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瞧不起她的程度更深,”那个受了气的售货员回答。
可是雨丹威胁他说,如果他再如此怠慢女顾客更加严重的话,便要向经理室去报告了。自从这一部的职员结成联盟让他得到了罗比诺的位置,他便变得可怕了,严厉到冷酷无私。他以前用好言好语哄着他的同事,约定协力合作,可成功后,他表现得那么令人难堪,以致他的同事从此暗中在支持法威埃来反对他。
“去吧,不准顶嘴,”雨丹再次厉声地地说。“布特蒙先生要你去拿薄缎子,花样要最清爽的。”
在这一部中间,一片夏季丝绸的展览发出的耀眼光彩将厅房照亮,仿佛是在最纤美彩色的光辉里升起的明星,有清淡的蔷薇色,柔和的黄色惬意的,浅蓝色,有霓虹所浮现的五颜六色。这里有一些如云霞一般细致的薄缎子,有一些比树上飞下来的柔毛还要飘逸的斜纹绸子,有一些如中国少女的柔软皮肤一般的北京缎。而且还有日本的茧绸,印度的野蚕丝和软绸,千奇可状的条纹,各种小棋盘格子的,各样花形的,令人充满向往的图案,使人想起一些穿着华丽裙饰服装的贵妇人于五月的清晨时光散步在公园里高大的树木下。
“我要这样花纹的,路易十四式有蔷薇花束的,”戴佛日夫人最终决定下来说。
当法威埃在量布的时候,她又向站在她身边的布特蒙做最后一次的试探。
“我要到楼上时装部去看一看旅行大衣……你那次提及的那位小姐可是金发的吗?”
这位部主任见她紧紧逼问便有些紧张了,仅仅微笑了一下。恰巧,黛妮丝走过去。她刚刚把布塔莱尔夫人交给主管羊毛呢的李埃纳的手里,这位农村妇女,每年到巴黎来两次,把她主管家务节省下来的钱拿到乐园的各部里去消费。当法威埃已经拿起了戴佛日夫人的薄缎子的时候,看他不顺眼的雨丹把他拦住了。
“你不必去啦,这位小姐可以代劳的。”
黛妮丝觉得难堪,可是立刻把那小包和发票接过来。每当她遇到这个年轻人便不能不感到一阵羞愧,仿佛他令她回忆起从前的过失。不过,她只是在梦想中犯了罪过的。
“你说吧,”戴佛日夫人悄声地问布特蒙,“是不是这个很可笑的姑娘?他又把她弄回来啦?……是的,就是她,这个浪漫故事的女主人公!”
“也许是,”部主任一直微笑着说,他下定决心不讲实情。
于是,黛妮丝领先,戴佛日夫人慢慢地登上楼梯。为了不一拥而下的人群围在她,她每隔两三秒钟就必须停住脚步。在整个店家的活跃的震动中,可以感觉到铁架子在脚底下有了摇摆,像是被人群的呼吸吹得发抖。每上一阶,便有一个安装得牢牢的人体模型,撑着一件纹丝不动的服装——成套的衣裳、大衣或是睡衣;人们会以为这是列成胜利的队伍的两排士兵,小小的木头膀子像是短刀柄,插在红色的麦尔登呢里,娇嫩的肚子部分向外渗出血。
戴佛日夫人终于来到目的地,这时一阵比别处更为猛烈的拥挤,促进她停滞不前。现在,在她的下方,有底层的各部,有她刚刚从中走过来的人海。这是一种新的展望,是遮住了身体、蠢动在骚扰不安的蚁冢里、缩短了配景的人头的海洋。白色的标价牌子小的成了细线,一堆一堆的丝带堆得高高的,法兰绒的海峡形成一面直墙切断了走廊;像旗子那样装饰着栏杆的挂布和绣花丝绸,仿佛是悬挂在礼拜堂十字架坛下的排列有序的旗子那样垂在她的脚底下。在远方,她看到了侧面走廊的转角,像是人们从钟楼格子的高处分辨出有黑色斑点的行人在行动的邻街的转角。她的双眼被各种颜色的光彩照得眼花缭乱,可是当她闭上双眼,最令她吃惊的是,在她的疲乏的眼里愈加感觉到那如汹涌的潮汐般发出闷重的声响而且散发人肉味的人群。一片细微的尘埃从地板上升起来,承载着女人的气味,她的衬衣和脖颈的气味,还包括裙子与头发的味道,这一种刺鼻的气味,像是这个庙堂为了膜拜女人的身体而点燃的香烛气味那么袭人。
这时,慕雷始终陪着瓦拉敖斯站在阅览室的前面,享受着这种味道,受着陶醉,反复地说:
“她们如在自家的放松,我知道有些人整天地消磨在这里,吃着点心写她们的信……只差给她们一个床铺了。”
