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看见鲍兑一家人站在她身边,便后悔她不该这么讲。鲍兑太太吃了饭,站在那里,脸上发白,一双白眼睛一动不动地向外观望;每当她忍受着苦恼偶然向街对面望一下,便克制不住那种哑然的绝望使她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至于日内威芙,她显然是十分焦虑地在监视着柯龙邦,而他并没想到有人在窥察他,只是痴迷地抬头望着对面时装部里的女店员,透过夹层间的玻璃,可以望得见时装部的柜台。鲍兑脸上现出了怒容,没好气地说:
“发光的并不全是金子。等着瞧吧!”
显然他的家人把他那涌到喉头的一腔怨气给压制下去了。他认为,在早晨刚来到的孩子们面前,这么快就发起脾气来,有些说不过去。最后,布商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才转过脸去不再看对面店家的情景。
“好吧!”他又说,“我们去找万沙尔吧。有了位置大家都在抢,再晚了估计就被抢走啦。”
在出门以前,他吩咐第二个店员到车站上去取黛妮丝的行李。黛妮丝把北北托付给鲍兑太太,鲍兑太太便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到奥尔蒂街戈拉太太家里去谈谈。日昂答应他的姐姐留在店里。
“很快我们就到了,”鲍兑领他的侄女走下盖容街的时候解释说。“万沙尔创办了一家专营丝绸的买卖,生意很好。啊!他也像大家一样有自己的困难,不过他做生意头脑很好,所以还维持得下去……不过我想他因为风湿症的缘故就要退休了。”
这家店是在小田园新街,临近沙奢胡同。店面整齐明亮,完全是现代化的装置,不过过于狭小,没有太多商品。鲍兑和黛妮丝找到了万沙尔,他正在同两位先生热烈地谈话。
“不打搅你,”布商大声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等一等好了。”
他们这时又转回到门口去,他对着年轻姑娘的耳朵轻声说:
“那个瘦子就是乐园里丝绸部的副主任,那个胖子是里昂的制造商。”
黛妮丝这才发现万沙尔正要把他的店铺出让给妇女乐园的店员罗比诺。万沙尔态度直率,神情开朗,他说话算数,像是一个很轻松地就可以随便发誓赌咒的人。在他看来,他的店是黄金的事业;虽然他满脸红光,肥壮健康,他在谈话中间却表现出一幅痛苦无奈的样子,抱怨他那可诅咒的病痛逼得他放弃他的幸运。可是神经质而又善变的罗比诺却不断地说他很知道绸缎业所遭遇到的危机,他提出一家经营丝绸的商号因为靠近乐园已经被挤垮了。万沙尔此刻怒气冲冲,抬高了嗓门说:
“他妈的!像瓦布若那样的笨蛋,垮台是注定了的。他的老婆把什么都吃光了……而且,我们离开你们有五百多米远,瓦布若跟你们是门挨着门的。”
这时丝绸制造商高日昂插嘴进来了。他指摘大商店破坏了法国的制造业;三四个店家定下了行情,然后便统治了市场;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跟他们斗争的唯一方法就是照顾小商家,尤其是要照顾专业的小商家——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因此他向罗比诺提供了大笔的信用贷款。
“你看乐园是怎样对待你的!”他又说。“对你的服务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简直就是剥削人的机器!……主任的位置老早就许给你了,可是从外面来了一个布特蒙,他什么资格都没有,却很快地将你顶了下去。”
这种不公平的伤痛在罗比诺身上还像针戳一样。可是他踌躇着不敢自己创办事业,他说钱不是他的;他的老婆继承了六万法郎,对于这笔款子他舍不得也不敢拿去投资,他说,他宁可立刻切掉两只手,也不愿把这笔钱投入冒险的事业上去。
“不,我还下不了决心,”最后他说。“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们下次再谈。”
“随你的便,”万沙尔说,他隐藏起他的失望,表现出一种诚实老实的模样。“不卖掉,在我是有利的。如果不是为了我的病啊……”
说着,他来到铺的中部:
“您有什么事吗,鲍兑先生?”
