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梅已经在他身边,光彩洋溢,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穿透了阿切尔的麻木。他挺直身子,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只听见教区长说道:“亲爱的教友,我们齐聚在此……”
戒指戴到了她手上,主教赐下了祝福,伴娘重新列队,管风琴开始奏响门德尔松《婚礼进行曲》的前奏,那是伴随每一对纽约新人终成眷属的曲调。
“胳膊——喂,快让她挽你胳膊!”小纽兰紧张地低声说。阿切尔再次意识到自己又在未知世界里飘出了很远。不知是什么让他心神恍惚?也许是因为瞥见教堂侧翼不知名的观众群中一顶帽子下面露出的一缕深色头发,少顷抬起头,才发现那只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长鼻子女士,可笑与被她唤起的那个形象毫无相似之处,他不禁自问是否产生了幻觉。
而此刻,他与妻子踏着门德尔松的轻柔曲调,缓步走过大殿,在敞开的教堂大门外,春日正向他们招手,韦兰夫人的栗色骏马额上戴着白色花结,正在雨篷另一头得意地腾跃着。
男仆的翻领上别着更大的白色花结,上前来替梅裹好白斗篷。阿切尔跳上马车,坐在梅的身边。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满脸胜利的微笑,两人的手在她的面纱底下握在一起。
“亲爱的!”阿切尔说——猛然间那个黑暗的深渊再次在他脚底裂开,他感觉自己跌了进去,越陷越深,而他的声音却在流利而愉快地说:“是的,我可不就是以为把戒指弄丢了。假如可怜的新郎没经历过这个,婚礼就谈不上完整了。但你真是叫我好等!让我有时间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坏事都想了个遍。”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人来人往的第五大道上,梅转过身,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不过现在那些坏事统统都不可能发生了,是不是,纽兰?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那一天的所有细节都仔细考虑到了,喜宴过后,新婚夫妇有充裕的时间换上旅行装,在欢笑的伴娘和哭泣的父母中间走下明戈特家宽阔的楼梯,登上马车,众人按照传统抛下米和缎面拖鞋。还有半个小时,尽可以从容地赶到车站,像所有老练的旅客那样在书摊上买好刚出的周刊,然后在预订的包间里安顿妥当。梅的女仆已经为她放好了鸽灰色旅行斗篷和伦敦买来的崭新的梳妆袋。
住在莱茵贝克的两位杜·拉克姑妈已经将她们家的房子腾出来给这对新人住,她们愿意去纽约跟阿切尔夫人住上一个星期。阿切尔则很高兴不必去住费城或巴尔的摩旅馆里的那种“新婚套房”,所以也爽快地同意了。
想到要去乡间,梅兴奋极了,而八个伴娘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们的神秘去处,让她乐得像个孩子。租一栋乡间别墅被认为“很有英国风”的,这场被视作当年之最的盛大婚礼也因此锦上添花。但这栋别墅究竟在哪里,谁都不得而知,除了新人的父母;而当他们被再三追问,也只是噘噘嘴,神秘地说:“啊,他们可没告诉我们——”这话显然应该是真的,因为的确没有那个必要。
当他们在包间里安顿妥当,火车已冲过郊外一望无际的树林,驶向一片淡淡的春色。阿切尔发现两人的谈话比预想的更为轻松。梅的外表和口吻依然是昨天那个单纯的女孩,急着同他就婚礼上的事情交换意见,就像伴娘跟引宾员之间毫无偏见的讨论。起先,阿切尔以为这种超然公正的态度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悸动;但她那清澈的双眸中流露的却只有浑然不觉的沉静。这是她第一次和丈夫单独相处;而她的丈夫只是昨天那个迷人的伴侣。没有人让她如此爱慕,也没有人让她如此全心全意地信赖。从订婚到结婚的整个引人入胜的历险,此时达到了“热闹”的顶点,那就是单独与他旅行,就像一个成年人,事实上,就像一位“太太”。
有意思的是,如此深刻的情感竟能与如此贫乏的想象力并存——正如他在圣奥古斯丁传教堂花园里所发现的。甚至此时他依然记得,她一卸下良心的重担便即刻变回木讷的少女,真是令他惊诧;他看得出,也许她将尽其所能应付生活中出现的每一种经历,但绝不会只需悄悄一瞥便预见到什么。
或许正是那种浑然不觉使她的眼睛如此清澈,使她的表情与其说属于她个人,不如说属于一类人,仿佛她会被选去扮演美德女神或希腊女神。在她白皙皮肤下流淌的血液,仿佛是一种防腐剂,而非催老素;她那坚不可摧的青春并没有令她显得冷酷或迟钝,而仅仅是简单和纯洁。这样思索着,阿切尔突然发现自己正好像陌生人一般惊异地盯着她看,然后又不由自主回想起喜宴的情景以及得意洋洋的绝对主角老祖母明戈特夫人。
梅沉浸在这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中。“不过我很吃惊——你也没想到吧?——梅朵拉姨妈竟然来了。艾伦写信说她们俩都欠安,无法赶来。我真希望恢复健康的是她!你有没有看到她送给我的那些老式花边?漂亮极了。”
他已经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但他还幻想自己也许能够凭着意志力避开它。
“是的——我——没有:是的,很漂亮。”他嘴里说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心里想着,是否一听见那两个字,自己精心构建起的世界便会如纸牌搭起的房子一般在他面前崩塌。
“你不累吗?我们到的时候能喝点茶就好了——我敢肯定姑妈已经都安排妥了,”他握起她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她的心便立刻飞到了波福特夫妇送的那套巴尔的摩精致银茶具和咖啡具上,它们和罗维尔·明戈特舅舅的托盘茶碟恰是“绝配”。
在春日的暮色中,火车抵达莱茵贝克站。他们沿站台走向正在等候的马车。
“啊,范·德尔·吕顿夫妇真是太好了——他们特地从斯库特克利夫派人来接我们。”阿切尔嚷道。一个穿制服的人神情庄重地走上前来,从女仆手中接过行李。
“非常抱歉,先生,”这位使者说,“杜·拉克小姐的房子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水箱漏水了。这是昨天的事,范·德尔·吕顿先生今天早上听说之后,就派了一名女仆搭早班火车去把庄园主宅子收拾出来。我想您一定会觉得那儿非常舒适,先生。杜·拉克小姐已经把她们的厨子派去了,所以您会感觉跟莱茵贝克没什么两样。”
阿切尔茫然地注视着来人,后者不得不更加委婉地继续致歉:“完全一样,先生,我向您保证——”幸好梅打破了沉默,热情地说道:“跟莱茵贝克一样?庄园主宅子吗?那可是要强上十万倍啊——是不是,纽兰?范·德尔·吕顿先生这么安排真是太客气了。”
马车上路了,女仆坐在车夫旁边,新婚夫妇闪闪发光的行李袋放在他们前面的座位上。梅兴奋地说道:“想想看,我还从来没有进过那房子呢——你进去过吗?很少有人得到范·德尔·吕顿夫妇的邀请进去过。不过他们好像邀请过艾伦,她告诉我说那是一处非常可爱的小房子,她说在美国只见过这一个地方能让她觉得幸福。”
“是吗——可那就是我们要的,对不对?”她丈夫高兴地嚷道。她的脸上露出男孩子般的微笑,答道:“啊,我们的好运不过刚刚开始——好运将永远伴随我们两个!”
louisspohr(1784—1859):德国作曲家、小提琴家、指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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