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2页,共2页

杜洛施和李埃纳拿到他们的菜之后,就走了。这时法威埃靠着耳门大声说:

“我要子鸡。”

可是他不得以等待,一个切菜的小伙计刚刚割伤了手指,引起了一场混乱。他通过洞口,朝厨房里边看,这是一种硕大的装备,中央是炉灶,炉灶上方天花板钉着两道横条,用滑车和锁链等组织吊着几口大锅,这种锅连四个人合力都抬不起来。几个厨师,在暗红的火光的衬托下显得白白的,挥舞着长柄汤勺,登在铁梯子上,正在调制晚餐的汤锅。其次,靠墙的是一些足以烤得下殉道者的铁网子,一些盛得下一只羊的平底锅,一个巨大的用来烘干碟子的东西,一个由不断的流水冠灌得满满当当的大理石钵子。在左手边还可以看得见一个洗濯场,有一些大得像是游泳池似的石塘;在右手边,摆入着一个用来存放食物的架子,隐约可见里面钢钩上吊着血红的肉。一架剥土豆皮的机器在不停地运作,发出如磨坊的轧轧响声。两辆满载着新鲜的野菜的小车子,由厨师助手拉着走过去,送往喷泉下的清凉地方。

“子鸡,”法威埃等得不耐烦了,也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来低声接着说:

“有一个人手被割伤了啦……真不走运,血流到菜里去了。”

米敖要看一看。有好长一排的店员过来凑热闹,人们挤着笑着。这时头探在耳门里的两个青年,面对着这个集体的厨房闲扯开来,厨房里最小的器具,连铁串子和肉签子都是巨大的。排开每个星期陆续增加的职工的人数,便必须开出两千客午餐和两千客晚餐。这简直是一个无底深渊,它每天要消化一千六百公斤的土豆,一百二十磅的牛油,六百公斤的肉食;而且每一餐还得钻开三桶酒,也就说有近七百公升的酒从食堂的柜台上流出去。

“啊!终于来啦!”当法威埃看见厨师端着一个锅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喃喃说,厨师从锅里叉了一块鸡腿递给他。

“再来一份子鸡,”在他身后边的米敖说。

两个人端着碟子,从柜台上取了他们那份葡萄酒以后,走进食堂里去了;同时在他们的背后不停散地叫着“子鸡”,人们听得见厨师的叉子叉鸡时发出迅速而有韵味的细小声响。

现在店员的食堂是一间宽敞的厅房,三班伙食的每一班五百个座位,可以松快地摆得下来。在长长的桃花心木的桌子上座位形成一条线,桌子是平行地摆成排放着;厅房的两端,有同样的桌子是特意留给稽查和部主任的;在正中央,有一个柜台提供额外食物。左右两面高大的窗户射进一道白光照得厅房能亮,厅房的天花板尽管有四米高,却被过分扩张的宽大面积压着显得低矮了。涂着亮闪闪黄色油漆的墙壁上,唯一的装饰物就是摆餐巾的架子。与这间食堂相连的,是店里小伙计和马车夫的食堂,那里提供的客饭是没有固定时间的,要根据具体情况来供应。

“怎么!米敖,你也弄到一只鸡腿!”当法威埃面对着他的同伴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时他这么说。

另外的一些店员在这两个人的四周坐下。桌子上没铺桌布,碟子在桃花心木上发出格楞的响声;在这一个角落上,大家都叫起来了,因为鸡腿的数目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尽是鸡腿!”米敖说。

那些拿鸡骨架子的人愤愤不平。不过从上次的调整以后,伙食改进了不少。慕雷不再把固定的钱数交付给一个包饭的人;他开始插手厨房,他拿它当一个部门那样地组织管理,有一个厨师头目,几个副手和一个检察员;的确这增加了他的开销,他却可以从得到较好营养的职员那里获取更多的劳动——这种实际的合乎人道主义的打算使得布尔当寇许久以来都在惊叹不已。

“瞧,我这一份还算是新鲜的,”米敖说。“把面包给我!”

