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附近一带的人都议论着将修的一条大马路,这条路将会叫十二月十日街,从新歌剧院一直通到交易所。征用的公文发下来了,两队拆房子的工人已经在两端打洞,一端在拆路易大帝街的旧旅馆,另一端在拆毁老通俗剧场的薄墙壁;人们听见尖嘴锄的声音逐渐逼近,沙奢街和米肖狄埃街都在为他们被规划了房子而兴奋不已。不出半个月,打的洞便将成为一个大隧道,充满了嘈杂声和阳光。
但是更使附近一带人激动的,是妇女乐园着手的事情。人们说它将大幅扩建,巨大的店面将占有米肖狄埃街,圣奥古斯丹新街和蒙西尼街的三个街面。传闻慕雷同不动产信托公司的总经理哈特曼男爵签下了合同,这一地带房屋所有权全归他,只除掉十二月个日街上未来的街面,男爵要在那里建造一座跟大旅社竞争的房子。乐园获得了所有的租借权,小店家关门,住户向外迁移;在一些空出来的房屋里面,大群的工人于一片灰尘之中开始新的翻造。在这场杂乱中间,只有老布拉的狭小的破店仍不愿拆迁,顽固地挂在布满泥水工人的高大墙壁中间。
第二天,当黛妮丝领着北北到她伯父鲍兑店里去的时候,正好有一排运砖瓦的垃圾车停在杜威雅尔老旅馆前拥堵交通。她的伯父站在他的小店门前神情悲伤地看着。妇女乐园的面积越是膨大,老埃尔勃夫就似乎越缩小了。年轻的姑娘感到橱窗愈加暗了,在低矮的夹层楼下压得更低了,与监狱的圆窗口相似;潮气使那旧的绿招牌愈加褪了颜色,窘迫的气氛将小店吞没,死气沉沉仿佛变得瘦小了。
“你们来了,”鲍兑说。“注意些!它们会从你们身子上压过去的。”
到了小店里,黛妮丝感觉到同样的紧张局促。她觉得它更阴暗了,愈加陷于衰败的睡眠状态里;空旷的角落形成黑暗的洞穴,柜台和架子上布满灰尘;同时一阵地下室的硝石气味从一捆捆人们常久不移动的布匹上发出来。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留在账桌边,纹丝不动,默不作声,仿佛是呆在没有人的空旷之中。母亲在缝抹布的边。女儿两手垂在膝上注视着她面前的空间。
“晚安,伯母,”黛妮丝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如果我曾经得罪了您,请别放在心上。”
鲍兑太太很感动地拥抱了她。
“我的可怜的女儿,”她答道,“若非另有心事,你会看见我更开心的。”
“晚安,堂姐,”黛妮丝又说,首先亲了日内威芙一下。
日内威芙如梦初醒。她也吻了黛妮丝,可是不知说什么好。两个女人随后抱起那伸出了小胳膊的北北。这一场和解就算完全了。
“好啦!都六点了,别走了,”鲍兑说。“为什么你不带日昂来?”
