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切尔倚着大门站了一会儿。看不见一个人影,打开的窗户里也听不见丝毫声响:一只灰色纽芬兰犬在门前打盹,同那没了弓箭的丘比特一样,是个毫无意义的看守。想到吵吵闹闹的布兰克一家竟然住在这么一个寂静破败的地方,令人十分诧异。但阿切尔确信自己并没有搞错。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渐渐地仿佛被它催眠了一般;但他终于惊醒,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他是不是应该看个够就驾车离开?他犹豫不决,突然想看一看房子里面,这样就能想象奥兰斯卡夫人起居的房间了。他完全可以走到门前拉铃。如果正像他推测的那样,她和其他人一道走了,那么他满可以报上名字,请求进起居室去留一张便笺。
但他却反身穿过草坪,向花园走去。刚踏进花园,他便瞥见凉亭里有一件颜色鲜艳的东西,并立刻认出那是一柄粉红色的遮阳伞。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他确信那是她的。他走进凉亭,在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绸伞观看。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香气。阿切尔将伞举到唇边。
他听见衣裙拂过黄杨树丛的窸窣声,却依然纹丝不动地坐着,双手紧攥伞柄。那窸窣声愈发近了,他并没有抬起眼睛。他早知道这必然会发生……
“哦,阿切尔先生!”一个稚嫩的声音嚷道。他抬起头,只看见面前站着的是布兰克家身量最高的小女儿,一头金发,一身脏污的布裙,样子很邋遢,脸颊上一块红印子,仿佛是方才压着枕头的痕迹,一双惺忪睡眼热情而又困惑地望着他。
“老天爷——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我一定是在吊床上睡熟了。其他人都去纽波特了。你拉铃了吗?”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
阿切尔比她更疑惑。“我——没有——我是说,我正要去拉铃。我是来岛上看马的,想过来看看能不能见到布兰克夫人和你们家的客人。但这房子里好像没人——所以我就坐下来等等。”
布兰克小姐打消了睡意,愈发感兴趣了似的看着他。“房子里的确没人。妈妈不在家,侯爵夫人也不在——大家都不在,只除了我。”她的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责备。“你不知道吗?今天下午西勒顿教授和夫人为妈妈还有我们大家举行游园会。我真倒霉,去不成,因为我嗓子痛,妈妈恐怕要今天晚上才回来。你说还有比这更扫兴的吗?当然啦,”她又快活地说道,“要是我早知道你会来,就根本无所谓了。”
她显然开始撒起娇来了,阿切尔鼓起勇气打断她道:“可奥兰斯卡夫人——她也去纽波特了吗?”
布兰克小姐吃惊地瞪着他。“奥兰斯卡夫人——你不知道吗?她被叫走了。”
“叫走了?——”
“哎呀,我的遮阳伞!我借给凯蒂那个笨蛋了,因为这伞能配她的缎带,可这粗心的家伙竟然落在这儿了。我们布兰克家的人全都像是……地地道道的波希米亚人!”她伸手夺过那伞打开,一片玫瑰色圆顶便悬在她头上。“是的,艾伦昨天被叫走了。你瞧她让我们叫她艾伦。从波士顿来了封电报,她说她大概要去两天。我真喜欢她的发型,你喜不喜欢?”布兰克小姐信口扯了起来。
阿切尔茫然地朝她瞪着,仿佛她是透明的一般。他只看见那柄花里胡哨的遮阳伞在她咯咯傻笑的脑袋上撑出一片粉红色。
过了片刻,他又试探道:“也许你知道奥兰斯卡夫人为什么去波士顿?希望不是因为什么坏消息吧?”
布兰克小姐乐呵呵地表示怀疑。“哦,我可不那么想。她没告诉我们电报里写的什么。我看她不想让侯爵夫人知道。她看上去真浪漫,对不对?你有没有觉得她念《杰拉丁女士的求婚》的时候活脱脱像司各特-西顿斯夫人?你从没听她念过诗?”
阿切尔努力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他的未来仿佛猛然间在他面前展开;沿着无尽的虚空望去,他看见一个越来越矮小的身影,而他身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望一眼四周这杂乱的花园、破败的房子和暮色渐浓的橡树林。仿佛这里正应该是他找到奥兰斯卡夫人的地方,可她已经远去,就连那柄粉红色的伞都不是她的……
他皱起眉头踌躇道:“我想你不知道——我明天要去波士顿。如果我能够见到她——”
他感觉布兰克小姐开始对他冷淡了,尽管她脸上依然带着笑。“哦,当然啦,你真好!她住帕克旅馆。这样的天气,那儿一定糟透了。”
接下来,阿切尔就只断断续续地听见两人的对话了。他只记得自己拒绝了她让他等家人回来后一起喝了茶再走的请求。最后,他还是由女主人陪着走出了木雕丘比特的射程,解下缰绳,驾车离开。转出小巷的时候,他看见布兰克小姐还站在门口,挥动着那柄粉红色的遮阳伞。
iladygeraldine'scourtship/i:英国诗人伊丽莎白·勃朗宁诗作。
maryfrancesscott-siddons(1844—1896):英国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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