布商一只耳朵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时他把黛妮丝介绍给他,把她的一些经历讲出来,说她在外省已经工作过两年。
“我听说,你要找一个能干的女售货员……”
万沙尔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啊!真是太巧了!八天以前我的确在找一个女售货员。可是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还不到两个钟头!”
一阵沉默。黛妮丝此刻已非常绝望。罗比诺很有兴趣地观望着她,一定是可怜她那贫穷的外表,所以顺口说出了一个消息:
“我想我们店里时装部正在找一个人。”
鲍兑这时却突然地叫起来:
“在你们店里,啊!不,这不行!”
接着他又不安地呆住了。黛妮丝满脸通红!她是绝不敢到那家大店里去的!可是想到能进那个店又使她无限向往。
“为了什么呢?”罗比诺惊奇地又说。“这是这位姑娘非常难得的机会……我劝她明天就去见主任奥莱丽太太谈一谈。大不了也不过是不要她罢了。”
布商为了不表现他内心的反感,说了些语无伦次的话:他是认识奥莱丽太太的,至少是认识她的丈夫,那个做会计的郎姆,这人是一个胖子,被公共马车压断了右臂。然后他猛地转身向黛妮丝,又说:
“再说呢,这是她的事情,我也管不着……她可以随便做主。”
他向高日昂和罗比诺问候了一下以后,便走出去了。万沙尔把他送到门口,一再表示抱歉。年轻的女孩子现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有点怕,她希望从罗比诺口里能得到一些更多的消息。可是她又没有勇气,于是也跟着鞠躬,简单地说:
“谢谢,先生。”
在路上鲍兑一句话都没说。他走得很快,逼得她跟着他跑,似乎有一肚子的心思迷住了他。到了米肖狄埃街他正要回家,这时邻居的一个店主正站在自己的店门口,他在招呼他。黛妮丝不再往前走。
“什么事呀,布拉老爹?”布商问道。
布拉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年人,长着一个预言家的脑袋,长头发,大胡子,两道浓眉下边一双清澈锐敏的眼睛。他开着一家手杖和雨伞店,甚至雕刻手杖的柄,从而在附近一带博得了一个艺术家的名声。黛妮丝朝这店家的橱窗望了一眼,窗里雨伞和手杖一行一行地排列得整整齐齐。不过等她抬头看看这才发现,这座房子真使她大吃一惊:一间破屋插在妇女乐园和一座路易十四式的大建筑物中间,简直不知道它从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是怎么钻出来的,它那低矮的两层楼眼看就要倒下来。要是没有左右两边的支持,它早就塌下来了,屋顶的石板已经年久失修,店面上两个窗户满是裂缝,破烂不堪的招牌上都是锈斑。
“你知道,他给我房主写了信,要买这所房子,”布拉说,用他那一双敏锐犀利的眼睛盯着布商瞧。
鲍兑脸色更苍白了,在一阵沉默中,这两个人只是面对面地站立着,现出严肃的神情。
“这事早晚会发生,”最后他悄悄地说。
于是那老人发作了,摇动着头发和他那零乱的胡须。
“让他去买这所房子吧,他要付出四倍的价钱!……可是我敢保证,只要我活着,他就连一块石头也休想得到。我的租期还有十二年……我们看吧,我们看吧!”
这等于宣战。布拉转身对着他们所谈论却又没有提出名字的妇女乐园。停了一会儿,鲍兑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穿过街走回家去,他此刻浑身颤抖,独自反复地说:
“啊,老天哪!……啊,老天哪!……”
听了这场话的黛妮丝,随着她的伯父走去。鲍兑太太也带着北北回来了;她立即就说,戈拉太太随时都可以收留这个孩子。可是日昂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的姐姐很不放心。后来他十分高兴的样子走回来,热烈地谈说着林荫大道,她现出悲哀的神情望着他,他若有所思地停止讲话。他们的行李已经取回来,他们将睡在屋顶下的阁楼里。
“你们在万沙尔那里情况如何啊?”鲍兑太太问道。
布商说他白跑了一趟,又说人家向他侄女谈起了一个位置;他用一种不屑的姿势,伸出胳膊指着妇女乐园,大声说:
“瞧,就是那边!”
