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艾瑟克尔说,“我亲爱的,别躺在这儿为这事黯然神伤,我从未忘记过你。”
“嗯……”
巴布罗坦白之后感觉舒服多了,接着说道:“总之,没必要花路费叫她大老远从美国跑过来……”她劝他别这么做了:不仅花费高,而且没必要。看来巴布罗打算自己给他创造幸福了。
那一夜他们就所有事情达成了一致。他们不是陌生人,所有事情他们之前都谈过。甚至必不可少的婚礼也要在圣奥勒夫节和秋收之前举办;他们没必要偷偷摸摸,现在反倒是巴布罗急着想把婚礼办了。她的火急火燎没叫艾瑟克尔不舒服,也没让他有一点疑心;相反,看到她这样,他更是得意且信心满满了。对,他是个庄稼人,一个粗人,不习惯细心地或者过分细致地看待事物;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会看什么对自己有用。再说了,回来后的巴布罗一如既往的漂亮,待他也好,甚至比以前更加柔情。她像一只被他咬住的红苹果。而且结婚预告也贴出来了。
至于那个死婴和那次审讯,他们只字未提。
但他们说到了奥琳,要怎样摆脱她呢?“对,她必须得走。”巴布罗说,“反正,我们也不欠她什么。她除了搬弄是非闲言碎语之外什么都不会。”
但之后证明奥琳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天早晨巴布罗出现的时候,奥琳心里知道审判自己命运的时候到来了。她开始慌了神,但尽力不表现出来,然后拿出了一把椅子。当时曼尼兰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艾瑟克尔挑水担柴,干一些重活,其他的则由奥琳来做。慢慢地她打算在此度过余生。现在巴布罗打乱了她的计划。
“可惜家里也没有一袋咖啡来招待你。”她对巴布罗说道,“还要往前去吧?”
“不去了。”巴布罗说。
“嗬!不往前去了?”
“对。”
“嗯,也不关我的事,对,”奥琳说,“那是要下山去?”
“不去,也不下去了。我以后待在这儿了。”
“你要待在这里,是吗?”
“对,我想是要待在这里。”
奥琳想了一会儿,用她狡猾的老脑筋思索着。
“哎,也好。”她说,“可以帮帮我,你留在这儿我也高兴。”
“哦,嗬!”巴布罗嘲笑道,“这段时间艾瑟克尔这么为难你吗?”
“为难我?艾瑟克尔!噢,老太婆的话你还翻出来做什么,都是要到极乐世界去的人了。艾瑟克尔每天就像上帝派来的神父和信使一样,千真万确。但我在这里也无亲无故,孤苦伶仃,寄人篱下,我的亲戚都在山那边……”
虽说如此,奥琳还是赖着。他们结婚之前都一直无法把她赶走。最后奥琳才不情愿地答应,但又故意要多待几天,说他们下山去教堂结婚的时候她可以帮着看管牲口。这样又过了两天。他们结婚回来后,奥琳还赖在家里。她一天天地拖着;某天说身体不舒服,第二天又说看起来像要下雨。她又通过夸赞食物来巴结巴布罗。噢,现在曼尼兰的饭菜和从前大不相同了,生活也全然不同,咖啡都变了。噢,那个奥琳简直是见缝插针;有些东西她明明比巴布罗更懂,还要问她。
“你说,我应该按着奶牛站的顺序挤奶,还是先从包德林开始呢?”
“随便你。”
“对,我就常常说,”奥琳叫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接触的都是上等又体面的人物,什么都知道,跟我这样的人大不相同。”
对,奥琳真是见缝插针,整天耍阴谋诡计。比如坐在那儿告诉巴布罗自己从前和巴布罗的父亲布理德·奥森是朋友,交情甚好!噢,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多少愉快的时光啊,布理德多么富有又光鲜亮丽啊,从来不说一句重话。
但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巴布罗和艾瑟克尔都不想让奥琳再待下去了,而且巴布罗接任了她所有的工作。奥琳没抱怨,但总时不时凶狠地看着这个女主人,说话语气也变了一点。
“对,是厉害人物,没错。艾瑟克尔,上次秋收时他在城里——你没在那里碰到他吗?没有,对,你那时候在卑尔根。但他确实到城里去了;都是为了买一台割草机和一只耙子。赛兰拉一家现在有什么能跟你们相比?什么都比不上!”
她话中有话,但即便这样也毫无用处;他俩再也不怕她了。有一天艾瑟克尔直截了当地叫她走。
“走?”奥琳说,“怎么走?爬走吗?”不,她是不会走的,借口说她是个可怜虫,走不动了。但最糟糕的是,有一次他们把她手上的工作抢走了,她无事可做,然后突然瘫倒,彻底生了病。尽管如此,她还是赖了一个星期,艾瑟克尔凶狠地盯着她;但她纯粹是因为怨恨才赖着不走,最后终于病倒了。
她现在卧病在床,但不是为了等待善终,而是计算着还有多久便可以下床走动。她还要请医生来,这在荒野中前所未闻。
“请医生?”艾瑟克尔说,“你疯了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奥琳好脾气地说道,好像她不理解这句话一样。没错,她声音柔顺,口齿清楚,很高兴不用成为别人的累赘;她自己有付给医生的费用。
“嗬,你能吗?”艾瑟克尔说。
“怎么,我不可以吗?”奥琳说,“反正,你不能让我躺在这儿,像个哑巴畜生一样死在上帝面前吧?”
