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纯真年代 伊迪丝·华顿 第2页,共2页

由于是老凯瑟琳促成了阿切尔尽快完婚,因此她对这年轻人表现出援助者对于受援者的那种热忱。她相信他之所以迫不及待是出于难以克制的爱情,而她向来热烈赞许冲动行为(只要不会让她花钱),所以她每次见到他都会同谋似的对他亲切地眨眨眼睛,玩点暗示,幸好梅对此毫无反应。

她兴致勃勃地对梅胸前那枚在比赛后赢得的嵌钻箭形胸针细细品鉴了一番,说她当年顶多就是一枚金银丝胸针了,不过波福特做事情确实漂亮。

“真是一件传家宝呢,亲爱的,”老夫人嘿嘿笑道,“你一定得传给你的大女儿。”她拧了拧梅白皙的胳膊,看着她脸上生起红晕。“哎,哎,我说什么了就让你打出红旗啦?就不生女儿了?只生儿子,嗯?老天爷啊,瞧瞧她越发脸红起来。怎么,连这也说不得?哎哟哟,我的孩子们求我在头顶画上那些个男神女神的时候,我就说,谢天谢地,总算我身边有几个人是什么都吓不到他们的了!”

阿切尔大笑起来,梅也跟着笑了几声,眼睛红红的。

“好了,现在就请跟我说说游园会吧,亲爱的,从傻乎乎的梅朵拉那儿可听不到一句实诚话。”老祖宗说道。梅一听便嚷道:“梅朵拉姨妈?我还当她去朴次茅斯了呢?”老祖宗温和地说:“她是要去那儿,但她得先过来接艾伦。啊,你还不知道吧?艾伦来这儿跟我住了一天了。她不肯来这儿消暑,真是胡来,不过我已经有五十年不跟年轻人争了。艾伦——艾伦!”她苍老的声音尖利地嚷起来,一边努力探出身子去,试图看到游廊外面的草坪。

没有人回答。明戈特夫人烦躁地提起手杖敲了敲亮晶晶的地板。一个裹着鲜艳头巾的黑白混血女仆应声进来,告诉女主人她看见“艾伦小姐”沿小路去海边了。明戈特夫人转过脸来看着阿切尔。

“乖孩子,快去把她叫回来。让这位漂亮女士来给我讲讲聚会的事。”她说。阿切尔站起身,如坠梦中。

自从他们上次会面,这一年半以来,他时常听到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名字,甚至对她这期间的主要经历了如指掌。他知道去年夏天她在纽波特,频频现身社交界,但到了秋天,她突然将波福特费尽心机为她找来的“完美房子”转租出去,决定搬到华盛顿。冬天,他听说(人们总是能够听说华盛顿的漂亮女士的事)她在据说是弥补了政府处理社会问题不力的“一流的外交圈子”里大放光彩。他淡然地听着这些描述,听着有关她的容貌、谈吐、观点和交友的各种互相矛盾的传闻,仿佛在听某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往事;直到梅朵拉在射箭比赛上突然间说出她的名字,艾伦·奥兰斯卡才在他心头复活。侯爵夫人愚蠢的咬舌音唤起了炉火映着小客厅的画面以及马车夜归碾过空寂小街的声响。他想起曾经读过一个故事:几个托斯卡纳的农家孩子在路边洞穴里点燃一捆稻草,照亮了彩绘墓室里沉默不语的古老影像……

通往海边的小路从别墅所在的斜坡往下伸向种着垂柳的水上步道。透过柳影,阿切尔看见石灰山崖闪着光,山崖上那座白色小塔楼正是广受尊敬的守塔人伊达·刘易斯安度晚年的地方。更远处是一片平坦的水域以及政府在山羊岛上竖起的丑陋烟囱,金光粼粼的海湾往北延伸,直到遍栽矮橡树的普鲁登斯岛,暮霭中隐隐可见科纳尼卡特岛的岸线。

柳径外伸出一道窄窄的木堤,尽头是一座形如宝塔的凉亭,亭中立着一位女士,倚着栏杆,背对岸边。阿切尔一见便停住脚步,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往昔的画面是梦,岸上头那栋房子里等待着他的才是现实——韦兰夫人的马车正在门前打转;梅坐在鲜廉寡耻的奥林匹斯山诸神脚下,没说出口的希望令她容光焕发;贝勒维大街另一头的韦兰别墅里,韦兰先生已经换好晚餐礼服,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手里攥着表——因为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个钟点应当做哪件事情,都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我是什么?女婿——”阿切尔心想。

