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纯真年代 伊迪丝·华顿 第2页,共2页

他跟着她走进狭窄的通道。她方才那番话令他非常沮丧,这时候他又无端的兴奋起来。这座温暖舒适的房子,镶板与铜器被炉火映得闪亮,仿佛是魔法变出来迎接他们的。厨房烟囱下的炉膛里,余烬发着微光,上方一副年代久远的支架,挂着一把铁壶。壁炉前铺着地砖,面对面放着两把灯心草编的扶手椅,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代尔夫特蓝陶盘。阿切尔弯腰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木柴。

奥兰斯卡夫人放下斗篷,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阿切尔倚着烟囱,望着她。

“现在你笑了;可你给我写信的时候却不快活。”他说。

“是的,”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来了我就不会不快活了。”

“我不会久留。”他答道,绷紧嘴唇,努力不再多说什么。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管长远。我只活在眼下的快活里。”

这话充满诱惑地潜入他心底,为了抵挡对它的感觉,他从壁炉边踱开,又立定了眺望雪地里黝黑的树干。但她仿佛也换了位置,他依然能看见她,隔在他与树之间,俯身向着炉火,脸上带着慵懒的微笑。阿切尔的心挣扎似的狂跳起来。如果她逃避的正是他,如果她就是等他俩单独在这个僻静房子的时候把这个告诉他,那该怎么办?

“艾伦,如果我真的能够帮助你——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来——那就请你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你在逃避什么。”他追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移动,并没有转身看她:如果要发生,就这样发生好了。他们在房间两头,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窗外的白雪。

她沉默了许久;阿切尔想象她——仿佛听见她——悄悄走到他身后,伸开双臂轻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等待着,浑身颤抖着等待奇迹发生。突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一个人影上。此人穿着厚重的大衣,毛领竖起,正沿着小路朝房子这边走来。正是裘力斯·波福特。

“啊——!”阿切尔高喊一声,大笑起来。

奥兰斯卡夫人已跳起来,跑到他身边,手轻轻伸到他手中。但当她瞥见窗外,立刻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原来是他?”阿切尔嘲讽道。

“我不知道他在这儿。”奥兰斯卡夫人喃喃道。她依然握着阿切尔的手;但他将手抽回来,穿过过道,猛地将大门打开。

“你好,波福特——这边请!奥兰斯卡夫人在等你呢。”他说。

第二天早上,阿切尔在返回纽约的途中疲惫地回味着后来在斯库特克利夫的情景,一切依然历历在目。

波福特发现阿切尔和奥兰斯卡夫人在一起显然很气恼,但他仍像平常一样,专横地处理眼前的局面。他不理睬妨碍他的人,如果对方敏感,就会有一种被无视、不存在的感觉。当三人一同穿过庭院时,阿切尔便有这种隐形了似的奇怪感觉,这尽管有伤自尊,但也使他得以如幽灵一般观察到通常被忽略的东西。

波福特一如既往从容自信地踏进小屋,但微笑无法舒展他眉间那道垂直的皱纹。显然奥兰斯卡夫人不知道他会来,尽管她对阿切尔说的话中暗示了这种可能性;不管怎样,她离开纽约的时候显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哪儿,而她的不辞而别激怒了他。他到这里来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在前一天晚上找到一处尚未出售的“完美的小房子”,再适合她不过,但如果她不买就会立刻被人抢走。他还假意大声责备她,他刚找到舞会的地方,她就逃走了。

“如果那个用线传话的新玩意儿再完美一点,我这会儿就不用离开城里了,在俱乐部的火炉边烤着我的脚指头,也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才不用在雪地里费劲追你呢。”他假意气恼,却将真正的愤怒掩藏起来。奥兰斯卡夫人却顺着他这番话将话题引开,说也许有朝一日会发生这样奇妙的事情:他们不在一条街上,甚至——简直异想天开——不在一个城市,却能彼此交谈。这使三个人都联想到埃德加·爱伦·坡和儒勒·凡尔纳,以及所有聪明人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讨论新发明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浮到嘴边的老生常谈——过早相信会显得天真。电话这个话题使他们安全地返回大宅子。

范·德尔·吕顿夫人还没有回来。阿切尔告辞,步行去取小雪橇,波福特则跟随奥兰斯卡夫人进屋。范·德尔·吕顿夫妇不喜欢不速之客,因此他们可能会留他晚饭,然后送他回火车站去赶九点的火车;但仅此而已,因为不带行李旅行的绅士想留下过夜,在两位主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而向波福特这个交情有限的人提出这样的建议,也是令他们反感的。

波福特完全知道,也必然有所预料。他长途跋涉却只为这么可怜的回报,足见他已经很不耐烦。无疑他是在追求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而波福特追求漂亮女人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没有儿女,无聊的家庭生活早已使他厌倦;除了一些更为长久的安慰,他还在自己的圈子里猎艳。他就是奥兰斯卡夫人声称要逃避的那个人。但问题是,她逃避是因为他的纠缠令她不悦,还是因为她不完全相信自己能够抵挡他的纠缠,除非她所谓的逃避只是一个幌子,她的离开只是一个策略。