大块面包被来回传递的,当他最后一个切了一薄片以后,他把刀子叉进面包皮里。一些迟到的人陆续跑了来,早晨的工作让猛烈的食欲增加了一倍,从食堂的这一头到另一头气喘吁吁地走过长长的桌子。叉子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从瓶子倒酒的咕咕声,有放杯子时用力过猛的抨击声,有五百张结实的牙床用力磨砺的响声。不多的谈话声被满嘴的东西闷住了。

夹在包杰和李埃纳中间的杜洛施,发觉自己几乎就坐在法威埃的对面,相离不过几个位置。两个人互相投以愤恨的眼光。周围的人在叽叽咕咕地讲话,对他们昨天的吵嘴都心知肚明。其次,人们讥讽杜洛施时运不济,他老是吃不饱,而由于受到一种可诅咒的命运的作弄,总是拿到全桌最坏的一份菜。这一次,他恰巧拿到一个鸡脖子和一块瘦骨头架子。他一言不发,任凭他们去开玩笑,大口地独自吃着面包,拿出一个很重视肉食的小伙子的特异技能剥着鸡脖子。

“为什么你不抱怨呢?”包杰向他说。

可是他耸耸肩膀。那是无济于事的,那是永远不会好转的。当一个人不忍受的时候,事情就会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你们知道那些卖轴线的现在有了他们自己的俱乐部啦,”米敖突如其来地说。“真的,就叫轴线俱乐部……创始于圣昂诺莱街上一个卖酒商人的店里,每个星期六他们在那里租一间厅房。”

他谈的是杂货部的售货员。于是全桌的人都兴奋起来。每个人满嘴食物,声音听上去粘巴巴的,都七嘴八舌的闲谈,插一个嘴;只有那些固执看报的人没有发言,十分投入地把鼻子埋在一张报纸里。这是要承认的:这些商业的职工的趣味正逐年变得越来越高尚。目前有近半数的人学会了德语和英语。像过去到不入流的场所去胡闹,在咖啡馆音乐厅里鬼混,去嘘那些丑怪的歌女,都已经跟不上潮流了。不,他们二十来人一群,结成了一个团体。

“他们也像那些卖麻布的一样有钢琴吗?”李埃纳问。

“我倒不怀疑轴线俱乐部会有一架钢琴的!”米敖大声说。“而且他们演奏,他们唱歌!……甚至有一个,就是那个小巴乌,他还诵读诗歌哩。”

大家愈发高兴了,开那个小巴乌的玩笑;可是在这种嘲笑中包含了有不同寻常的尊敬。另外,人们谈到通俗剧院上演的一出戏,戏里把卖布的扮演成为一个猥琐角色;许多人很恼火,同时另有一些人却在关心今天晚上什么时刻才能放他们出去,因为傍晚时他们要赶着去某些有钱的人家。在渐渐高涨的碗碟的喧嚣声中,整个厅房都在谈说着类似的话。为了驱除食物的气味,为了赶走从五百客狼藉的杯盘升腾起来的温暖的水蒸气,人们打开了窗口,放下来的百叶窗在八月焦灼的阳光下似乎在燃烧着。从街道上送来了灼热的气息,金黄的反光照得天花板都黄了,红色的光线使吃饭的人们大汗淋漓。

“这么好天气的一个礼拜日把人们软禁在房里真是岂有此理!”法威埃重复说。

这一句话又使这些先生们想到了盘存。这一年是业绩卓著的。他们便谈起薪金和加薪,这个没完结的题目是能牵动每一个人的热门问题。在每一次有鸡肉招待的日子,总有一场过度的兴奋,嘈杂声终于让人们忍无可忍了。当侍役拿来油拌生菜的时候,人们简直什么都听不见了。上级指示供职的稽查今天就不要计较了。

“我说啊,”法威埃喊道,“你们听说那件新闻吗?”可是他的话声被埋没了。米敖在问:

“谁不吃生菜?我拿点心来交换。”

没有人答腔。所有的人都爱吃生菜。这一道菜是公认为最好的,因为大家都已经看见点心不过是桃子。

“朋友,他邀请她吃饭啦,”法威埃要把他的话讲完,便向右边邻座的一个人说。“怎么!你不知道么?”

全桌的人都知道,大家从早晨起已经谈腻了。于是那老一套的玩笑,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起来。杜洛施的脸色变得没有血色,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法威埃,而后者还在固执地老调重弹:

“如果说他还没有把她弄到手,他就要得手啦……而且他不会是头一个,啊!不,绝不会是。”

他也注视着杜洛施。他作出挑拨的姿态接着说:

“喜欢瘦骨头的人都是廉价货色。”

突然间他低下头。杜洛施被一阵无法抵抗的冲动所支配,朝着他的脸把自己剩下的一杯酒泼过去,结结巴巴地说:

“胡言乱语的下流东西,我昨天就应该教训你的!”