“可是他要来的,”黛妮丝很为难地喃喃说,“今天早晨我刚好看到他,他承诺会来的……啊!别等他吧,大概是他被东家执意留住了。”
她猜到也许有意外发生,所以预先替他声辩。
“那么,我们先开饭吧,”伯父又说。
然后他转过身子面向小店的阴暗的里面接着说:
“柯龙邦,一块来吃吧,不会有外人的。”
黛妮丝从未见过他。伯母向她解释说,他们不得已解雇了另一个售货员和那个姑娘。生意每况月下,柯龙邦一个人足够了;可是就连他也常常无所事事,常常打瞌睡,张着眼睛会睡觉。
尽管在漫长的夏日,餐室里却需靠煤气灯支撑。黛妮丝走进去的时候,两肩受了从墙壁上发出的冷气的侵袭,微微发抖。她又见到了那个圆圆的餐桌,漆布上摆着餐具,窗口有空气涌入,臭气哄哄的小院子狭道里射着光线。她看来,这些景物像是这家小店一样,显得愈加阴惨,如同在哭泣。
“爸爸,”日内威芙替黛妮丝觉得不舒服,“关上窗户好吗?这气味不大好。”
他感觉不到。他似乎很惊讶。
“你们要愿意,就随便吧,”他终于答话了。“只是我们没有空气了。”
果然人们觉得气闷了。这顿聚餐很是简单。喝过汤以后,正在使女端上了烂糊肉的时候,伯父照旧谈论对面的人家的事情。他起初表示非常宽大,允许他的侄女发表不同的意见。
“天哪!你尽管随便替这些专门骗人的大店家讲话吧……每个人意见不同,我的姑娘……人们缺德地把你赶出门来,倘若这仍考虑不了你们,那你就是有充分理由喜爱他们的;譬如说,即便你要再回去,也不阻拦……你们说是吧?在座的人也都如此吧。”
“啊!不,”鲍兑太太悄悄说。
黛妮丝像在罗比诺的店里谈话的情形一样,不紧不慢地陈述着理由;她谈了商业的论理的进化,现时代的需要,创造的可贵,最后谈到逐渐发展起来的大众的福利。鲍兑很是吃惊,撇着嘴,露出竭力去体会的神情,继续听着。等她把话说完,他摇了摇头。
“太不现实了。商业就是商业,它不外乎是这么回事……我承认他们赢了,可也不过如此罢了。我一直坚信就要倒闭了;是的,我是这么期望着,我耐心地等待着,你不会忘记吧?嘿!不是的,如今强盗像是走了红运,而正直的人们都很潦倒……事已到此,我不得不在事实面前低头。我认了,天哪!我低头了……”
他心里暗生怒气。他猛然间挥动着他的叉子。
“可是老埃尔勃夫一点不妥协!……你听着,我跟布拉讲过:
‘邻居呀,你要是退让了,你那些花花哨哨的东西是丢脸的哩。’”
“快吃吧,”鲍兑太太看见他这么怒气冲冲感到不安便插嘴说。
“等一下,我要让我的侄女彻底了解我的信条……我的女儿,你听着:我就像这个水瓶子,我绝不移动的。他们成功了,我自认倒霉!我呢,我抗议,就是如此!”
女仆端来了一块烤小牛肉。他双手颤动地切着肉;可是他眼神不好使了,他失掉了公平分配的权威。由于意识到他的失败,他不再拥有作为一个可尊敬的家主旧有的信念。北北以为他的伯父在生气:应该叫他安静一下,马上从他面前碟子上拿了一些甜点心和饼干递给他。于是他的伯父压低声音,想法转变一下话题。他谈了一下翻修马路的事情,他是赞成十二月十日街的,这次的辟路一定会带动这一带的商业繁盛起来。可是说到这里,话题回到妇女乐园上来了;所有的事情都使他又回到旧的话题,这成了一种病态的魔障。那里的人们已经成了泥人,自从运材料的车子堵塞了街道,他们就什么也卖不出去了。如此大的扩张,这真是滑稽;顾客们会迷了路的,为什么不索性改成大市场呢?尽管他的妻向他投射着恳求的目光,他也在克制着,他却从这个店家的业务上谈到它的营业数字了。这不是难以置信?不到四年,他们的营业数字竟增加了五倍:每年的收入,从前的收入每年八百万,而根据最后一次的报表,已经达到四千万了。所以这真是胡闹,这种事是史无前例的,跟这种东西是不能再斗争下去了。他们不断扩张,如今他们已经有一千个职工了以及有二十八个部门。这二十八个部门比什么都更使他气愤。当然有些部门是从原有的分出来的,可是也有些是完全新创办的:举例说吧,一个家具部,还有一个巴黎产品部。你们听得明白吗?巴黎产品部!真的,跟他们无道理可讲,他们最后还要卖鱼哩。黛妮丝的伯父虽然假装尊重她的意见,可是极力在劝她。
“干脆地说吧,你别想帮他们说话。我要是在我的布匹生意上加上卖锅的一部,你怎么想?是吧?你会说我发疯啦……你承认吧,至少你小瞧了他们。”
年轻的姑娘十分尴尬,知道说出有力的理由来也无济于事,只得含笑不答。他又说:
“总之,你是同他们一伙的。没必要说了,因为再闹翻也没有什么好处。看见我同我的一家人关系不和,这是我受不了的!……你愿意的话,你再回到他们那里去吧,可是别再将他们的事情传入我的耳朵里头使我心软!”
