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2页,共2页

他父亲说话的时候,艾勒苏坐在那儿想自己的心事。他给他看了那个美国人的箱子,说道:“真希望我也能去那儿。”

他父亲答道:“嗯,或许还不错。”

次日清晨艾萨克已经准备好要回家了;他把食物放在车里,然后绕到铁匠家去接简森,还有她的箱子。艾勒苏看着他们离开;直到他们走进了树林里,他再回来,付清了在客栈里的钱,还多给了小费。“我先把箱子放在这儿,以后回来取。”跟凯瑟琳说完他便走了。

艾勒苏——去哪里?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他往回走,又朝家里走去。回家路上,他悄悄跟着他父亲和简森,并留心不被他们看到,一直走啊走。现在他开始嫉妒起荒野里的人了。

艾勒苏变成这样真是可惜。

他在斯多堡没有做生意吗?是这样的:在那里根本没赚到什么,艾勒苏外出的时间太多,借接洽生意之名游山玩水,花了不少钱;他不喜欢廉价旅行。“不能吝啬。”艾勒苏说着,给十欧尔就可以撑场面的时候他都会给二十。这生意根本无法支付他的这些高等品位,因此只能跟家里讨要补助。斯多堡有农田,本身就有足够的马铃薯、小麦和草料,但其他的副食则都得靠赛兰拉供应。这就完了吗?赛维特还得白费力气替他哥哥从轮船上把货物运上山。就这些吗?他母亲还得从父亲那里拿出钱给他当路费。但这就完了吗?

最坏的还在后面。

艾勒苏像个傻子一样经营生意。人们从村里到斯多堡去买东西让他自鸣得意,只要别人提出赊账请求他便马上答应;这事传出去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上山来赊账。赊账,整个生意就这样面临崩塌。艾勒苏是个很随意的人,就让它这样好了;店里空了后,再买东西来填上。这些都要花钱。谁为这些埋单呢?他父亲。

开始的时候,她母亲还信誓旦旦地给他讲好话。艾勒苏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他们得帮他一把,给他起个好头;再想想他才花了那么一点钱便将斯多堡买下,而且一开始就直接把价钱定了!当他父亲认为生意经营不善时,她又为他辩护。“你怎么能站在那儿说出这种话来!”对,她责怪他怎么能对儿子说出这些话来;艾萨克说艾勒苏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你瞧,他母亲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知道对艾勒苏来说回到荒野里生活有多艰难,已经习惯了上等生活,习惯了和上等社会接触,附近根本找不到和自己有共同语言的人。他和那些不太诚信的人做交易时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但即便如此,他的本意却不是要将自己的父母耗光,只是因为本性善良,品格高贵;这只是他帮助那些生活没有自己优厚,比不上自己的人的一种方式而已。怎么,难道他不是所有这些男人里面唯一要用经常得洗的白手帕的人吗?当人们怀着信赖的心来向他赊账的时候,倘若他一口回绝“不行”,那么别人很可能就要误会他,认为他不再是那么高贵的人了。而且,他是在城里长大的人,是他们当中的天才,他对同胞们也肩负着某种责任。

是的,这些东西她母亲都记在心里。

但是他父亲呢,却一点儿也不理解,终于有一天让她眼睛放亮,耳朵清明了,他说:“你看吧,卖矿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了。”

“就剩下这些了?”她说,“其余那部分去哪儿了?”

“艾勒苏,他花掉了。”

听到这话她拍起了手,表示艾勒苏以后得自己想办法了。

可怜的艾勒苏,命运流转,青春不再。也许,如果他一直在田里干活,兴许这样会更好些,如今他却已经是个能书能画的文化人;没有目标,也没有内涵。即便如此,倒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对恋爱毫无感觉,也没有雄心大志,很难说清楚艾勒苏是个怎么样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坏。

这个年轻人也许是命运多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腐蚀着他的内心。城里的那个工程师,一个好人——要不是他在这个小伙子年幼的时候发现他,并把他带出去说要培养一番,也许更好吧;但如今孩子没什么大志气,反倒更要受苦。他渴求的是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一些站在光明的对立面的东西……

艾勒苏一直走啊走。车里的两人从斯多堡经过,艾勒苏绕了远路,所以也超了过去;他自己在家,在自己的交易站,自己的店里能干什么呢?傍晚的时候车里的两人到了赛兰拉;他也跟着他们到了那里。看到赛维特来到院子里,看到简森的时候还一脸震惊,两人握了握手,笑了笑;然后赛维特把马牵出来,引到马厩里。