这引起了轩然大波。法威埃仅仅头发上轻微地被洒湿了,有几滴溅到他左右的人:酒泼出去,手势太笨,便落到桌子那边去了。但是人们很气愤。他这样维护她,莫非他同她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吗?多么粗鲁!为了叫他懂规矩礼仪,真该揍他一顿。可是声音平静下来,人们互相通知稽查来到了,使管理人卷入这场纷争是没有好处的。法威埃只得笑着说:

“如果打中了我,就要叫你尝尝我拳头滋味啦!”

于是这件事以讥笑收场。同时杜洛施不住地发抖,为了掩饰他的惶乱,想喝一点酒,他机械地用手拿起那只空杯子,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引来了一阵哄笑。他又呆笨地放下杯子,开始咂他刚才已经吃过的菜叶子。

“把水瓶递给杜洛施,”米敖若无其事地说。“他渴啦。”

笑声更大了。这些先生们从一叠叠距离平均地摆在桌子上的碟子里,各自取了洁净的碟子;同时侍役在分配点心,那就是篮子里的一些桃子。所有的人都坐好,这时米敖接着说: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杜洛施要拿桃子跟葡萄酒一道吃。”

杜洛施如一樽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垂着头,刚刚做过的事使他后悔不及。这些人讲的有道理,他有什么权利替她辩护呢?人们会有五花八门的下流的想法,这样做对证明她的纯洁只会适得其反,他宁可杀掉自己的。这是他照例的命运,他真情愿立即把自己碎尸万段,因为他没有一次不是因为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而作出了不理智的糊涂事来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如果店里都在谈老板写信的事,这不又是他的过错吗?他忍受着他们肆无忌惮地讥笑,用低俗的话谈论着这次的邀请。而这件事是从李埃纳开始传开的;他责备自己,他不应该让保丽诺在李埃纳面前谈这件事,这次的不谨慎,他自己要负责的。

“你为什么把这件事情传出去?”他最后发出懊悔的声音喃喃说。

“这实在太不应该啦。”

“我么!”李埃纳回答,“可是我不过告诉了一两个人,而且说好了保守秘密的……这种事情到底是怎样传出去的,真是莫名其妙!”

当杜洛施决心喝一杯水的时候,全桌的人再一次哄笑起来。店员们已经用餐完毕,仰在椅子上等待催他们离开饭厅的铃声。中央大柜台上少有人叫额外食物,特别是这一天咖啡是店里请客的。杯子里升腾着热气,满头大汗的面孔,香烟弥散出的蓝色云雾在一片的轻淡水蒸气下泛着光。落下了百叶窗的窗口,静止得没有一点浮动。一扇百叶窗被卷上来了,阳光射入了厅房,烤着天花板。叽叽喳喳的声音那么喧嚣地打着墙壁,以致最初仅仅是坐在邻近门口的人才听得见响铃声。大家起身了,向外挪动的混乱的人群有好半天装满了通廊。

可是杜洛施为了躲避还在继续讲着的刻薄话依旧迟迟不去。甚至包杰都比他先出去了;包杰通常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他要兜一个圈子会会保丽诺,在这时刻她要到女餐室去:他们之间约定好这个办法,这是他们在工作时唯一可以短暂会面的方式。可是这一天,他们在通廊的一个角落几乎还没有接完吻,黛妮丝上来吃饭了,这使他们吃了一惊。她因为伤脚的缘故,行动很不方便。

“啊!亲爱的,”保丽诺满脸通红嗫嚅着,“你不会说出去吧?”

四肢粗大像个巨人的包杰这时却像一个小男孩子那样颤抖着。他喃喃说:

“他们早晚就会把我们赶出门外去的……尽管我们宣布了结婚,他们却不准我们接吻,这些畜生!”