一阵沉默后。他素有的激烈情绪消退成烦闷的忍让。这间狭小的餐室,燃着煤气灯热烘烘的,人们感到窒息,使女只好重新把窗户打开;院子里潮湿的臭气以涌向饭桌。这时上了一道红烧土豆。人们慢慢地吃着,都沉默不语。
“瞧!你看看他们,”鲍兑拿着刀子指向日内威芙和柯龙邦又开始说。“你问问他们谁欣赏你们那个妇女乐园!”
柯龙邦和日内威芙每天两次要肩靠肩坐到这个照例的位置上从容地用餐,已有十二年了。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他呢,极力显出和善的神情,在他下垂的眼睑里似乎隐藏着那燃烧着他的内心的火焰;而她呢,在她那厚重的头发下面,头愈加抬不起来,她仿佛愁苦着心中的秘密,完全心灰意冷了。
“去年是大灾大难的一年,”伯父解释说。“我们不得不拖延他们的婚事……不,为了开开心,你问一下他们对于你的朋友们是怎么看的。”
黛妮丝为了令他高兴便这么做了。
“我不会的,我的堂妹,”日内威芙回答。“可是,你放心吧,并不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于是她注视着柯龙邦,他一脸茫然地搓着面包屑。当他感觉到年轻姑娘的眼睛落到他的身上,他便激动起来。
“一家肮脏的店!……无论哪一个,全是一群无赖!……所以他们才不愧是附近一带的虎列拉!”
“你听见他的话了吧!你听见了吧!”鲍兑兴奋地叫着。“这一个人是他们绝对拉拢不到的!……啊!你是独一无二的!”
但是日内威芙露出严峻而又痛苦的面容,注视着柯龙邦。她一直看透了他的内心,他感到不舒服,便更加倍地嘲骂着。鲍兑太太对着他们,不断注视着他们,沉默而又不安地像是预感到新的暴风雨就要来了。近来有相当长的时间,她的女儿的悲哀令她担忧,她感到她要死掉了。
“店里没人照管,”最后她离开餐桌说,她希望结束这样的情景。“你去吧,柯龙邦,我仿佛听见有人来。”
晚饭结束了,站起身来。鲍兑和柯龙邦去同一个中间人在谈话,那人是来取定货的。鲍兑太太领着北北去看画片。使女迅速地收拾了餐桌,黛妮丝靠近窗边发呆,注视着那个小院子,等她转过身来,她看见日内威芙仍未离开座位,直愣愣地看着餐桌的漆布,桌布刚刚用海绵洗刷过还是湿的。
“堂姐,你难受吗?”她问她。
年轻的姑娘并不答话,眼神凝固地在研究着桌布上的一条裂痕,仿佛她心里有无限缠绵的心结。然后她痛苦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低头向她看的那副同情的面容。大家都离开了吗?她为何不起来呢?突然她抽咽起来,她的头垂在桌边上。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袖。
“天哪!你怎么啦?”黛妮丝慌张地叫着。“需要别人帮忙吗?”