全家的人都感到很生气。晚间第一桌饭是五点钟。黛妮丝和两个孩子又跟鲍兑、日内威芙和柯龙邦就了座位。小小的餐室点着一盏煤气灯,屋里食物的气味闷人。大家就餐时都沉默不语。可是到了吃点心的时候,不安分的鲍兑太太,离开了店面走进来坐在她侄女的背后。于是从早晨起就被压制着的一场风波爆发了,他们用不断地咒骂那家店铺来出气。
“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决定吧,”鲍兑首先谈起来。“我们不愿意左右你的想法……只是,假如你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店家呀!”
他用不太连贯的词句述说了奥克塔夫·慕雷的历史。简直是走红运!这个小伙子具有一个冒险家大胆创事业的气魄从南方跑到巴黎来;从第二天起,就和女人混在一起,他就这样不停地在女人身上下工夫,有一次当场给人捉住,有不少人都知道并谈论这件事;后来突然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迷惑了埃杜安夫人,她把妇女乐园给了他。
“可怜的喀洛林!”鲍兑太太插嘴说,“她同我还有点亲戚关系呢。”
“啊!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她不会允许他这样地来害我们……她是死在他手里的。是的,就死在那座建筑里!一天早晨,她去看看工程,结果不小心从高处掉在地上。三天以后就死掉了。她从来没有害过病,她美丽而且健康……那座房子的石基上是染着她的血的。”
隔着墙,她用她那苍白颤抖的手,指着那所大商店。黛妮丝此刻正入神地听他们讲述,微微打了一个冷战。从早晨起在她所感到的诱惑里还隐隐约约感到一种恐惧,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血吧,现在她想象中好像看见了地底下泥土上的鲜血。
“人们说这样就使他走了红运,”鲍兑太太没有直接将慕雷的名字说出来。
可是鲍兑耸了耸肩膀,很看不起这种老保姆式的神话。他接着把事情讲下去,他从商业的观点来解说情况:妇女乐园是由名叫杜洛施的弟兄在一八二二年创办的。长兄死后,他的女儿喀洛林同一个麻布制造商的儿子夏尔·埃杜安结了婚;后来她的丈夫去世后,便嫁给了这个慕雷。她给他带来了这家店的一半股份。结婚三个月以后,杜洛施叔叔接着也死了,没有留下孩子;因此喀洛林在地基上出事以后,慕雷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乐园唯一的业主。运气再好不过了!
“一个阴险狡诈的汉子,一个不择手段的危险人物,如果他想怎样干就怎样干,他会把附近一带弄得天翻地覆!”鲍兑继续说,“我相信,喀洛林估计是受了他的诱惑,她必定是被这位先生的夸大计划迷住了……简单地说吧,她听了他的话,先买了左边的房子,又买了右边的房子;等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又另外买了两所;这个商店因此得以不断地扩张,现在已经威胁着要把我们全都吃掉了!”
他是同黛妮丝谈话的,然而他却是在讲给自己听,他有一种要满足自己的强烈的要求,他回味着这段蛊惑着他的故事。在家里,他动不动就生气,老是凶暴地捏紧拳头。鲍兑太太不再插嘴了,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日内威芙和柯龙邦,他们俩沉默不语,心不在焉地捡着面包屑吃。这间小屋子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北北都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就连日昂也把眼睛闭起来。
“等着瞧吧!”鲍兑此刻怒气冲冲地说,“这些惹是生非的家伙早晚有跌倒的一天的!慕雷正碰到危机,我知道。他一定把全部赚来的钱都用到疯狂的扩张和广告上去了。此外,为了增加资本,他想出一个办法,叫大部分职工把他们的钱存放在他的店里。所以他目前手头上可以说身无分文,如果没有一次奇迹发生,或者如果不能照他所希望的把生意提高三倍,他的店铺迟早会关门大吉!啊!我不是一个幸灾乐祸的人,可是到了那一天,我敢保证,我要把灯点得通亮!”