这时候巴布罗插了一句不太明智的话:“行,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还给你端茶送水了。至于咖啡,我说了你最好别喝,我是好心对你。”
“那是巴布罗吗?”奥琳说,她只转了转眼睛,没有看她;对,她因为生病,眼睛只能眯着,看起来很可怜。“对,也许正像你说的,巴布罗,要是一小滴咖啡对我有害的话,那么一勺就足够让我完蛋了。”
“换作是我的话,我现在会想其他事,而不只是咖啡。”巴布罗说。
“对,我就说嘛!”奥琳回话道,“你才不会巴不得自己的同伴赶紧死掉,肯定希望他们能好转,能活下来。什么……对,我躺在这儿,不知道看到什么东西了……你怀孕了吗,巴布罗?”
“你胡说什么?”巴布罗生气地叫道。然后又继续:“噢,为了你这毒舌,我就该把你拉到外面的粪堆上去。”
听到这话,病人沉默着想了片刻,她嘴唇发抖,想努力笑出来,但还是没笑。
“昨晚我听到有人在叫谁。”她说。
“她神志不清了。”艾瑟克尔低声说道。
“不,我没有神志不清。好像有人在叫,从森林传来的声音,也或者是从溪边传来的。很奇怪——像是小孩子的哭声。巴布罗出去了?”
“嗯。”艾瑟克尔说,“对你的胡言乱语感到厌烦了。”
“你说我胡言乱语,说我神志不清吗?对,但还没到你想的那个地步。”奥琳说,“不,全能的上帝还没有这个意思,还没有下命令叫我去,还没叫我这个知道所有曼尼兰的丑事的人到君王和耶稣面前去。我早晚会好起来的,别担心;但你最好还是请个医生来,艾瑟克尔,这样我才好得快。你说好要给我的那头奶牛怎样啦?”
“奶牛?什么奶牛?”
“你答应送给我的那头奶牛。兴许是包德林?”
“你糊涂了。”艾瑟克尔说。
“你知道在我救你命的那天你答应了送我一头奶牛。”
“没有,我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奥琳抬起头盯着他看。奥琳又白又秃的脑袋立在那瘦得皮包骨头的长脖子上——丑陋得像个巫婆,就像故事里的食人女妖。艾瑟克尔看到这景象大吃一惊,不禁伸手往门后的门闩乱摸一气。
“嗬,”奥琳说,“你居然是这种人!唉,好吧——现在不谈这个了。我以后没有奶牛也能活得下去,我到死也不会再提一个字了。但你今天却表现出了你的为人处事,我看清你了。对,下一次我也会知道的。”
但奥琳在那天夜里死了——夜里的某个时候;总之,次日清晨时她已经全身冰冷。
奥琳——这个老太婆。生出来又死去了……
艾瑟克尔和巴布罗都没为埋掉她,永远摆脱了她而感到悲伤;他们现在不用防范她,可以省心了。巴布罗现在牙齿又犯了病;除了这个,一切都还好。但巴布罗脸上那只耐用的羊毛口罩,每次一说话都要把它拉开——太烦人了。对艾瑟克尔来说,这牙痛一直是个谜。当然,他已经注意到巴布罗咀嚼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但也没看到她缺了哪颗牙。
“你长新牙了?”他问。
“对,长了。”
“它们也会痛吗?”
虽然艾瑟克尔只是无心问起,但巴布罗却怒道:“哎,你尽是胡说!”她在愤恨中说漏了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怎么了吗?”
她怎么了?艾瑟克尔凑过去看,只觉得她比以前胖了。
“哎,你不会是——又怀孕了吧?”他说。
“怎么,你应该知道。”她说。
艾瑟克尔傻气地盯着她看。虽然他思想迟钝,但此时却坐在那里数了起来: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还不到……
“不,我怎么知道……”
但这么一争执巴布罗却沉不住气了,她突然大吵大嚷,好像受了伤的动物一样:“好啊,你把我拉出去埋掉好了,到地里埋掉,你就可以摆脱我了。”
奇怪,女人怎么会为这种怪事大吵大闹!
艾瑟克尔从没想过要埋掉她;他是个粗人,只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他压根儿不需要一条铺满鲜花的小路。
“那夏天你就不适合下地干活了吧?”他说道。
“不干活?”巴布罗说,她被吓到了。然后——奇怪,女人现在又为什么笑了起来!艾瑟克尔本以为巴布罗会乐得不知所以,但她突然叫道:“我会干双倍的活儿!你等着瞧吧,艾瑟克尔;我不仅会把你派的活儿干完,还会干得更多。如果你这次放过我,哪怕断了骨头,我也会干完的,还会感谢你!”
那之后又是大哭大笑,再到万般柔情。荒野里只有他们两人,无人打扰;门开着,苍蝇在夏暑里嗡嗡地叫。巴布罗满怀柔情,心甘情愿;对,只要他想,她就愿意,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日落之后他站着套上了割草机;还有一点草可以割下来,留给明天再晒。巴布罗急匆匆跑出来,好像有什么要紧事,她说道:“艾瑟克尔,你怎么想从美国请人过来呢?她来的话只能冬天才到,那时候要她做什么用呢?”这是刚刚冒窜上她心头的事情,她必须马上跑出来说,好像这很有必要。
但其实毫无必要,艾瑟克尔一开始就知道巴布罗留下就可以全年帮他。艾瑟克尔不是那种摇摆不定异想天开的人。他自己已经有妻子可以帮忙了,所以短时间内可以照料下电路的事。这是一年里一笔不小的收入,因为收获不多而没有副食可买,这正好可以弥补这一需求。这样一切就很顺利了,现实一片美好。也不用担心布理德在线路上做手脚了,他现在是布理德的女婿。
对,对艾瑟克尔来说,一切顺利,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