日内威芙神经质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留住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不,不要走……啊!不要告诉母亲!……你知道,没什么事;可是别让别人知道,别告诉别人!……我跟你讲真话,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觉得自己非常孤独……等一下,我好起来啦,我不再哭了。”
可是阵阵的发作又袭来了,她打了几个大冷战,她单薄的身子随之而颤。好像是她那厚重的黑色头发把她的脖颈压得很低很低。当她的头在她交叉的手腕子上难过地滚动的时候,一支发针掉了,头发蓬散在她的脖子上,黑压压地包住了她。黛妮丝怕别人发现,悄声下气地试图安慰她。她解开她的衣服,看见她如此瘦削,悲痛得愣住了:这个可怜的姑娘,胸部像一个小孩子样深陷下去,像一个被贫血病啮噬的老处女那样一无所有了。黛妮丝双手捧起饱满的头发,这些漂亮的头发似乎吸干了身体的养分;然后为了叫她心情舒畅些,给她多点空气,便把头发结得紧一些。
“谢谢,你真善良,”日内威芙说。“我不胖,是吧?我从前没这么瘦弱,可是都完了……扣上我的衣服吧,妈妈会看见我的肩膀的。只要我能够,我就不让别人看到……天哪!我身体虚弱,我的身体真不好。”
可是她渐渐平静了。她疲惫地留在椅子上,眼睛竖盯住堂妹不放。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问道:
“你说真心话,他爱她吗?”
黛妮丝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她完全懂得她指的是柯龙邦和克拉哈。可是她故意问道。
“亲爱的,你说的是谁呀?”
日内威芙怀疑地摇了摇头。
“别装假啦,我求求你吧。帮我点忙,告诉我实情……你一定知道,我已经感觉到了。是的,你曾经是那个女人的朋友,而且我看见了柯龙邦追着你,跟你窃窃私语。他叫你向她传消息,对吗?……啊!行行好,跟我讲真话吧,我发誓,这样对我会有好处的。”
黛妮丝从来没感到如此为难。她在这个一向默默无闻而又窥察出一切的女孩子面前了眼睛。可是她仍然极力哄住她。
“可是他爱的是你呀!”
这时日内威芙显得很绝望。
“好啦,你什么都不肯透露……再说,这对我是一样的,我已经看见过他们了。他总是会跑到马路上去看她。而她呢,在楼上,笑的样子有些坏……毫无疑问他们在外头见过面了。”
“说到这个,可没有过,我对你发誓!”黛妮丝叫着,她为了至少要给她这点安慰,也顾不上她的身体了。
年轻的姑娘深呼吸一下。她有气无力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发出稍为平复的软弱的声音说:
“我有点渴,想喝水……原谅我,我麻烦你啦。在那儿,在橱柜里。”
等到她接过了水瓶子,一饮而尽。她用一只手推开了黛妮丝,因为黛妮丝怕她这样喝法会对她有害的。
“不,不,别管我,我老是干渴……夜里也如此。”
重新是一阵静默。她又温柔地说:
“你要知道,十年以来,我很想结婚。我还在穿短衣服的时候,柯龙邦就已经喜欢我了。我几乎都记不起这件事情最初的情形了。始终生活在一起,彼此不离,呆在此地,我们之间从来未曾有过分心的事,结果,时机未到我就相信他是我的丈夫了。我不知道我是否爱他,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就这些了……可是今天,他去找另外的一个女人了!啊!天哪!我的心快爆炸了。你瞧,这一种痛苦是我前所未有的。它进入了我的胸部,侵入了我的头脑里,然后遍及我的全身,正在腐蚀着我的身体。”
泪浮在她的眼里。黛妮丝很是同情,眼里也湿润了,便问她:
“伯母察觉到什么没有?”
“是的,妈妈已经疑心了,我相信……至于爸爸,他业务太忙,并不了解他延迟结婚所给我的痛苦……有好几次妈妈问过我。她看我这样憔悴格外担心。她本人身体就不好,所以她常常跟我说:‘我可怜的女儿,我没有把你养得很结实。’可是她一定发觉我过于消瘦……看看我的腕子,这成什么了?”
