内铺丝绒的公共马车,正是方才为他送信去帕克旅馆的那辆,车夫正就着街角的水龙头冲洗额头解乏。

“我说了一切都是注定的!这儿就有一辆马车等着我们。你瞧!”他们大笑起来,在这个钟点、这个地方、这个公共马车仍被视为“外国新玩意儿”的城市,他们竟能找到一辆,可真是奇迹了。

阿切尔看看表,去汽船码头前,他们还有时间去帕克旅馆。他们驶过炎热的大街,在旅馆门前停下。

阿切尔伸出手来要信。“我来送进去?”他问。但奥兰斯卡夫人摇摇头,便跳下马车,消失在玻璃门后了。刚刚十点半。阿切尔瞥一眼挤在路边喝冷饮的游客,如果那名使者等得不耐烦,又不知如何打发时间,便也坐在那些游客中间,那可怎么办?

他等着,在马车前来回踱步。一个眉眼仿佛娜丝塔西娅的西西里青年上来要为他擦鞋。一个爱尔兰女人要他买桃子。玻璃门不一会儿便打开一次,走出几个人,头上的草帽因为天气炎热而推到脑后,这些人在他身边走过时都瞥他一眼。他很奇怪这门开得如此频繁,走出的人都如此相似——仿佛在这个时间、在所有地方,所有穿过旅馆旋转门、不断进进出出的人都是一个样子。

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一张面孔,令他觉得与众不同。那张脸一闪而过,因为这时候阿切尔恰巧走到远处,正返身打算往旅馆走;与各种类型的面孔——倦怠的窄脸、惊奇的圆脸、温和的方脸——相比,那张脸所流露的如此复杂、如此特别。那是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不知是因为酷热还是因为焦虑,或者两者兼有,神情颇为黯然,同时又显得敏捷、生动而清醒——但也许那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阿切尔似乎抓住了一线模糊的记忆,但那记忆立刻断了,随那张脸一同消失了。那显然是一位外国商人,在这样的环境中越发像外国人了。他已淹没在人流之中,阿切尔则继续来回踱步。

阿切尔不希望从旅馆那儿能看见他手里拿着表,而他粗粗估算时间,觉得奥兰斯卡夫人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只可能是因为她被那名使者耽搁住了。一想到这,阿切尔不由担心起来。

“她再不马上出来,我就进去找她。”他心想。

门再次打开,她出现在他身边。他们登上马车,刚一启动,他便取出表来看,发现她只离开了三分钟。松动的窗子咔嗒作响,他们无法交谈,只是一路在高高低低的卵石路上颠簸着,向码头驶去。

他们肩并肩坐在乘客稀少的汽船上,发现彼此几乎无话可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想诉说的一切都已在这轻松的单独相处中、在幸福的默然无言中表达出来了。

桨轮开始转动,码头与船只在一片朦胧热浪中退去,阿切尔仿佛觉得那熟悉的习俗世界也正随之退去。他想问问奥兰斯卡夫人,她是否有同样的感觉,感觉他们正踏上漫长的旅程,并将永不复返。但他不敢问,也不敢说出任何可能打破两人间微妙平衡的话,令她不再信赖他。事实上,他无意辜负这信赖。多少个日夜,他回想起吻她的瞬间,只觉得双唇一次次被灼伤;甚至就在前一天,在去朴次茅斯的路上,对她的思念依然在他心中燃烧;而此刻,她就在身边,与他一起漂向那未知的世界,两人仿佛已更加亲近,却又会在一触之间分离。

船离开码头,向大海驶去,微风拂过,海湾上拉出一道油迹斑斑的波涛,浪花飞溅,荡开涟漪。蒸腾的热浪依然笼罩城市,前方却是波浪起伏,一片清新的世界,远方岬角上,灯塔映着阳光。奥兰斯卡夫人倚在船栏边,嘴唇微启,迎着凉风。她将面纱缠在帽子上,露出面庞,阿切尔被她那平静喜悦的表情打动了。她仿佛并没有将这次冒险视为不同寻常,既不担心与熟人不期而遇,也没有因为有这种可能而过分得意(那样更糟)。

小旅店空荡荡的餐厅里,一群涉世不深的青年男女吵吵嚷嚷。店主告诉他们,那是些来度假的教师。阿切尔原本希望两人单独待着,想到他们不得不在吵闹声中的谈话,他的心一沉。

“这里太糟了。我要一个单间。”他说。奥兰斯卡夫人并没有反对,只是等着他去找房间。单间对着一道木长廊,开窗便可见到大海。屋子凉爽却没有多少陈设,一张桌子铺着方格粗布,桌上摆着一瓶泡菜,一个罩子罩着一块蓝莓馅饼。没有比这更直白的“单间”了,分明是情人幽会的场所。奥兰斯卡夫人在他对面坐下时微微一哂,阿切尔仿佛觉得那流露出一种宽慰。一个从丈夫身边逃走的女人——而且据说是跟着另一个男人逃走的——大约已经掌握了坦然面对一切的艺术;但在她的从容中,却有什么东西消解了他的嘲讽。她如此安静,如此镇定,如此自然,显然已经摆脱了所有常规,让他觉得找个地方独处是再自然不过的,因为他们就是两个有许多话要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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