他气愤之极地说着,就好像妇女乐园的垮台将会使这濒临倒闭的商业重新恢复威势。谁见过这种事情?一家绸缎店什么都卖!简直是一个百货市场!那些职工也真够瞧的:一群小白脸,他们如同车站里的搬运工,他们对待顾客和货物像对待行李包裹,一言不合就跟老板闹翻或是被老板辞掉,没有感情,没有礼貌,没有艺术;突然他举出柯龙邦的例子来:他——柯龙邦,在这方面很以经验,他懂得用怎样稳妥的方法才能做得细致,才能漂亮而又圆满地完成这一行业的策略。这种艺术不是在于卖得多,而是要卖得出价钱。他还可以谈谈我们这里怎样对待他,他是怎样变成了我们的一家人,害病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替他洗衣服补东西,把他当作我们的亲人一样看待,总之爱他!
“当然,”主人每说一句他就跟着这么讲。
“你是最后一个啦,我的好孩子,”鲍兑感慨地说到。
“你以后,谁也做不到啦……只有你令我感到放心,因为如果像目前这样的混乱状况,人们就叫做生意,我是搞不通的,我情愿让开。”
日内威芙好像感到她那苍白的前额被浓厚的黑发压得太重似的,轻轻地歪过头去,端详着那个微笑的店员;她的眼光里含有一种怀疑,她想要看一下为歉疚所苦恼着的柯龙邦,听了这番夸奖,会不会脸红。可是这个小伙子此刻依然像往常那样装腔作势,安安静静地坐着,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神气,嘴边露出狡猾的皱纹。
可是鲍兑却叫得更响了,大骂对面的摊子——那些野蛮人,他们做生意互相残杀,竟至破坏别人的家庭。他提出了同乡郎姆一家人——母亲、父亲、儿子,三个人都在店里工作,他们没有家庭生活,整天在外面,只有礼拜天才在家里吃饭,一直都是寄人篱下般的生活!当然,他自家的餐室是不大的,甚至也想要能够多些阳光和空气;然而他究竟是生活在这里的,他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乐趣。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睛在这个小房间里兜了一转;他这时有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想头,打了个冷战:这些野蛮人假如终于毁灭了这个店,有一天便会叫他离开这个对他及家人来说足够温暖的老窝。虽然当他宣布那个店的最后破产的时候,他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可是他心里却焦虑不安,他感觉到附近一带正逐渐地受着侵略,受着吞噬。
“我不想令你难过,”他竭力镇定着自己又说,“如果你想要到那边去,我将第一个向你说:‘你去吧。’”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伯伯,”黛妮丝轻声细语地,在这场谈论中她想进入妇女乐园的欲念愈加增长了。
他把两个胳膊肘搭在桌子上,目光威逼着她。
“可是,你想想看,你说一家单纯的绸缎店不管什么都卖是合理的吗?从前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时候,绸缎店就专卖绸缎,不卖别的东西。今天,他们尽力打主意骑在别人的背上,把什么都吃进去……这可害苦了周围的店铺,每一家小店都开始受到可怕的痛苦。这个慕雷毁了他们……你看!贝多雷和他的妹妹在盖容街上的那家帽袜店,顾客比以前可少多了。沙奢胡同里塔丹小姐的内衣店,为了廉价的竞争,不得不把价钱压低。这场天灾、这场鼠疫的影响,一直波及到小田园新街了,我听说那条街上的皮货商王普义弟兄,马上就要关门停业了……嘿!布商卖皮货,听都没听说过!这又是慕雷的主意!”