这个笑话令保尔忍俊不禁,他在他悲观主义的厌倦中,一直觉得这些人为了这些破东西在愚蠢地浪费时间。每当他同他的老同学接近的时候,看见他在风骚女人群中那么倍受赞扬,他几乎不由得就要烦恼起来。这些头脑浅薄无所事事的女人,内中没有一个会叫他感到空虚与烦躁吗?恰好在这一天奥克塔夫就像丧失了他那自以为傲的心灵的平衡;他平素是用一个技师的平静的优美把热狂鼓吹给他的顾客们,而如今他在这个店家逐渐燃烧起的热情的发作里,不能自拔了。自从他看见黛妮丝同戴佛日夫人去了二楼,他的话声便愈加提高了,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而且他完全装模作样地并不转过脸去对向她们,而随同他感觉她们在逐渐接近他,他愈来愈加兴奋起来了。他容光焕发,他的眼睛里有了少许在那些女顾客的眼睛里摇荡着的热狂的欢乐。
“你必定会被有些人肆无忌惮地行窃着,”瓦拉敖斯悄悄说,他感觉到在人群里有着犯罪的气氛。
慕雷把两只膀子张得大大的。
“好朋友,这不可思议。”
他神经质地因得到一个话题而来了兴致,便讲了一些详细的情节,述说了某些故事,将它们分门别类。首先,他提出了职业的女小偷,她们危害率最低,因为警察几乎全部认识她们。其次,是那些一时头脑冲血的女小偷,她们是出于欲望的癫狂,是一个神经病医生所分类的一种新型的神经病狂,以此可以证实了大店家所发挥的诱惑的极大成功。最后,是一些孕妇,她们的偷盗是专业化的:曾在这样一个女人家里,警官搜查出从巴黎各个店里偷来的二百四十八副玫瑰色的手套。
“提店里这样女人,眼睛里显得那么奇妙!”瓦拉敖斯喃喃说。“我注意看着她们,她们那份贪婪又羞愧的样子,像是发了狂的动物……这真是一座训练正直的美好的学校!”
“妈的!”慕雷回答,“尽管我们让他们舒服,可是我们不能让她们把商品藏在大衣里带走呀……而且有些人地位显赫。上一个星期里,我们曾经捉到一个药剂师的妹妹和一个宫廷顾问的妻子。我们对这些事的处理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不在说话,指着稽查茹夫,他在楼下丝带的柜台边正紧紧地追随着一个孕妇。这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在人群的拥挤下很是苦闷,有一个女朋友陪着她,无疑是遇有凶猛的冲击的时候负责保护她的;她每次在一个部前停下来,茹夫的眼睛便紧盯着她,同时在她身边的那个女朋友在架子里胡乱地翻着。
“啊!他要捉到她啦,”慕雷又说,“他懂得她们的全部谋划。”
可是他的声音颤抖了,他的笑声极为勉强。他始终没有停止窥望的黛妮丝和昂丽叶特,费了好大力气从人群里挤出来以后,终于走到了他的背后。他转过身面向她们,用一个朋友的谨慎态度向他的顾客敬礼,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中间缠住一个女人令她难堪。可是后者却机警地立即发现他首先罩住了黛妮丝的那种目光。一定就是这个姑娘,她满腹狐疑要来看看的对手正是这个人。
在时装部里,几个女售货员忙得焦头烂额了。两位小姐害了病,副主任傅莱黛丽太太在昨天默默无闻地辞职了,走到会计室算了她的账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乐园,像是乐园本身辞掉它的雇员一样。自从清早起,尽管在热狂的生意里,人们始终议论这出人意料的事。在这部里为慕雷的放纵所支持的克拉哈,觉得这“太妙啦”;玛格丽特述说布尔当寇是何等的气愤;同时奥莱丽太太很是烦恼,抱怨说傅莱黛丽太太至少应当预先通知她,以让他们有所准备,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虚伪。尽管傅莱黛丽太太未曾同任何人讲过自己的心事,人们却怀疑她是为了与哈雷附近的一家浴室的老板结婚而放弃了绸缎业的。