倍受感动的黛妮丝,装作没有看见他们。包杰逃走了,这时绕了最长的路的杜洛施,接着也出现了。他要向她道歉,他结结巴巴说了一些话,黛妮丝起初都听不懂。直到他责备保丽诺不该在李埃纳面前多嘴,年轻的姑娘惶惑地呆住了,她终于醒悟过来自从早晨以来人们在她背后叽叽咕咕的道理。原来议论的是那封信的事故。她又感到了那封信曾经激动过她的寒栗,她仿佛觉得自己被所有的男人剥光了身子。

“我呢,当时我没有留意到啊,”保丽诺一再说,“再说,那封信里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啊……让他们去谈吧,他们全气疯啦,鬼东西!”

“亲爱的,”黛妮丝终于现出严肃的态度说,“我不怨你……你说出去的是真实的事情。我收到了一封信,这事该由我来解释。”

杜洛施理解到这个年轻的姑娘接受了邀请而且当天晚上要去赴约,便郁郁寡欢地走开了。在大厅的隔壁有一间小餐室,在那里女人们能享受更周到的服务,当这两个女售货员吃完了饭,因为黛妮丝的脚受了伤,保丽诺就搀着她下楼去。

楼下,在午后的蒸腾里,盘存的声音愈加嘈杂了。这时看到早晨的工作进展缓慢,为了当天晚上及时完工,所有的人都一鼓作气拿出了力气。声音叫得更响,人们只看见胳膊的挥动,不断倾空了箱子,把商品投出来,地板上杂乱地堆放着一捆捆的东西,升到跟柜台一般高,人们都没法走路了。一片波浪似的头颅、挥动着的拳头和飞舞的四肢,像是在远方的一场混乱的暴动,消失在各部的深处。这是战斗准备的最后的热狂,这架机器几乎爆裂了;同时围绕着这个关闭的店家,沿着未涂锡膜的玻璃,三三两两地走过一些散步者,他们被礼拜乏味的厌倦弄得面无血色。在圣奥古斯丹新街的人行道上,站立着三个没有头发、样子很邋遢、身材高大的姑娘,她们丝毫没有姑娘的吟诗,径直把脸贴在玻璃上,极力观望关在门里的人们的有趣的工作。

当黛妮丝重新回到时装部的时候,奥莱丽太太把没报完的衣服交给玛格丽特去报数。还有一些查对的工作要作,而这种工作需要安静的环境,她便领着年轻的姑娘退到样子间的厅房里去。

“跟我来,我们去查对一下……然后,你可以作结算。”

可是为了要监督那些姑娘,她不得不把门打开,这样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进来,因此换到这个厅房里也并没有改善环境多少。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大房间,仅有几把椅子和三张长桌子的设备。在一个角上,摆放了几把切样子用的大机器切刀。全部的料子都通过这里,像这样把料子切成样品,每年要送出价值六万法郎的样品。从早到晚切刀发出镰刀似的响声切着丝绸、毛织品和麻织品。其次,根据样本集中起来,或是粘贴或是缝织。在两个窗口之间,还有一架小小的印刷机器,是用来打标签的。

“小点声吧!”奥莱丽太太停一会儿叫一下,她听不见黛妮丝念出的物品了。

当完成了最初的几张表的查对时,她把年轻的姑娘召集在一张长桌子前,让她埋头去计算。可是她不多久就又回来,并把芳特奈尔小姐找来了,因为嫁妆部已经不需要她,便把她送过来。她也可以计算数目,这样可以省些时间。然而这位侯爵夫人——这是克拉哈对她的恶意称呼——的出现,使得这一部里的人又沸腾起来。人们笑着在开约瑟的玩笑,一些粗野的话声直传到门口。

“你别离我这么远,你根本不碍我的事,”黛妮丝十分怜悯地说。“你看!一瓶墨水够用了,我们一起用吧。”

芳特奈尔小姐因她那衰败的境况感觉也随之变得迟钝了,她甚至都没道一声谢。她必定是一个喝酒的女人,她那瘦弱不堪,面带铅色,只有她那又白又细的双手还表明她的血统的特点。

笑声很快消停了,又恢复到那有规律的喊声。慕雷再次来巡查各部。但是他站住了,他在用眼睛搜索黛妮丝,很惊讶没有看见她。他作了一个手势把奥莱丽太太叫了来;两个人退到一旁,小声谈了一会儿。他一定是问过她了。她的两眼望向样子间,然后似乎在汇报什么。无疑她透露那个年轻姑娘在早晨哭泣过。

“太好啦!”慕雷更走近一步大声说。“给我看看表格。”

“请这边来,先生,”主任回答。“那儿安静些。”