一只手颤抖着,她又伸向了水瓶。她的堂妹想要拦阻她继续喝水。
“不,我十分渴,让我喝吧。”
她们听见鲍兑大声谈论着。黛妮丝任凭她心情的冲动,跪在地上,友爱地抱住了日内威芙的膀子。她亲了她一下,向她保证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将同柯龙邦结婚,她的身体会逐渐健康起来而且会幸福的。她急忙又站起身来。伯父叫她过去了。
“日昂在这儿,你来吧。”
果然是日昂,他急忙忙地前来吃饭。人们告诉他已经八点钟啦,他不禁一怔。不可能的,他刚才从他东家的家里出来。人们跟他开玩笑,不错,他一路穿过万神森林这条路。可是等他走近他姐姐的身边,他悄悄地地向她说:
“一个洗衣服的小姑娘,要取回衬衣……前面有一辆车子在等我。给我五个法郎吧。”
他出去片刻后,又回来吃饭,因为鲍兑太太不愿意他什么都不吃便走开,至少也得喝盆汤吧。日内威芙又出现了,依旧是她流露出沉默和忍让的表情。柯龙邦在柜台后面打盹儿。一个晚上过得又凄凉又缓慢,只有鲍兑在这个空店里踱来踱去算是添点生气。一盏单头的煤气灯在燃烧着,天花板阴影黑压压压在过来,仿佛是洞穴的黑地面。
几个月一晃而过。黛妮丝几乎每天都来使日内威芙高兴一阵。可是鲍兑的家里逐渐冷清。对面人家的工作常令他们烦躁不已。即便他们有一时片刻的希望,有一场意外的快乐,而一辆砖车倒砖的响声,切石工人的锯子的响声,或者仅仅是泥水工人的一声呼唤,就足够令他们的兴奋消失。事实上,附近一带的人顶着压力。从阻碍了交通排列在三条街上的木板的围圈里,发出了一片巨响声。虽然建筑师是在利用现存的建筑,可是为了翻造,他凿开房子的每一处;在院子的中间空地里,他建造了一间中央陈列室,像教堂一样雄伟,那儿将在圣奥古斯丹新街的门面中间,开出一面正门。他们在建立地基的时候起初碰到很多难题,因为他们碰到了排水道的渗入部分和一片墓地。其次掘井使邻近的人家格外忧虑,这口井有一百公尺深,排水量每一分钟要有五百升。现在二层楼的墙已经筑起来了;台架子,盘旋的木材的骨干,包围了整个房屋的面积;绞盘机向上起运石材的轧轧声和突然间卸下铁板的声音不断传入人们的耳朵里,成群的工人的喊叫,又伴奏着锄锹和锤子的声响。然而快震裂耳膜的最令人震耳欲聋的是机器的震动声;全部机器是由蒸汽发动的,尖锐的呼啸声把空气都裂开了;这时只要有一阵风袭来!便飞起一片石灰的云雾,像下雪一样覆盖了周围的屋顶。鲍兑一家人绝望地观望着这些极其讨厌却又到处散布的灰尘,灰尘连最细密的壁板也进得去,弄脏了小店的布匹,甚至溜到他们的床上去;想到自己也难逃恶远,而它们结果会杀害了他们,这个念头就令他们毛骨悚然。