“太太要的是旅行大衣吗?”黛妮丝请戴佛日夫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以后向她问。
“是的,”后者冷冰冰地回答,她决心不讲礼貌。这一部的新装布置的富丽而又严肃,有橡木雕刻的高大的衣橱,嵌板里装着宽大的镜面,一方天鹅绒地毯压低了顾客们接连不断的步伐声。在黛妮丝去找旅行大衣的时候,向四面八方观望的戴佛日夫人,在一面镜子里望见了自己的身影;她就仔细打量着。难道她真的老了么?他居然骗着她去和不知名的人鬼混。镜子里把这纷纷扰扰的整个的一部反映出来;然而她却只看见她那面无血色,她没有听见在她背后克拉哈正跟玛格丽特在谈话,谈的是傅莱黛丽太太的一件隐私,说她早晨和晚上故意绕着沙奢胡同走,叫人误以为她或许是住在河左岸的。
“这是最流行的款式,”黛妮丝说。“我们有好多种颜色可供您选择。”
她摊出了四五件大衣。戴佛日夫人以傲慢的姿态察看着这些衣服;每看一件,她就更加苛刻。为什么这些绉边把衣服拉得那么长?而且另一件,肩膀是方方正正很生硬,人们不会说这身段是用斧子劈成的吗?就说是出外去旅行吧,可也不能穿得像是一个哨兵小屋的样子啊。
“再去拿别的样式,小姐。”
黛妮丝把衣服铺平又折起来,极力装出不生气的样子。她这种心平气和的耐性愈加令戴佛日夫人生气。她的目光继续转向她对面的镜子去。现在她看见自己同黛妮丝在一起了,她比较了一番。比起自己来他会更欣赏这不足为奇的丫头,这是可能的吗?她回想起这个奴才就是她从前曾经看见过的,当时她初来乍到带着那么一分蠢相,笨得像是刚从农村来的养殖妇女。当然,今天她的样子好看一些了,穿着她那件绸衣服,态度是端正而又冷淡。不过她是多么的穷酸,又是多么的庸俗啊!
“我去给太太取其他的样式来,”黛妮丝不厌其烦地说。
当她拿回新衣服时,一场戏又重新上演了。说那布料太厚了,看不上眼。戴佛日夫人转过身去,提高了嗓门,想法要叫奥莱丽太太听见,希望她来教训一下这个年轻的姑娘。可是黛妮丝,自从她重新回来,逐渐地把这个部征服了;如今她是无所畏惧的,就连主任都承认了她当一个女售货员的珍贵品质——一种顽强的温柔,一种容忍的确信。因此奥莱丽太太仅只耸耸肩膀,不管此事。
“太太可以讲明您想要什么款式吗?”黛妮丝拿出她那绝不气馁的坚定的礼貌重新又问。
“可是你几乎没什么好东西啊!”戴佛日夫人喊叫着。
她的话被打断了,惊讶中感到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原来是玛尔蒂夫人,她兴致极高地走遍了这个店的各部。自从她买了领带、绣花手套和红色阳伞以后,她的购物战利品已经很多了,使得最后一个售货员只得决心把她的包裹摆在一张椅子上,因为这些东西实在提不动了;于是他拉着那把椅子走在她的前面,椅子上堆积着裙子、餐巾、门帘、一盏灯、三顶草帽。
“喂!”她说,“你是想要旅行大衣吗?”
“啊!天哪!不,”戴佛日夫人回答。“他们令人忍无可忍。”
可是玛尔蒂夫人却看上了一件有条纹的大衣,她觉得这东西挺称心。她的女儿已经在仔细察看它了。于是黛妮丝招呼玛格丽特来买掉这件大衣,它已经是去年的式样,黛妮丝向玛格丽特施了个眼色,后者便降低价格来卖。她发誓说,这件东西已经减过两次价了,从一百五十法郎减到一百三十,而现在仅仅一百一十法郎,这时玛尔蒂夫人再也无法抵抗这种廉价的诱惑了。她买下了,那个陪她来的售货员便放开了椅子和所有的包裹,把发票附在商品上。
在这同时,两位太太的背后,在一片忙碌之中,这一部里的人还在继续着关于傅莱黛丽太太。
“真的!她和一个男人攀上关系了?”部里新来的一个小女售货员说。
“哼!浴室的那个男人,”克拉哈回答。“这些假正经的寡妇,鬼才相信。”
可是当玛格丽特开大衣发票的时候,玛尔蒂夫人向后转过脸;眼睑轻轻地一动指着克拉哈,她向戴佛日夫人窃窃私语地说:
“你知道,这个就是慕雷先生所喜爱的人。”
对方不禁一愣,注视着克拉哈,然后又注视着黛妮丝,答道:
“不,不是那个大的,是这个小的!”