他随着她到了旁边的房间里。这种伎俩是瞒不过克拉哈的:她悄悄说顶好是赶快抬一张床来。可是玛格丽特说时迟那时快用手把衣服投给她,以便封住她的嘴。副主任不是一个好伙伴吗?她的事情别人管不着。这一部里的人必然都是心照不宣了,女售货员们愈加勤奋,郎姆和约瑟弓着背,像聋子一样。稽查茹夫从远处领会到奥莱丽太太的策略,来到样子间的门前,像是一个守护上级寻欢作乐的警卫那样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回走。

“把表格递给先生看,”主任一进门就说。

黛妮丝递过来,扬起眼睛坐在那里。她显得有一点诧异,可是她内心里极力压制着自己,她脸色苍白,故作沉静。慕雷暂时似乎聚精会神在查对商品数目,一眼也没有看那个年轻的姑娘。全屋在沉默中。芳特奈尔甚至连头都未曾转动过,担心她的计算有错误,这时奥莱丽太太走到她的身边,悄声地跟她说:

“你帮忙打包去……数目字的事你作不惯。”

她起身回到部里去,那里已经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约瑟在这些姑娘嘲笑的眼光下,把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克拉哈很高兴有人来帮忙,可是并不给她好脸色看,她恨她正如她恨店里所有的女人一样。既然是一个侯爵夫人,竟肯降格同一个劳动者去恋爱,这人不是个傻瓜吗!而她对她的这种爱情满腔妒火。

“很好!很好!”慕雷始终装作看表格不断说着。

这时轮到奥莱丽太太尴尬不自然了,因为她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回避。她慢步走向那几把机器切刀,心里在暗暗责怪她的丈夫不撰出一个借口把她叫出去;然而他对这样的事情总也不开窍,他是一个在水池边上会渴死的人。倒是玛格丽特够机灵,她来问询一件事情。

“我来啦,”主任回答。

如今在那几个窥伺着她的姑娘们面前她算是有了一个借口,她保持住尊严了,终于留下慕雷和黛妮丝两个人独处,让他可以同她去接近了,她迈着端庄的脚步走出来,容貌那么高贵,使得女售货员们都不敢有笑脸了。

慕雷慢慢地把表格摆在桌子上。他凝望着年轻的姑娘,她还是坐在那里,手握着笔。她并不分散自己目光,只是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今天晚上你会赴约吧?”他悄声地问她。

“对不起,先生,”她回答,“我不能来。我的两个弟弟邀请我去伯父家里跟我会面,我们已经约好一起吃饭了。”

“那你的脚呢!你现在行动不方便啊。”

“啊!那点路没有大碍,从早晨我就觉得好多了。”

遇到这种委婉的拒绝,现在轮到他脸色发白了。一种神经质的激动刺激着他的双唇。可是他马上调整自己,又恢复成一个仅仅关心着他女店员的亲切的老板的态度,又说:

“来吧,我请求你啦……你知道我很器重你。”

黛妮丝保持着她那令人起敬的态度。

“你对我这番好意,先生,我万分感激,我谢谢你这次善意的邀请。可是我再说一遍,这是办不到的,今天晚上我的两个弟弟在等我。”

她固执地不肯应允。门依旧敞开着,她清楚地意识到整个的店都觉得她应该答应。如果她拒绝了这次邀请,保丽诺会亲切地说她是个十足的傻瓜,别的人们便会讥笑她。她知道:已经走开了的奥莱丽太太,听得见提高了声音的玛格丽特,看得见一动也不动谨谨慎慎背对着她的郎姆,他们全希望她倒下来,向老板投怀送抱。远远的盘存的嘈杂声,连续喊叫出来的、手头搬动的几百万的商品,仿佛是一股热流把热情的气息一直送到她的身边来。

沉默了半晌。慕雷的话声跟那报出了在几次会战中获得的财富的、可怕的喧嚣声伴奏着,时时嘈杂声淹没了他的谈话。

“那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他重新问她。“明天好吧?”

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了黛妮丝。她暂时失掉了平静,支支吾吾地说:

“我不知道……我不能够……”

他微笑了,试图握住她的一只手,她条件反射似的把手抽回来。

“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是她又抬起头来,直钩钩地注视着他,现出甜蜜而善良的神情微笑着说:

“我什么都不怕,先生……人们要做遂自己愿的事,不是吗?我呢,不愿意这样,没有别的!”

