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都沉默了,阿切尔觉得奥兰斯基伯爵的那封信如面目可憎的幽灵一般出现在他们中间。那封信只有半页纸,写的正是他对莱特布赖先生所说的:一个气急败坏的恶棍模棱两可的指责。但其中究竟有多少事实?只有奥兰斯基伯爵的妻子说得清。
“你给莱特布赖先生的文件我都看过了。”他终于开口道。
“哦——还有比这些更讨厌的东西吗?”
“没有了。”
她稍稍改变一下姿势,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当然,你知道,”阿切尔接着说道,“如果你丈夫决定打官司——就像他威胁的那样要——”
“怎么样——?”
“他可能说一些——一些可能不愉——可能令你厌恶的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就会流传开去,伤害到你,即使——”
“即使——?”
“我是说:无论那些是怎样的无稽之谈。”
她沉默了许久,久得他无法将目光停留在她被手遮住的面孔上,而将她另一只手的形状分分明明地印入脑海——那只放在膝头的手,无名指和小指上三枚戒指的每一处细节;同时注意到其中并没有结婚戒指。
“即使他将那些指责公开,我在这里又会受到什么伤害呢?”
他几乎就要嚷出来:“可怜的孩子——比你在其他任何地方受到的伤害都要大得多!”但他忍住了,却回答——那口吻在他自己听来如同莱特布赖先生:“和你曾经居住的地方相比,纽约社交界是个小圈子。而且与表象不同的是,统治它的是一些——哦,非常守旧的人。”
她默不作声,他继续说道:“对于结婚和离婚,我们的观念尤其守旧。我们的法律支持离婚——我们的风俗却不支持。”
“绝不支持?”
“哦——不会支持,无论女方受到多大的伤害,无论她多么无可指摘,但只要表象对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利,只要她因为任何不寻常的行为而受到含沙射影的攻击——”
她微微垂下头,他又不作声了,等待着,等待她愤怒的爆发,或至少是否认的呼喊。但是没有。
只听见一台旅行小钟在她身边嘀嗒作响,一块木柴断成两截,腾起一片火星。仿佛整个房间都静默沉思着同阿切尔一起等待。
“是的,”终于她喃喃道,“我家里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皱了皱眉。“这不奇怪——”
“我们家里人,”她纠正道,阿切尔听了脸一红。“因为你很快就是我的亲戚了。”她温和地说道。
“希望如此。”
“你同意他们的观点?”
听见这话,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茫然地望着那块红色旧锦缎上挂着的一幅画,然后踌躇地回到她身边。他怎么能够回答:“是的,如果你丈夫的暗示符合事实,或者如果你没有办法反驳”?
“说真心的?”他刚想开口,却被她打断了。
他低头望着炉火。“那就说真心的——你会得到什么,能够弥补那些可能会有的——肯定会有的——恶毒攻击?”
“可是我的自由呢——那是无关紧要的吗?”
就在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那封信中的指责是真的,她的确想要嫁给那个共犯。他该如何告诉她,若她当真抱着这样一个计划,法律是绝不容许的?一旦怀疑她有这样的念头,他便开始对她严厉、厌烦起来。“可你现在不是像空气一样自由吗?”他答道,“谁能碰你?莱特布赖先生告诉我说,经济问题已经解决了——”
“哦,是的。”她淡淡地说。
“那么,是否值得去惹出无休无止的烦恼和痛苦?想想那些报纸——他们有多恶毒!那完全是愚蠢、狭隘、不公正的——但你没办法改变社会。”
“是的。”她承认。她的声音那么微弱而凄楚,他突然为自己冷酷的想法懊悔了。
“在此类情况下,个人几乎都要为所谓的团体利益牺牲:人人都要恪守维系家族的规则——保护孩子,如果有孩子的话。”他信口说着,将冒到嘴边的所有陈词滥调统统吐出来,竭尽全力掩盖丑陋的事实,可那事实却似乎已经因为她的沉默而暴露无遗了。既然她不愿意或不能够说出那句话来作出澄清,那么他的希望就仅仅是不让她感觉自己在试图刺探她的秘密。按照谨慎的老纽约作风,与其冒险揭开无法治愈的创伤,不如维持表面。
“你知道,”他继续说道,“我的职责就是帮助你以那些最喜欢你的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些事情。明戈特、韦兰、范·德尔·吕顿,你所有的朋友和亲戚:如果我不坦诚地告诉你,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些问题的,那我就是不公正的,对不对?”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几乎是在恳求她了,只是因为他一心想掩盖那触目惊心的沉默。
她缓缓地说:“是的,那会是不公正的。”
炉火渐渐萎下去;一盏灯发出声响,仿佛在吸引人的注意。奥兰斯卡夫人站起身,把灯拧一拧,又回到炉火边,但并没有重新坐下。
她站在那儿,仿佛在暗示两人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阿切尔也站起身。
“很好;我将照你的意思去做。”她突然说道。他只觉得热血涌上额头;她这突如其来的放弃己见令他大吃一惊,他笨拙地抓起她的手。
“我——我真的想帮助你。”他说。
“你的确在帮助我。晚安,我的表弟。”
他鞠躬,嘴唇触到她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毫无生气。她将手抽回。他转身走到门边,在前厅昏暗的煤气灯下找到自己的大衣和帽子,然后冲进了茫茫冬夜,方才那些无法说清的意思这时候却从心底滔滔涌起。
edwinbooth(1833—1893):美国莎剧演员。
见第46页注1。
williamwinter(1836—1917):美国作家、戏剧评论家。
georgerignold(1839—1912):英国莎剧演员。
washingtonirving(1783—1859):美国作家。
fitz-greenehalleck(1790—1867):美国诗人。
指美国诗人德雷克(josephrodmandrake,1795—1820)。
robertbrowning(1812—1889):英国诗人。
williammorris(1834—1896):英国艺术家、设计师、诗人、社会主义运动发起者。
century:创立于1847年的著名文学艺术俱乐部,因最初限定会员人数为100人而得名。
指1860年代到1870年代聚集于纽约联合广场一带的高雅艺术俱乐部。
paulbourget(1852—1935):法国小说家、文学评论家。
huysmans(1848—1907):荷裔法国小说家。
edmonddegoncourt(1822—1896),julesdegoncourt(1830—1870):法国小说家、文学评论家。
“j.b.”为裘力斯·波福特(juliusbeaufort)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carolusduran(1837—1917):法国画家。
delmonico's:创于1831年的纽约著名餐厅。
italocampanini(1845—1896):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
sofiascalchi(1850—1922):意大利女低音歌唱家。
原文为法语。
作者“伊迪丝·华顿”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