直到玛尔蒂夫人不敢确定到底是谁的时候,戴佛日夫人便以太太对待侍女的一种放肆态度,把声音提得更高说道:
“也许大的和小的都跟他有染!”
黛妮丝全都听见了。她抬起她那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望着这位狠狠地中伤她而她又不认识的太太。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就是人们跟她谈过的那个女人,老板在外边经常会面的那个女朋友。在她们互相交换的目光里,黛妮丝流露出一种高贵,那么坦白的一种天真,使得昂丽叶特感到很长时间的难堪。
“你既然没什么好衣服能给我看,”她突然说,“那么就领我去服装部吧。”
“唉!”玛尔蒂夫人喊着,“我们一起吧……我要给瓦郎蒂诺去看一套衣服。”
玛格丽特把住那个椅子背,倒仰着,在椅子后腿上拖走,椅子就这么被拽引导,腿有些损坏了。黛妮丝只拿着戴佛日夫人买的几米薄缎子。路很远,现在服装部设在三楼上,在店里的另一端。
于是这漫长的旅行开始了,杂乱的走廊一直向前。玛格丽特领头走,拖着那把椅子像是一辆小车子,逐步开辟出一条途径。从衬衣部起,戴佛日夫人就怨声载道:这太荒唐了,在一个商场里要把一点点东西买到手就得跑八里路!玛尔蒂夫人也说她腰酸背痛了;可是在这种琳琅满目陈列出来的商品中间,这种疲乏,她慢慢消耗着能量,却给了她不少的深厚的快乐。慕雷的天才的设计令她陷入其中。在行进中,每一部都令她着迷。她首先停在嫁妆部,受了女衬衣的诱惑,保丽诺卖了一件给她,于是玛格丽特便得以丢下了这把椅子,交给保丽诺接手了。戴佛日夫人本想早点放了黛妮丝,然后继续前进;但是她感觉到当她这样留下来同她的朋友在聊天的时候,黛妮丝静静地而且耐心地待在她的身边,她似乎是丝毫不生气。在襁褓部里,这几个女人痛痛快快地高兴了一阵,什么东西都没有买。然后,玛尔蒂夫人的老毛病又发作了:她接连不断地被一件黑缎子的胸衣、一副由于过了季而减价卖出的皮袖口、一些当时用以镶桌布的俄罗斯花边所征服了。所有这些东西都堆在椅子上,包裹堆得高高的,压得那把木椅子咯吱咯吱响;售货员互相接班,装的货物愈来愈重,也就愈加难以拖动。
“这边走,太太,”黛妮丝在每一次的逗留后绝不生气地说。
“可是太过分了!”戴佛日夫人大声说。“我们将永远也走不到了。为什么不让时装部和服装部靠在一道呢?……这真是可恶之极!”
玛尔蒂夫人目瞪口呆,在她面前跳跃着的一排排富丽的东西将她迷惑住,她悄声说:
“天哪!我的丈夫要怎么怪我呢?……你说得没错,这个店里是错乱无张的。弄得人们掏空了腰包,头脑一热。”
在中央楼梯的大过道上,那把椅子都堵在那里了。慕雷正好在这楼梯过道上用巴黎产品的陈列占据了空隙,有镶金的锡托盘上摆着的杯子,有一些质地低廉化妆匣子和香水瓶子之类的东西,因为他认为人们在那里往来得太方便了,人群不够热闹的。而且他指挥一个店员在一张小桌上摆设一些中国和日本的小玩意儿,都是些便宜货,顾客们争相购买。这些东西得到意外的成功,他已经想到扩大这种生意了。当两个小伙计把椅子抬上三楼的时候,玛尔蒂夫人买了六个象牙纽扣,几个丝制的小老鼠,一个珐琅瓷的火柴匣子。