她话刚落音,一阵轧轧声使她吃了一惊。她转过身来,看见门慢慢关上了。这是稽查茹夫做的好事。所有的门是由他负责的,每一扇门都不能够敞开。然后他开始严肃地执行他的警卫。如此简单地关上了门,似乎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克拉哈在芳特奈尔小姐的耳边说了一句难听的话,而后者面色仍然惨白,死板得面无表情。

可是黛妮丝站起来了。慕雷声音发抖压低嗓门对她说:

“听我讲,我爱你……你老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了,不要装糊涂跟我开这样残忍的玩笑……而且请不要害怕。有多少次我很想把你叫到我的办公室让我们独自在一起,只要我闩上了门。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你很明白我在这儿同你谈话,任何人都可以进得来……我爱你,黛妮丝……”

她面孔发白站立着听他讲话,始终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拒绝呢?……你有什么要求吗?你的两个弟弟对你一个娇小的姑娘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这一切你都可以向我要求,我都可以替你负担……”

她插了一句嘴截断了他的话:

“谢谢,我现在的收入已经足以满足我需要的。”

“可是我要奉献给你的是自由,是另一种快乐和奢华的生活……我要给你成立一个家,我保证给你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

“不,谢谢,我没有事做便会厌烦的……当我还未满十岁的时候就自力更生了。”

他现出一种发疯的神态。这是第一个不肯屈从于他的人。过去他只要弯下腰来就能轻而易举把别人弄到手,所有的人都像顺从的奴隶一样等待着他的调戏;可是这一个女人却拒绝,甚至不提出可以辩解的借口。他许久以来在压制着的欲念,受了这次抗拒的刺激,愈发强烈起来了。也许他提出的条件还不够诱人吧;他又把他的出价加了一倍,他愈来愈逼迫她。

“不,不,谢谢,”她每一次都坚定不移地回答。

这时他从他的心里溜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呼喊:

“难道你没有看见我在痛苦吗!……是的,这是愚痴的,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痛苦!”

泪水润湿了他的眼睛。又是一阵沉默。他们还听得见在紧闭着的门后慢慢平息下来的盘存的嘈杂声。这像是一片濒于死亡的胜利的声响,在老板的失败中变得谨慎了的伴奏。

“可是如果我愿意呢!”他抓住她的双手激动地说道。

她让他握着她的双手,她的眼睛黯然失色了,她变得全身苏软。从这个男人温暖的手传给她一股热情,俘虏了她所有抗拒的勇气。天哪!她是如此爱他,她靠在他的脖子上,倒在他的怀里,她将会是最幸福的女人!

“我要这样,就要这样,”他狂乱地反复说。“今天晚上我等你,否则我就使用手段……”

他撒野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手腕上传来的一阵苦痛使她恢复了勇气。她振作了一下,脱出身来。于是站得直挺挺的,在她柔弱中现出了庄严的态度:

“不,放开我……我不是克拉哈,被人玩弄后的第二天就遭受抛弃。而且,先生,你爱的是另一个人,是的,那位来过这里的太太……你就跟她在一块儿吧。我呢,我不能去拆散你们。”

他惊讶得呆在原地。她是什么意思呢,她要的是什么呢?他在各部里搜罗来的那些姑娘从来也未曾要求他来爱她们的。他本该要笑起来的,可是这种对爱情的态度让他乱了分寸。

“先生,”她又说,“把门打开。这样子呆在一起会招来闲言碎语的。”

慕雷让步了,两个太阳穴悸动着,不知道如何掩饰他的苦闷,他又把奥莱丽太太叫了来,对于圆形外套的存货大发雷霆,他说必须减低定价,要减到每一件都脱手为止。这个店家有一个规矩,每一年要全部出清,与其滞留了旧样式和不时兴的料子宁可亏本百分之六十卖出去。正好布尔当寇来找经理,他在关闭着的门前被茹夫拦住了,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后者态度严肃地向他的耳朵里叽咕了一两句。他是有些不耐烦的,可是又不敢贸然来打扰这次密谈。这怎么可能呢?在这么一个日子,同着这么一个瘦骨嶙峋的东西!门终于又开了的时候,布尔当寇谈起了存货量相当巨大的花绸子。这给了慕雷一个机会,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喊叫了。布特蒙是怎么个想法呢?他走开了,扬言他不允许一个进货员如此缺乏嗅觉,以致发昏到买进了销货需要以上的货物。