对此阿切尔并不真的相信。尽管他与奥兰斯卡夫人见面次数不多,但他自以为渐渐能够看透她的表情,或者她的语气;当她见到波福特的时候,无论是她的表情还是语气都流露出恼怒甚至惶恐。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是特意为了见他才离开纽约的,岂不更糟?要是她果然如此,那么她将不再是引人注目的对象,她将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最卑劣的伪君子:一个与波福特有染的女人将无可挽回地给自己“归类”。

不,还有更糟糕一千倍的,如果她判断出波福特的为人,也许还鄙视他,但依然被他吸引,因为他所具备的条件胜过她周围许多男人——他适应两个大陆、两地社交界的习惯,他与艺术家、演员、公众人物的密切来往,他对于当地偏见的蔑视轻慢。波福特粗野庸俗,缺乏教养,财大气粗,但由于他的生活环境和天性中的敏锐,同他聊天很有趣味,许多比他高尚、比他更有权势的人,因为视野仅局限于巴特利老歌剧院和中央公园,反而不如他有趣。一个来自广阔世界的人怎会感受不到差异,怎会不受到吸引?

奥兰斯卡夫人一气之下对阿切尔说,他和她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而年轻人知道,从某种角度说,这话并没有错。波福特却对她的语言了如指掌,说起来流畅自如——他的那种人生观、腔调和态度,在奥兰斯基伯爵的那封信中都有流露,只是前者更粗俗一些。这对于奥兰斯基伯爵的妻子而言,或许是一种不利,但聪明的阿切尔并不认为艾伦·奥兰斯卡这样的年轻女子会畏惧任何令她想起自己过去的东西。她或许认定自己完完全全地抗拒过去,但那些曾经吸引她的东西依然会吸引她,即便她并不愿意如此。

就这样,年轻人秉着痛苦的公正,分析了波福特及其受害者的情况。他极希望点醒她,有时候他认为她所要求的就是有人点醒。

那天晚上,他打开伦敦寄来的书箱。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他迫不及待想读的:一册赫伯特·斯宾塞的新书,多产的阿尔封斯·都德一本很妙的小说集,以及一本新近被评论界认为不乏趣味的小说《米德尔马契》。为了一读为快,他拒绝了三个晚宴邀请;但是当他怀着书迷的快感一页页翻过时,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读了些什么,书一本接一本地从他手中掉落。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一本薄薄的诗集上,订这本书是因为被它的书名所吸引:《生命之屋》。他读了起来,感觉自己沉入了某种从未在其他书中感受过的气氛,那种温暖,那种浓烈,那种难以描摹的柔情,使人类最为基本的情感具有了某种缠绵悱恻的全新美感。在着了魔力的书页间,他彻夜追寻着一位女子的幻影,那位女子却有着艾伦·奥兰斯卡的面庞;而当他第二天醒来,望着街对面棕色砂岩的房子,想起莱特布赖事务所里自己的办公桌,想起恩典堂里他家的包间,他在斯库特克利夫庭院中的时光已同昨夜的幻影一般虚无缥缈。

“天哪,纽兰,你的脸色真差!”早餐喝咖啡的时候,简妮说道。他母亲接口道:“纽兰,亲爱的,我注意到你最近在咳嗽。我真希望你没有太操劳?”因为母女俩都相信,在几位资深合伙人的铁腕之下,年轻人的生活完全被令人疲惫不堪的工作占据了;而他也从未想过向她们解释清楚。

之后的两三天沉重地过去。按部就班的滋味如同嚼蜡,甚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正活活被未来埋葬。没有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消息,也没有那座“完美的小房子”的消息,虽然他在俱乐部里见到了波福特,但两人只是隔着牌桌点了点头。直到第四天晚上回到家,他才看到一封便笺在等他。“明天晚些时候过来:我一定要对你解释。艾伦。”就只这几个字。

年轻人要出去吃饭,便将信纸塞进口袋,“对你”两字的法语味道让他不禁微笑。晚饭后,他去看戏;午夜后回到家里,他才又拿出奥兰斯卡夫人的信,慢慢重读了几遍。回信可以有好几种写法,在难以平静的深夜,他将每一种写法都深思熟虑了一番。当天色大亮,他终于做出决定——他拿了几件衣服扔进旅行箱,然后跳上了当天下午驶往圣奥古斯丁的轮船。

指电话,1871年由贝尔发明。

herbertspencer(1820—1903):英国哲学家。

imiddlemarch/i:英国作家乔治·艾略特(georgeeliot,1819—1880)作品。

ithehouseoflife/i:英国画家、诗人罗塞蒂(dantegabrielrossetti,1828—1882)的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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