艾勒苏,这个家里的骄傲,鼓起勇气往前走。不是走上去,而是偷偷溜上去;在马厩里碰到赛维特。“是我。”他说。

“什么——你也回来了?”赛维特再次震惊道。

兄弟俩悄声交谈着;他要赛维特去跟母亲要点钱;最后一次,给他当路费。他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艾勒苏已经厌倦;他很早就起了这样的念头,今晚必须走;很长的旅程,到美国去,今晚就动身。

“美国?”赛维特惊叫道。

“嘘!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你得照我说的,跟她要点钱;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我一直打算远走高飞。”

“但是美国啊!”赛维特说,“不,你不能走。”

“我要走,已经决定了。现在回去赶上这趟船。”

“但你总得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那也休息一会儿吧?”

“不了。”

赛维特想尽力挽留哥哥,但艾勒苏已经下定决心,对,这次已经决计要走。赛维特已经非常震惊;首先见到简森时他已经大吃一惊,而今艾勒苏要远走高飞,离开这片农场,离开这里的世界。

“斯多堡怎么办?”他说,“你要怎么处理?”

“给安德森好了。”赛维特说。

“给安德森?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娶丽奥波尔丁吗?”

“我不清楚。对!没准他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直悄声交谈着。赛维特认为最好把父亲叫出来,艾勒苏可以和他当面谈;但是艾勒苏压低声音反对,“不行!不行!”他不是那种可以当面交涉的人,需要一个中间人代为传达。

赛维特说道:“好吧,母亲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又哭又数落个不停。最好别让她知道。”

“对。”艾勒苏同意,“不能让她知道。”

赛维特去了,去了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笔钱,很大一笔钱。

“给你,这是他所有的钱;觉得够了吗?数一下——他没数过有多少。”

“他说什么了——父亲?”

“没,他没说什么。你现在稍等一下,我去拿几件衣服跟你一起下山。”

“不用了。你回去躺着睡觉吧。”

“嗬,你不想让我走开是因为怕黑吧?”赛维特说,尽力让大家高兴片刻。

他只去了一会儿就穿好衣服回来了,肩上还扛了父亲装食物的篮子。他们出去的时候,他父亲站在外面。

“看来,你是要走了?”艾萨克说。

“对。”艾勒苏回答,“但我还会回来的。”

“我也不多留你了——时间不早了。”那个老男人含糊不清地说完便转过身去。

“祝你一路顺风!”他的声音异常沙哑,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兄弟两人沿着马路往下走去,没走多远便坐下来吃东西,艾勒苏本来就饿了,所以狼吞虎咽起来。那是个晴朗的春日的夜晚,黑松鸡在山顶上嬉闹;亲切的声响让这个即将出去的移民一时间没了离开的勇气。“今夜真好。”他说,“你最好现在回去吧,赛维特。”

“嗯。”赛维特说着继续陪他往前走。

他们过了斯多堡,过了布里达布立克,山里到处有声音传来;这不像城里的军乐,不是,但这种声音——却在宣布:春天已经来了。这时候,树顶上的一只鸟儿突然嘶鸣,叫醒了其他的鸟,于是到处是鸟声;更像是一首歌,一首赞美诗。这个将要出国的人心里突然唤起一股思乡之情,或许,他的内心突然变得虚软而无能为力起来;他要去美国了,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去美国。

“你现在回去吧,赛维特。”他说。

“嗯,好。”他弟弟说,“听你的。”

他们在树林边坐下来,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子,还有商店、码头,以及布理德的客栈;轮船周围有人在走,准备登船。

“嗯,没有时间再坐在这儿了。”艾勒苏说着又站了起来。

“想不到你要去那里。”赛维特说。

艾勒苏答道:“但我会回来的啊。到时候我一定会带一个更好的箱子回来。”

他们道别的时候,赛维特把什么东西塞到他哥哥手里,用纸包着。“这是什么?”艾勒苏问道。

“别忘了常写信回来。”赛维特说。然后离开了。

艾勒苏打开纸一看,原来是一块二十五克朗的金币。

“喂,不要!”他叫道,“你不能这么做!”

赛维特继续走着。

走了没多久,他又到树林边坐下。轮船附近的人更多了;旅客们正在登船,艾勒苏走了上去;轮船起锚离岸,然后开走了。艾勒苏要去美国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