长堤尽头的人影一动不动。年轻人在坡上站立许久,凝视着海湾里来来往往的帆船、游艇、渔舟和喧嚷的运煤拖船搅动起波浪。凉亭里的那位女士仿佛也被同样的情景所吸引。灰蒙蒙的亚当斯堡后面,漫天晚霞碎裂成千百团火焰,一艘单桅帆船正从石灰山崖和海岸之间的水道驶过,那船帆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阿切尔望着这景象,想起了《流浪汉》中的那一幕,蒙塔格将艾达·戴斯的丝带捧到唇边,而她却并未察觉他就在房间里。

“她不知道——她猜不到。如果是她在我背后,我又会不会知道?”他沉思着。忽然,他对自己说:“要是那帆船驶到石灰山崖的灯塔了她还不转过来,我就回去。”

那船随着退去的潮水漂远,来到石灰山崖前,遮住了伊达·刘易斯的小屋,驶过了悬挂灯盏的塔楼。阿切尔等待着,直到船尾和小岛最远处那块礁石之间的宽阔水面闪动起来,那凉亭里的人影依然一动不动。

他转身朝坡上走去。

“真遗憾你没有找到艾伦——我本想再见到她的,”在他们趁着暮色驾车回家的路上,梅说,“不过也许她无所谓——她似乎变了许多。”

“变了许多?”她丈夫不露声色地重复道,眼睛盯着马颤动的耳朵。

“我是说,她对朋友那么冷漠,放弃了纽约和她的房子,结交了那么些怪人。想想她在布兰克家该有多么不自在!她说她去那儿是为了不让梅朵拉姨妈受到伤害:免得她嫁给坏人。但我有时候觉得是我们一直让她厌烦。”

阿切尔没有接口,她继续说下去,那坦率稚嫩的声音里竟带着一种他从未觉察的冷酷。“毕竟我不知道,她跟她丈夫在一起是否真的没那么快活。”

他大笑起来。“老天爷!”他嚷道。她转过脸来看着他,不解地皱起眉头。他又说道:“我以前可从没听见你说过一句残忍的话。”

“残忍?”

“哦——看罪人痛苦扭动是天使们最喜爱的娱乐;但我想,就连他们也不会认为地狱里的人会更快活。”

“可惜她嫁到了外国。”梅的语气平静得同她母亲对待韦兰先生的心血来潮时一样。阿切尔觉得自己被轻轻贬入了那一类不通情理的丈夫之中。

他们沿贝勒维大街行驶,来到顶着铸铁灯的削角木门柱前便转了进去,那是韦兰家别墅的入口。灯光已从窗子里透出,马车停下的时候,阿切尔瞥见岳父正如他想象的那样在客厅里踱步,手里攥着表,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他早就发现这远比愤怒有效。

年轻人跟着妻子走进门厅,感觉心绪已莫名地彻底改变。韦兰家的奢华陈设和浓厚气氛,充斥着琐碎严苛的清规戒律,已经如麻醉剂一般悄悄渗入了他的身心。厚重的地毯,警惕的仆人,恪尽职守的时钟永远滴滴答答,提醒着时间的流逝,门厅桌上永远堆着新送来的名片和请柬,琐事构成一道专横的锁链,将每时每刻、将这家里的每个成员都捆在一起,使所有不够系统而丰富的存在变得不真实、不稳固。可现在,却是韦兰家以及他应当在这家里过的那种生活变得不真实、不相干了,而他立在海边坡上看到的那一幕,虽然转瞬即逝,却切近得犹如他血管里的鲜血。

他一夜无眠,在印花布装饰的宽敞卧室里,在梅的身边,望着月光斜照在地毯上,想着艾伦·奥兰斯卡穿过闪烁的海滩回家,为她拉车的正是波福特的赛马。

knickerbocker:成立于1871年的绅士俱乐部。

jean-louisernestmeissonier(1815—1891):法国画家。

原文为法语。


作者“伊迪丝·华顿”的其他小说

元旦》《天真时代》《一瓶毕雷矿泉水》《石榴籽》《亨利·詹姆斯》《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