而且情况每况月下。到了九月间,建筑师为了赶时间,决定夜间也进行工作。强烈的电灯设立起来了,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工作的人接连换班,锤子的声音一刻不停,机器继续不断地呼啸,始终不息的嘈杂声响也更喧腾了,像是把石灰扬起来向各处散布。这时鲍兑一家人已是气急败坏了,他们甚至彻底不眠;他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到疲劳使他们昏昏沉沉睡去以后,喧嚣声便变成了梦魇。然后为了放松心情,如果他们光着脚走下床去打开窗帘,他们就会在妇女乐园的幻影面前吓呆了,它在黑暗里燃烧着,像是一个正在铸造他们的毁灭的铁工厂。在开了一些空洞和不久前仅仅造了一半的墙壁中间,电灯投射出大片的蓝光,刺得眼睛睁不开。早晨两点钟的钟声响了,三点过后是四点。当附近一带的人在苦闷的睡眠之间,月光照耀的工作场地显得大起来,变成又巨大又奇形怪状的,黑影憧憧,发出工人们的喧声,他们的影子映在粉刷一新的白粉墙上格外扎眼。
鲍兑伯父说得没错,邻近几条街的小买卖再次经受了可怕的打击。妇女乐园每次创设了新的部门,周围的小店家便再遇一次劫难。灾难扩大了,人们听见老的店家苦苦挣扎声。沙奢胡同的内衣商塔丹小姐已宣布破产了;手套商奎内特恐怕六个月后也会如此;皮货商人王普义被迫又租出去一部分店面;帽袜商贝多雷兄妹,还在盖容街上苦撑着,他们显然是在吃他们的老本。目前的情形,是在老早预见到的一些崩溃之上又在追加着另外的崩溃:巴黎产品部威胁了圣洛施街上的一个玩具商——一个多族混血的大胖子戴里尼埃;同时家具部直击皮奥和李瓦尔的要害,他们的店家死气沉沉地睡在圣安胡同的阴影里。人们甚至害怕玩具商会中风,因为他看见妇女乐园把钱袋的标价又打了七折,他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家具商人是比较冷静的,他们表面不在乎卖布的,说他们多管闲事也做起桌子椅子的生意来了;然而顾客们已不再光顾,这一步的成功作了惊人的预报:一切都完了,他们输定了;从此以往,其他的人家也会逐渐消失掉,而且没有什么理由要说每一行生意不该陆续被他们赶走离开柜台。总有一天只有乐园矗立于此。
目前早晨和晚间,当成千的职工来来往往,他们在盖容广场上列成那么长的一排人,大家都会伫足观望他们,仿佛在看军队的队伍。有十分钟光景,他们拥堵了人行道被他们阻塞着;一些小店主站在他们的门前,替他们那仅有的店员在发愁,他们已经没什么出路了。这家大店的最后一次报表,出现了四千万的营业数字,这又引起周围的一片骚乱。这事在惊奇和愤怒的喊声中,家喻户晓。四千万!这可是想得到的事吗?毫无疑问,他们不会净赚到百分之四的,因为他们日常开支相当大而且还有他们例行的大廉价。然而一百六十万的利润依旧诱人,人们要是用这样大的资本去经营的话,谁都会满足的。传说慕雷起初的资本是五十万法郎,每年把全部的利润增加进去,目前的资本必然达到四百万了,所以从他们的柜台里出去的货物已有资本的十倍。当罗比诺饭后在黛妮丝面前计算循环周转时候,两眼望着空盘子,意气消沉地呆了一会儿: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就是这种资本的不断的反复流通发挥了新型商业的不可抵抗的力量。只有布拉固执己见,拒绝理解,像一座里程碑似地牢固而又痴呆。他们都是一伙强盗!是一群骗子!是人们总有一天从水沟里捞出来的吹牛大王!