“他怎么啦?”奥莱丽太太被骂得慌了神,喃喃地说。

几位姑娘诧异地面面相觑。到了六点钟,盘存完毕了。太阳还没落山,一片金黄的阳光带着黄金一般的反光,透过各个厅房的玻璃窗口射进来。在街道的郁闷的空气里,一户户精疲力尽的人家又从郊外回来了,携带着孩子,满载着花束。各个部门依次,沉静下来。在走廊里只听得见落在人后的几个清理最后箱笼的店员的呼唤。然后就连这些声音也停止了,在这些怕人的崩溃的商品的上方,当天的喧嚣只留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现在,架子、衣橱、匣子、箱子全都空了:没有剩下的料子或任何一种物件还留在它原来的位置上。这个巨大的房子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像在落成的那一天一样。这种干干净净的情形是盘存的正确以及彻底清理的一个显著证据。在地面上,堆积着一千六百万的商品,像是淹没了桌子和柜台的汹涌海洋。一直被淹到了肩膀上的店员们开始又把每一种物件归还原处。他们希望在十点钟左右完工。

参加第一批吃饭的奥莱丽太太从食堂下来的时候,她宣布了这一年所创造的业务数字,各部总合的数字刚刚结算出来。一共是八千万,比上年度增加了一千万。唯独花绸子一项是真正地降低了。

“如果说慕雷先生仍然不满意,我倒想知道他究竟想要多少呢,”主任接着说。“你瞧!他正在中央楼梯口那里,看他那生气的样子。”

姑娘们走去看看他。他的面容晦暗,他独自在上方站立着,脚下踏着几千万的财富。

“太太,”这时黛妮丝过来问话了,“我能不能先走一步呢?因为伤脚的关系,恐怕也做不了什么,而且我还得同我的弟弟到伯父家里去吃饭……”

这话使人一惊。她还没有同意吗?奥莱丽太太犹豫不决,像是要禁止她出去的样子,话声尖利而且不快;同时克拉哈耸耸肩膀,十分不相信:让她去吧!很简单的,她被抛弃啦!当保丽诺知道前后情形的时候,她正同杜洛施站在襁褓部里。那年轻人突然现出的那种快乐神情,激怒了她:这样做不是给了他方便吗?他的朋友蠢到放弃这样一次好的机会,也许他正高兴哩?布尔当寇,不敢走去打扰那正在的孤独中的慕雷,他在东一言西一语的风声里徘徊着,连他也被传染得不开心了,满怀着不安。

可是黛妮丝下楼去了。当她慢慢地扶着栏杆到了左首小楼梯下面的时候,她碰到一群正在说刻薄话的售货员。他们提到了她的名字,她好像还听见他们在谈她的这次事故。人们并没有看见她。

“去她的吧!这些花招!”法威埃说。“她是一肚子的坏主意……是的,我知道她要强暴地占有某一个人。”

说着他看了雨丹一眼,雨丹为了保护他那副主任的尊严,不跟他们混在一起开玩笑,站在相离有几步远的地方。可是别人谈他的那种忌妒的神情使他觉得那么舒服,他便屈就地悄悄说。

“那个女人叫我厌恶!”

黛妮丝内心伤痛地把住了栏杆。人们肯定是发现她了,全班人笑着散开了。她想他是说得对的,她责备自己从前牵挂着他的时候的不认识他。可是现在他是多么厚颜无耻,而她又是多么鄙视他!她心里想着一个大难题:从前她觉得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遇见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她只能想象着去爱他,而如今她却突然有了勇气能够抗拒一个她所崇拜着的男人,这不是奇怪吗?她自身上的这些矛盾,把她的理性和她的勇气罩住了,让她理不清头绪。她急忙从大厅里走过去。

当一个稽查去开从早晨就关闭了的门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抬起头来。于是她看见了慕雷。他始终站在俯瞰着大厅的中央楼梯顶上。只是他脑袋里装不进了盘存,他眼睛里看不见他的帝国了,还有这个要被财富挤破了的店家了。一切都消失了:昨天的声势煊赫的胜利,明天的滚滚财富。他用绝望的目光追随着黛妮丝的身影,当她走出门去的时候,一切都没有了,这座房子变成了漆黑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