“还卖手套,”鲍兑太太说,“这不是古怪吗?他甚至创办了一个手套部!昨天我路过圣奥古斯丹新街,在店门口碰到吉奈特,看到他那种苦闷焦虑的样子,我都不敢去问问他生意好不好。”
“还卖雨伞,”鲍兑接着说,“真是太极端了!布拉确信慕雷纯粹是有意毁他;因为,可以这样认为,雨伞和布料到底怎么能配得来呢?……可是布拉是顽强的,他决不会任人宰割。早晚有一天我们要看乐子啦。”
他说出了另外的一些商人,周围几乎所有的店铺都讲了一遍。有时他也漏出了心里的话:如果万沙尔想要休业的话,那就意味着别的人都可以关门了,因为万沙尔像耗子一样,房子要倒的时候,他总是先溜掉。可是,紧接着他又讲到,他梦想一种同盟,他们这些小生意人联合起来反抗大商家。停了一会儿,他迟疑地谈到他自己,他浑身颤抖,他的嘴神经质地抽动着。最后他才下了决心。
“谈到我自己,我还没有什么太可抱怨的。啊!他给我带来了祸害,这个该死的家伙!不过他还只有女人的布料,作袍子的轻便料子和作大衣的重磅呢料。人们仍然到我这里来买男人的用品,丝绒的猎装,仆役们的制服;更不用谈法兰绒和麦尔登呢了,关于这种商品我有胜算,样样货色俱全……只是他跟我作对,他要搅得我神魂不定,所以他把呢绒部摆在我的正对面。你已经看过他家陈列的货品了吧?他老是摆出最漂亮的时装,然后把布料摆在旁边,这是一种哄骗女孩子的摆地摊的货色。他这种做生意的手法,我是觉得可耻的!老埃尔勃夫的名气已将近一百年啦,绝不会在门口用这样的诈骗手段。只要我还活着,我们的店就要保持住我接办的时候的样子,左右两边各摆四件样品,再也不要多!”
一家人都受了感动。日内威芙略微思考了片刻,忍不住说话了:“我们的顾客是喜欢我们的,爸爸。我们应该保持信心……今天戴佛日夫人和德·勃夫夫人还来过啦。我正等着马尔蒂夫人来买法兰绒哩。”
“我么,”柯龙邦开口说,“昨天我接到了布尔德雷夫人的一笔订货。不过,她跟我说一种英国羊毛呢对面的标价要便宜五十生丁,而且料子跟我们店里的一样。”
“说起来么,”鲍兑太太此时有气无力地悄悄说,“我们起初看见那个店的时候,它才不过一方手帕大!真的,我亲爱的黛妮丝,杜洛施弟兄创办的时候,它只不过有一面橱窗,真正是一块门板大小,摆上两块印度纱和三段印花布就没有其他地方了。它小得使人们转不过身子来……在那个时期,老埃尔勃夫的店已经开了六十年,如同现在一样……啊!现在可不一样了,改变得真可观!”
她摇摇头,这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表明了她一生的戏剧性的经过。
她诞生在老埃尔勃夫店里,对这里已经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她只是为了它并指望着它才继续活下来;从前这个店是这一区里最兴隆、顾客最多的,后来敌对的店家一点一点地扩大起来,她经常在苦恼,开始她不以为然,然而变得与她家店一样的重要的地位,最后飞速发展,构成了威胁。这是她永远感觉着的一种伤痛,她由于老埃尔勃夫的衰落而伤心欲绝,虽说还像是有一种推动的力量使她在生活着,可是她已经意识到这个店家的濒于死亡也将是她自己的死亡,等到店家关门的那一天,也就是她断气的日子。
这时他们又都不说话了。鲍兑用他的手指尖在桌子的油布上敲着收军鼓的声响。他又这样把自己的感情发泄了一次,看上去悔恨又疲惫的样子。他的这种懊丧,使全家人都受了影响,大家眼睛朦胧地继续受着他的辛酸的叙述的感动。命运对他们来说有些残忍。孩子们长大成人,要过好日子了,可是突然这场竞争带来了毁灭。还有在兰布义耶的那所房子——乡下的那所房子,布商十年来都梦想着要到那里去退休,他很期待住在那里,然而却是一座经常要修理的老房子,他只得决心租出去,而住户从来没有付过租钱。他最后的积蓄就消耗在这上面,他生平谨慎正直,严格遵守着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从来没做过像这样的糊涂事情。
“好吧,”他突然说,“我们让位给别人吧……不要再说这些了!”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煤气灯在这个小房间里炎热的空气里嘘嘘响着。大家此刻都默不作声迅速地站起身来。可是北北睡得那么熟,人们把他放在麦尔登呢的料子上。日昂打着呵欠又回到门口去了。
