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着这些假设,她微笑起来,仿佛在梦境中一般。而他看得出,她是只要能做梦就满足了,就像在听他朗诵诗集中那些美好却永不可能实现的事物。
“哦,请说下去,纽兰。我喜欢听你描述。”
“可为什么只能是描述呢?为什么我们不把它们变成现实呢?”
“我们会的,亲爱的,当然会喽。等到明年。”她缓缓说道。
“难道你不想让它们早点实现?我就不能说服你现在就行动?”
她垂下头,将脸藏在宽帽檐下面。
“为什么我们要再做一年的梦?看着我,亲爱的!你不明白我有多想娶你?”
她依然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竟流露出绝望,他不由松开了搂在她腰间的手。但突然间,她脸色变了,深不可测一般。“我不敢肯定是否真的明白,”她说,“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说不准自己会一直喜欢我?”
阿切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天哪——也许吧——我不知道。”他怒道。
梅·韦兰也站了起来。当他们彼此面对的时候,她仿佛生出一种女性的气魄与尊严。两人都沉默了,仿佛都因为这始料未及的对话而感到惶恐。然后,她低声道:“是不是——是不是有其他人?”
“其他人——在你和我之间?”他慢慢重复着她的话,仿佛有些难以理解,需要时间对自己再说一遍。她似乎看透了他语气中的犹疑,用更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让我们坦率地说吧,纽兰。有时候我觉得你有些变化,尤其是在我们宣布订婚之后。”
“亲爱的——你疯了!”他冷静了些,嚷道。
她浅浅一笑。“如果真是那样,我们说一说也无妨。”她停顿片刻,优雅地抬起头,继续说道:“但如果不是那样,我们又何必回避?你很可能只是犯了个错误。”
他低下头,注视着脚下洒满阳光的小径上砌起的黑色叶形图案。“犯错总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我犯的是你所指的那种错误,那么我还会恳求你尽快完婚吗?”
她也低下头,用阳伞尖戳着那些图案,一边努力地斟酌措辞。“是的,”她终于开口道,“也许你是想——一劳永逸地——了结这个问题。这也是一种办法。”
她的平静和清醒令他大吃一惊,但他并没有因此误以为她冷漠无情。他瞧着她帽檐下露出的侧脸,苍白的双颊,微微翕动的鼻孔,坚毅的嘴唇。
“是吗?”他问道,一边在长椅上坐下,抬头望着她,皱起眉头,努力显出轻松调皮。
她也坐下来,又说道:“你千万不要以为一个女孩子会像她父母想象的那样无知。她能耳闻,也能观察——她有感情,也有主张。当然,那是在你说你喜欢我之前,很久之前,我知道你的心另有所属;两年前,在纽波特,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一次舞会上我还亲眼看见你们一道坐在游廊上——后来她回到房间里去的时候看上去非常悲伤,我真为她难过;我们订婚的时候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双手时而握紧伞柄,时而又松开。年轻人将手轻轻按在她手上,心里感到无法形容的宽慰。
“亲爱的宝贝——就是那件事吗?你要知道真相就好了!”
她猛地仰起头。“这么说,还有我不知道的真相?”
他的手依然按着她的手。“我是指你所说的这段往事的真相。”
“可我就是想知道这个,纽兰——我应该知道。我不能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别人的伤害——对别人的不公上。而且我要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的生活是建立在那种基础之上,那会有多么糟糕!”
她的脸上显出一种悲壮的神情,令他几乎拜倒在她脚下。“我很久以前就想说这件事了,”她继续说道,“我想告诉你,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我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他们有理由——有理由对抗公众舆论。而如果你认为对那位——对那位我们提到的夫人有承诺,如果你有办法——有办法履行你的承诺,甚至不得不让她离婚——纽兰,请不要因为我而抛弃她!”
见她因为他与索利·拉什沃思夫人那段早已烟消云散的恋情而忧心忡忡,他非常惊讶,但此时,他却不禁叹服她的见识和大度。如此离经叛道的大胆态度中有一种超乎常人的东西,要不是他的心头还压着其他问题,准会对韦兰小姐敦促他娶旧情人的这桩奇事好好思索一番。但想到方才躲过的悬崖,他依然胆战心惊,同时对少女的神秘内心生出一种敬畏。
一时间他无言以对,许久才开口道:“根本没有你所以为的那种承诺——或是义务。这类事情并非总是——那么简单……但没有关系……你这么大度真叫我喜欢,因为对于那一类事我和你有同感……我认为每件事情都必须区别对待,就事论事……而不必考虑那些愚蠢的习俗……我是说,每个女人都有权获得自由——”思路的转移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慌忙住口,然后微笑着看着她,又说:“亲爱的,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事情,那能不能再进一步,想想我们如果遵从另一种形式的愚蠢习俗,会是多么毫无意义?如果我们没有被任何人、任何事情阻隔,那不是更有理由快点结婚,而不是继续拖下去吗?
她喜悦地脸一红,仰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却见她眼中饱含幸福的泪水。但转眼间,她那种女性的气魄仿佛已退去,又变成了软弱羞怯的小女孩。于是他知道她的勇气和决心都是为他人的,对于她自己,却一切都没有了。显然,她为那番话是下了气力的,虽然从她刻意的冷静中并没有流露出多少。而一听到他的安慰,她便立即恢复原样,仿佛爱冒险的孩子躲进了母亲的怀抱。
阿切尔已无心继续恳求。她那崭新的一面才以清澈的眼睛给了他深邃的一瞥,便消失无踪,令他极为失望。梅似乎察觉了他的失望,却不知如何宽慰他;他们站起身,默默地往回走。
isonnetsfromtheportuguese/i:英国诗人伊丽莎白·勃朗宁(elizabethbarrettbrowning,1806—1861)的情诗集。
复活节前的四十天斋戒期,其间不宜举行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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