到了三楼又继续了行程。黛妮丝自从早晨开始,便像这样陪着顾客行走,已经累得不行了;可是她仍然用她那温柔的礼貌保持着端正。她还不得不在室内装饰用品部等待着这几位太太,那里有一种鲜艳的印花棉布把玛尔蒂夫人吸引住了。其次,在家具部里,她又看中了一张针线台。她的两手发抖,她笑着哀求戴佛日夫人阻止她继续消费下去,这时她遇见了居巴尔夫人,为了她提供了一个借口。居巴尔夫人终于到了地毯部来退还她五天前所买的一份东方门帘;她正对着在一个售货员说话,那个店员是一个彪形大汉,从早到晚用他那肌肉发达的膀子搬动着足以累死一头牛的物件。可想而知这次的“退货”使他很尴尬,剥夺了他的佣金。他找出几点可疑之处,竭力跟这位女顾客周旋,显然这些从乐园里买去的门帘曾经用过开了一次舞会,然后又退回来,这都是为了避免到毡毯店家去租用;他很清楚在一般节俭的中产人家里有时是会做这种事的。太太要退货,必须有一个理由;要是说太太不中意这些花样或是颜色,他可以拿其他的给她,他有非常齐全的,各式各样的。无论他怎么花言巧语,居巴尔夫人却始终摆出一幅皇后一样无动于衷的态度,安详地说她不喜欢这些门帘,不屑于多加说明。她拒绝再看别的,于是他只得作罢了,因为各个售货员都受到命令即便那些商品曾经被使用过,也得把它们收回来。
当这三位夫人一起离开,而玛尔蒂夫人很懊悔买了那张她毫不需要的针线台的时候,居巴尔夫人便说:
“好的!你把它退回吧……你瞧?就简单得很……照样让人们把东西送到你的家里去。把它摆在你的客厅里,收下它;然后你觉得不合意了,就把它送回来。”
“这是一个好办法!”玛尔蒂夫人喊叫着。“如果我的丈夫闹得太厉害,我把所有的东西都退还给他们。”
这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借口,她不再盘算了,继续买下去,心里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因为她不是一个肯退货的女人。
最后,她们来到了服装部。然而当黛妮丝把戴佛日夫人买的薄缎子去交给一个女售货员的时候,那位夫人似乎又变卦了,扬言她决定买一件旅行大衣,要那件银灰色的;于是黛妮丝就得耐着性子等待着,再把她领到时装部去。这个年轻的姑娘从这位刁蛮的顾客的任性之中,感觉到她分明是要拿她当女仆来对待的;可是她必须恪尽职守,她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即使她的内心在愤愤不平而且她的自尊心感觉受到了伤害。戴佛日夫人在服装部里什么东西都没买。
“啊!妈妈,”瓦郎蒂诺说,“那边的那套小衣服,像是很适合我!”
居巴尔夫人声音很低地向玛尔蒂夫人解说她的策略。每逢在一家店里看到喜欢的衣服,就叫人把它送回家,把样子剪下来,然后退货。玛尔蒂夫人为她女儿买了这套衣服,悄悄说:
“好主意!亲爱的太太,你真是会过日子。”
她们必须扔掉那把椅子。椅子破旧不堪,放在家具部的那张针线台的旁边。分量太重了,椅子腿几乎要断了;决定把全部买的东西集中在一个收银台,然后再发到下边的送货部去。
一直由黛妮丝领路的这几位太太到处晃荡。她们又在所有的各部里走了一遍。她们几乎把各个楼梯和各个廊道里都走遍了。无论她们碰到什么就又停住。在这样的情形下,在阅览室附近,她们又遇到布尔德雷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几个小家伙都带着小包:玛德兰胳膊下夹着一件给自己买的衣裳,爱德蒙拿着一双小短筒靴子,最小的一个吕西安,头上戴着一顶学生帽。
“你也来啦!”戴佛日夫人笑着向她的老学友打招呼。
“别提啦!”布尔德雷夫人叫起来。“我气得要疯了……现在,他们用这些小孩子把你缠住!你知道我对自己是多么小气!可是你想我怎能受得了这几个孩子,他们什么都要!我原是带他们出来走走,可是却把这家店给我打劫了一遍!”