“最后一句话,由你自己决定吧,”鲍兑又向他的侄女重说一遍,“我们把情况都介绍给你啦,再没有别的……不过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他的眼光盯住她,想看一看她的想法。可是黛妮丝听了这场故事愈加激发起她对于妇女乐园的热情,她并没有转身避开他,反而表现出诺曼底人的刚强毅力,保持着安详温和的神色。她简单地答道:
“我们再看吧,伯伯。”
然后她说她要带孩子们上去睡觉,他们三个人全都十分疲倦了。不过这时刚刚敲过六点钟,所以她还不想现在就去休息。夜晚的时刻来到了,她看见街上黑暗下来,落着纷纷的细雨,自从日落以后天就落雨了。她不觉一惊:很快地街道上就有了水洼,沟渠里流着污水,大街上涂上了又粘又厚的泥泞;在一阵阵的雨水下面,只看见密密层层混杂的雨伞,挤来挤去,像是在黑暗里张开的阴郁的大翅膀。她此刻感到一阵阵寒意袭来,这个黯然无光的小店在这种时刻是凄惨的,愈加压迫着她的心胸。一阵潮湿的微风,一阵古老市区的气息,从街上吹进来;如同雨伞上的滴水一直流到了柜台边,仿佛人行道上的泥水全都浸到店里边来,使这店家挂着一层白硝的发霉的底层要烂透了。这全然是潮湿的老巴黎的景象,她此刻冷得发抖,在沉痛的惊讶中发觉到这个大城市是如此冰冷,那么丑恶。
然而在街道的对面,妇女乐园燃起了许多十分明亮的煤气灯。她向前移动一下,又被吸引住了,像是灿烂灯光的热力使她感到温暖。这架机器始终在轰轰的响,不停地工作着,在最后一次的轰响里发射出它的蒸汽,店员们在折叠布料,会计在计算收款。透过湿淋淋青白色的玻璃,是一团繁星似的亮光,和一个忙碌的工厂内部并没有什么区别。在下降的雨水帐幕后面,这个隐隐约约、骚扰不定的幽灵,显出了一间巨大锅炉房子的景象,显得更加漂亮烧火人的黑影在锅炉的红光里来回移动。橱窗已经是模模糊糊的了,从对面只辨别得出雪白的花边在毛玻璃的煤气灯下显得更加漂亮;在这小礼拜堂似的背景上,那些时装更为显眼,那件银狐镶边的丝绒大衣浮现出一个没有头颅的女人的弯曲身影,她像是在巴黎渺茫的夜影里冒雨跑去赴宴会。
黛妮丝此刻正深深地受着这种诱惑的吸引,一直来到门口,落下的雨点溅在她的身上,她都没有意识到。妇女乐园在夜晚的这个时刻,发出火炉似的光热,深深地温暖着她。在大雨下的黑暗而又静寂的这个大城市里,在她还很陌生的这个巴黎里,这家店像一座灯塔似地闪耀着,它本身就是这个城市的生命和光明。她梦想着她在那里的前途,她要辛苦工作来养活他们,此外还想着一些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事情,这些遥远的事情充满了使她浑身发抖的愿望和恐惧。她又想起了那个死在基石上的女人;她觉得害怕,她好像看到了那亮光在流着血;然后,那白色花边又使她镇静下来,她的心里涌现出希望,一种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这时细雨扫射着她,她的双手感到寒冷,使她旅途的兴奋安定下来。
“那个就是布拉,”她背后有人在说话。
她探探身子,看见布拉地站在街头,面对着她早晨看过的橱窗,窗里全是雨伞和手杖的巧妙的布置。这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躲到黑暗里,看着辉煌的陈列品;他的面容忧郁,雨打着他的光头,白发上流着水,他却不为所动。
“他是发昏了,”背后的声音说,“这样下去他会病的。”
黛妮丝转过头来,看见鲍兑夫妇正在她身旁站着。虽说他们认为布拉是发昏,他们却是违反着自己的心意,经常到这里来,观望这个使他们伤心欲绝的景象。这是一种叫人苦恼的热狂。日内威芙面色苍白,确信柯龙邦正在观望夹层的玻璃上女售货员忙碌的身影;鲍兑强压着自己的愤怒,鲍兑太太的眼里此刻充满了泪水。
“明天你去见见他们吧?”布商最后问了,他不太清楚他侄女是什么打算,可是他已经看出她也跟别的人一样被它征服了。
她犹豫着,然后温柔地说:
“好吧,伯伯,除非这么做叫您太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