不过鲍兑一家人,尽管在老埃尔勃夫店里不愿意改变他们的惯例,却也在想办法支撑着店面。顾客已经不再光顾他们的店,他们要通过跑街去拉拢顾客了。当时在巴黎的市场上有一个中间人,他跟所有的大裁缝都有来往,当他肯惠然介绍的时候,他就帮助了那些卖布的和卖法兰绒的小店家。自然大家都争相得到他,他摆出了傲慢的态度;鲍兑跟他讲过价钱,可是不幸看见他同小田园十字街上的马蒂农一家店谈成了。仅复地,另外的两个中间人骗了他;第三个不是骗子,可是没有作成生意。这是一种没有激变的慢性死亡症,生意继续衰败着,顾客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终于有一天,支付的限期严重地困扰着他们。直到如今他们是用他们从前的积蓄生活过来的;如今有了债务。十二月间,鲍兑被他应付的单据的数字吓昏了,狠下心作更大的牺牲:他卖掉了他在兰布义耶乡下的房子,为了常常的修理这所房子挥霍掉很多财产,而且当他决心出手的时候,他连房客的租金都还未曾收到过。这一次的出售令他仅存的梦想破灭,他的内心里在流血,如同丧亲一般。这所消费了他二十万法郎以上的房子,他必须为了七万法郎就割舍了。而且他能够找到了他的邻居郎姆一家人,也还算运气不错,郎姆家很想扩大他们的地面,事情便决定了。这七万法郎暂时支撑这个店家一些时间。尽管曾失败多次,而斗争的想法再次点燃:目前守着本分,还有赢的可能。
在郎姆家付款的那个星期天,他们居然肯到老埃尔勃夫店里来吃一顿饭。奥莱丽太太是第一个来到的;他们必得等待那位会计,他迟到了,整个下午听着音乐;至于年轻的阿尔倍,他是接受了邀请的,可是他却弄到来。再则,这一晚气氛是沉闷的。鲍兑一家人一向是同外界隔绝地生活在他们那间狭窄的餐室里,而郎姆家人带来的这阵风,以及他们那四分五裂的家族和他们那种自由生活的风趣,都困扰着鲍兑一家人。日内威芙对于奥莱丽太太那种十分傲慢的态度感到很不愉快,一句话不说;同时柯龙邦想到她是支配克拉哈的,便佩服得直打哆嗦。
那天晚上,因为鲍兑太太很早便睡了,鲍兑便在入睡以前,在他的寝室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天气温暖起来了,冰开始解冻,空气潮湿。虽然关上窗户和挂着窗帘,从窗外却听得见对面工地上的机器轰隆轰隆响。
“伊丽莎白,你知道我的想法吗?”他终于说。“好吧!尽管叫郎姆这家人赚进大批的钱去吧,我却情愿守我的本分也不愿像他们那样……他们成功啦,没错。他的女人曾提起过,是吧?这一年她赚进了几乎两万法郎,这才使得她完全有能力买了我的那所可怜的房子。没有关系!我的房子是卖出去啦,可是至少我不会独自去玩音乐而你却和别人消遣……不,走着瞧吧,他们不会幸福的。”
他始终耿耿于怀于房子的事,他对于那些买了他的美梦的人抱着一种怨恨。当他走近床边,他做着手势,面向他的妻俯着身子;重新回去,静默了一会儿,他倾听建筑工地的喧闹声。他又谈起他对于新时代的那些老的控诉,愤激之词喷薄而出: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眼下小店员比开店的赚钱还多,会计代替了原来的老板。一切都不成体统了,家人活得不像一家人,大家不在自己家里正正当当地用餐,却过着旅馆似的生活。最后他预测,说年轻的阿尔倍以后会同一些女戏子吃光了兰布义耶的房产。
鲍兑太太默默倾听着,头直挺挺地躺在枕头上,面色那么苍白,就像一块麻布。
“他们把钱付给你啦,”她最终轻声地说。
鲍兑目瞪口呆。他眼看着地面,走了几秒钟。然后他又说:
“他们把钱付给我啦,这是真的;说实话,他们的钱也跟别人的钱是一样有用的……拿这笔钱要是把店兴旺起来,倒很新鲜啊。啊!我要是再年轻一些,精力旺盛些,该多好!”
沉默了好半天。他脑中涌出一个计划。他的妻子,眼睛向着天花板,头一动也不动,突然讲话了。
“近些时,你没观察一下女儿吗?”
“没有,”他回答。
“喔!她令我担忧……她面无人色,她似乎有气无力了。”
他满脸狐疑地停在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