这时,慕雷陪着瓦拉敖斯和德·勃夫先生仍旧站在这里,乐呵呵地听她讲话。她看见他了,她骨子里也带着几分真正的气愤可是快乐地在抱怨着这些给温柔的母亲们所设下的陷阱;想到她刚刚受了广告的煽动,她就激昂起来了;而他呢,始终保护微笑,屈着身子,享受着这种胜利的快乐。德·勃夫先生曾经设法与居巴尔夫人接触过以后,一直想随她去,于是作第二次努力要丢掉瓦拉敖斯;可是后者由于在这种混乱中感到疲劳,又赶紧跟伯爵汇合在一起。黛妮丝又再次停下来,等待着这几位太太。她转过身去,而慕雷本人也装作没有看见她。具有一个嫉妒女人的灵敏嗅觉的戴佛日夫人,从此便再也没有疑惑了。他向她致意,而且以一幅豪爽的店主人的气势向她身前走近几步,这时她心中暗暗想到,她将如何战胜他的背叛。
同时,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随着居巴尔夫人驱步向前,他们来到了花边部。这是靠近时装部的一间豪华的大厅,装潢着一些架子,上边雕花橡木的抽屉经常开出来。在罩着红丝绒的柱子的周围,螺旋形的白色花边向上盘旋;从房间的这一头到另一头,以流线型飘舞着镂空花边;同时在柜台上有一堆一堆的大板的花边,全是瓦郎西恩式、马林式和手工刺绣的各种线团子。在紧里边,有两个女人坐在一片透明的紫色丝绸前面,杜洛施向那上面丢着善替依刺绣;她们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犹豫不决。
“你瞧!”瓦拉敖斯十分惊讶地说,“你说德·勃夫夫人生病了……可是你看那边,她正站在勃郎施小姐旁边呢。”
伯爵大禁失色,从侧面向居巴尔夫人丢了一个眼色。
“千真万错,”他说。
在这间厅房里暖热异常。一些顾客像是呼吸不畅,面容苍白,眼里迸射出火光。真可以说这个店家使出浑身解数,把所有引诱都集合在这一种最高的诱惑上,这是一间叫人迷恋不舍的爱情的寝室,它能让最坚强的人都要屈服的荡尽家财。女人们持有一阵陶醉的战栗把手伸进一段一段的花边里去。
“我相信这两位太太小姐让你害得倾家荡产,”瓦拉敖斯又说,他对于这次偶遇十分感兴趣。
德·勃夫先生作出一个对于自己妻子的理智信心十足的丈夫的姿态,事实上他一文钱也没有给她。德·勃夫夫人跟她的女儿没买任何东西在各个部里游荡了一遭以后,怀抱着一种未满足欲望的热狂,便停留在花边部里。她已经精疲力竭,然而依然靠在一个柜台边上。她在一大堆花边里探索着,她的手变得柔软了,热气一直升到她的肩膀上。然后,突然间,当她的女儿转过脸去而店员也不在的时候,一股邪恶的念头让她想把一段阿郎松绣藏到她的大衣里头去。可是她打了一个冷战,迅速放开了那段刺绣,听到瓦拉敖斯的声音快乐地说:
“我们可把你捉到啦,太太。”
有几秒钟她面色煞白哑巴似地停留在那里。接着她解释说,她感觉好多了,她希望出来透透气。直到她最后留意到她的丈夫是跟居巴尔夫人在一起,她便完全镇静了,用一种高贵的态度注视着他们,以致居巴尔夫人认为必须表示:
“我刚刚跟戴佛日夫人一道,这两位先生正巧碰到了我。”
恰好另外几位太太来到了。慕雷在陪伴着她们,他把稽查茹夫指给她们看,又让她们停留了一会儿,茹夫从头到尾追随着那个孕妇和她的朋友。这是十分有意思的,他们在花边部里捉到的小偷是数不胜数的。静听这番话的德·勃夫夫人,像是看见自己虽然年已四十五岁,穿得那么体面讲究,而且有她丈夫的高贵的地位,却被夹在两个宪警当中;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她想她应该把那板花边藏到她的袖子里去。这时茹夫想把那个孕妇当场捉获的希望已经破灭了,而又疑心在他疏忽的时候,她的手指非常巧妙地一转便把东西装进她的口袋里去,所以就一心一意地去抓这个孕妇。可是当他把她领到一边进行搜查的时候,他却狼狈地发觉她身上一无所有,没有一条领带,也没有一个纽扣。她的朋友消失了。他恍然大悟:这个孕妇是打他的马虎眼的,而真正的盗贼是她的朋友。
这件事故使这几位太太兴致盎然。有点恼怒的慕雷笑着继续说:
“这一次茹夫老头子上当了……他会报仇的。”
“啊!”瓦拉敖斯总结地说,“我相信他没有这个能耐……更何况,你们为什么要展览出这么多的货物呢?如果人们偷你们的,那也是自找的。你们不应该像这样来面对,对美好事物毫无免疫力的贫穷女人哪。”
在这个店家的渐渐高涨的狂热里,这最后的一句话,像是当天的一声尖锐的声调鸣响着。太太们各顾各的,她们在各个拥挤的柜台中走了最后的一趟。这时四点钟了,落日的光辉透过正面大窗斜射进来,照亮了几间大厅的玻璃门窗的侧面;而且在这一片如火如荼的夕阳里,升腾着从早晨起人们的脚步掀起来的滚滚尘埃,仿佛是一片金黄色的蒸气。穿过中央大走廊的一片光潮,在如火焰的背景上浮现出阶梯、浮桥以及全部悬空的铁网孔。木细工和陶器的图案发出了反射,红绿色的绘画燃起夸张的金色的光亮。像是一团火红的烧炭,这时正在燃烧着那些陈列品——那些构成宫殿形状的手套和领带,那些如一串宝石似的丝带和花边,那些堆起高高的毛织品和印花布,那些如花坛上争奇夺艳的各色花卉的绸子和缎子。墙上的镜子光彩夺目。如盾牌一般圆的撑开的阳伞,投射出金属物的反光。在远处,在遮断的阴影的前方,有一些隐没于人们视线的柜台,一团照耀在金色阳光下的混杂的人群,发出唾唾声响蠢动着。
在这最后的时刻,在过热的空气中间,女人们主宰一切。她们攻占了整个的店,驻扎在那里如在被征服的国土上,活像是侵略的游牧民族置身在溃乱的商品里。那些售货员,腰板断了,耳朵聋了,简直也变成了她们的奴隶,她们用一种女皇的专制任意指使他们。肥胖的太太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比较瘦小的坚守她们的位置,变得蛮横不讲理。所有的女人,将头高高昂起,不断地做着手势,跟在她们的家里一样,彼此之间粗鲁无礼,尽她们的可能来使唤这个店家,甚至把墙壁上的灰尘都带走了。布尔德雷夫人希望补偿她的消费,重新领着三个孩子到了饮食间;现在顾客们饿慌了似的在那里冲撞,就连一些做母亲的都大口大口地喝白葡萄酒;自从开门以来,人们已经消费了八十公升的甜水和七十瓶的葡萄酒。戴佛日夫人如愿以偿地买了她的旅行大衣以后,在收银台得到几张铜版画的赠品;她走出去,一面在寻思着把黛妮丝弄到她的家里去,她要当着慕雷本人的面前侮辱她,由此通过他们的面容而得到一个确证。当德·勃夫先生终于能够做到在人群里走散而同时居巴尔夫人不见了的时候,德·勃夫夫人身后随着勃郎施和瓦拉敖斯,尽管她什么东西都没有买,却异想天开地索取了一个红气球。她始终是这样的,空着手是不肯出门的,她要同她的看门人的小女儿交一次朋友,分发气球的柜台正在开始分发第四万个:在这个店家的暖热的空气里飞起来的无数个红色气球,完全像是一片绯红的云彩,在这时刻从巴黎的这一端向另一端去飘去,天空里运送着妇女乐园的名字!
五点钟响过了。在所有的太太们之中,只有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还坚持这场生意的最后。尽管她累得不行了,却离不开了,她被那么牢固的千丝万缕所牵扯住,以致虽然没有要求,却一再地退回来,怀着永无止境的好奇心里奔走在各部。这是那受了广告煽动的嘈杂人群达于狂乱的巅峰时刻;付给报纸价值六万法郎的广告,贴在墙壁上的一万张海报,发放到寰球各地去的二十万本目录,在洗劫了女人的钱包以后,给她们的神经上留下了陶醉的震动;慕雷的各种创举,减低定价,退货,无休止构想出来的慷慨举动,仍然在诱惑着她们。玛尔蒂夫人沉醉在一片售货员的沙哑的呼声里,收银台的黄金的响声里,包裹倾入地下室的巨响里,她在各个推荐品的桌前都依依不舍;她再度从底层的麻布部、丝绸部、手套部、毛织品部走了一遍;然后,她又上楼,使自身受着悬空楼梯和浮桥的金属的震动,再次回到时装部、内衣部和花边部去,甚至登上三楼,到了顶层的寝具部和家具部;散在四处的、四肢都麻木了的那些店员,雨丹和法威埃,米敖和李埃纳,杜洛施,保丽诺,黛妮丝,努力振奋着,从顾客们的最后热狂中争取大获全胜。这种热狂,从早晨起,逐渐地扩大着,仿佛是从混乱的织物中发放出来的一种陶醉。人群顶着五点钟的烈日的火光。这时玛尔蒂夫人的面孔是生气勃勃而又神经兮兮的,像是一个饮过了纯葡萄酒的小孩子。她进门时,两眼炯炯有神,由于街道上的寒气肤色是新鲜的,可是这些奢侈的强烈色彩的布置,以及那鼓动着她的热情马不停蹄的奔驰,使她的眼光和颜色燃烧起来。她被她账单的数字吓坏了,她面部扭曲,她的眼睛像一个病人那样张大了,当时她说了一声到家里去付款以后,终于走出来。她必须从大门口的汹涌人潮中奋力着挤出来;在那些廉价货的引诱下,人们都要挤死了。然后,到了人行道上,她又找到了她那个一度走散的女儿,新鲜空气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在这种如害神经病一样的大百货商场的狂乱中间,她惊呆了。
当天晚间,当黛妮丝吃完饭走回来的时候,一个小伙计来呼唤她。“小姐,经理室叫你去。”
她忘记了慕雷早晨给她的命令——要她休业后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他站立着等待她。她进去以后没有把门再关上,门依然敞开着。
“你令我们很满意,小姐,”他说,“我们想向你表示一下我们的满意……你知道傅莱黛丽太太是用了怎样冷酷无情的方式离开了我们。从明天起,你来担任这个副主任的位置。”
黛妮丝静听着,惊讶得呆住了。她的声音颤抖,喃喃说:
“可是,先生,部里有许多比我资历更深的女售货员哩。”
“怎么样呢?这个不打紧?”他又说。“你是最能干的,最诚实的。我选中了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不乐意吗?”
这时她的脸红了。她又感到了在最初使她既恐惧又快乐甜蜜的那种窘困。为什么她一开始就有了假定,料到会有这种不敢奢望的恩惠在等待她呢?虽然她满怀着感激,她却惶惑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含笑注视着她,她一身简单的绸衫,没戴一点珠充宝气,仅有她那如帝王般奢华的金发。她打扮得秀丽可人,皮肤白白的,态度柔媚而又庄严。以往她那种瘦弱而卑微的样子变成了一种具有浸人肺腑的谨慎的优美。
“您真太好啦,先生,”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怎样跟您说……”
可是她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郎姆站在门框边上。他那只好手提着一个皮子的大会计包,他那只被切断的膀子抵着胸口夹着一个大纸夹子;同时在他的背后,他的儿子阿尔倍搬来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的四肢都弓曲着。
“五十八万七千两百一十法郎三十生丁!”那个会计放声喊叫着,他那软绵绵而又疲惫的面孔上似乎由于这样大一笔数字的刺激闪耀出一道阳光。
这是当天的收入,乐园前所未有的数字。在远方,在各个部门的内部,当郎姆如一头不堪重负的牛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过来的时候,人们发出一阵喧腾,一股当这笔巨大的收入经过时散发出来的惊奇和愉快的波浪。
“这太好啦!”慕雷怡然自得地说。“我的亲爱的郎姆,放在这儿吧,你休息一下,因为你看上去没有一点气力。我会叫人把这些钱送到总会计室去……就这样,全摆在我的台子上。我要看看这一堆。”
他有了一种幼儿般的欢乐。会计和他的儿子卸下钱包。会计包发出黄金的响亮的声音,两个袋子裂开从里面溢出银子和铜钱,同时那个纸夹子漏出了纸币的边角。整个台子被盖住了,这像是土崩瓦解的一笔财富,是在十小时内搜刮来的。
当郎姆和阿尔倍揩着脸退出去的时候,慕雷失神地有一会儿站着不动,他的眼睛紧盯着金钱。然后他抬起头来,望见黛妮丝离他远远的。不过他又开始微笑了,他强迫她向前进,而最后他说,他要把她一个拳头所抓得住的金钱都给她;这种玩笑实质上是一种爱情的交易的。
“你拿吧!在那个会计包里,我发誓你拿不了一千法郎,你的手是那么小啊!”
可是黛妮丝没有向前。他爱她吗?悟然间,她明白了,她感觉到自从她再度回到时装部以来,他用以包围着她的那逐渐升腾的一股欲望的火焰。她愈加心烦意乱,她感觉到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当她满怀的感谢而只要他随便一句亲切的话就可以使她失去自我的时候,为什么他偏偏要用这些金钱来伤她的自尊呢?他向前迫进,继续开着玩笑,正当这会儿布尔当寇出现了,使他大为扫兴,布尔当寇的借口是,向他报告顾客进门的数字,这数字是巨大的,当天有七万顾客人光顾过乐园。于是她重新道了一声谢,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