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化的丈夫

“‘景致不错吧?’三浦说。

“‘是啊!若在西洋,如此美景,怕是想看也看不到。’我说。

“‘看来,在景致上,你还是比较钟情传统风格。’

“‘嗨,也就在景色上另当别论。’

“‘不过,近来我已对文明开化厌烦透顶。’

“‘听说,看见旧幕府的亲善大使走在法国大街上,那位讲话尖刻的梅里美便对身边的大仲马说:“喂,到底是谁给日本人绑上长得毫无道理的刀?”你若不留神,也会被他抓住挖苦哟。’

“‘嗯,我也有个故事。一位名叫何如璋的中国使节住进横滨的旅馆,看见盖在身上的和服式样的大棉被,便发了一通感慨,说:“此乃古时寝衣,看来,此国尚存我国夏周时代遗风。”所以,不能将传统一概斥为无用。’

“说话间,河水渐涨,河面突然暗了下来。我俩一惊,四处张望,才发现所乘小船早已伴着一段摇橹声远离两国桥旁,来到夜色中仍是黑黝黝的首尾松跟前。

“这时,我打算尽快把话题推进到胜美夫人身上,便接过话茬,投下一枚铅锤,试探他的深浅:‘你这么留恋传统,可怎么应对那位开化的夫人呢?’

“三浦似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只管眺望尚无月光的竹林上空。沉默良久后,他终于把目光转向我,以低沉有力的声音干脆答道:‘无所谓怎么应对。大约一周前,我已经跟她离婚了。’

“我被这出人意料的回答搞得措手不及,不禁伸手抓住船帮,粗声问道:‘那,你是知道的了?’

“三浦口气依然平静,他用确认般的语气反问道:‘这么说,你全知道?’

“‘谈不上全知道,只听说过夫人和楢山夫人的关系。’

“‘那,我妻子和她表弟的关系呢?’

“‘略可推断一二。’

“‘既如此,我就不必多言了。’

“‘可……你是什么时候觉察到的?’

“‘我妻子跟她表弟的关系?婚后三个月——刚好在委托画家五姓田芳梅画她那幅肖像画前。’

“这回答更在我意料之外。我的震惊,你亦可想而知。

“‘你为何默认至今?’

“‘我不是默认,而是持肯定态度。’

“我第三次为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而惊诧不已,茫然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三浦不慌不忙地说:‘当然,我肯定的并不是妻子跟她表弟当下这段关系,而是那时脑中想象出的关系。你还记得我主张寻找有爱情火花的婚姻吧?我并非为满足一己私欲而提出这种观点,那是我爱情至上的结果。所以,婚后发觉我与她之间的爱情并不纯粹时,我既后悔草率成婚,也同情不得不与我一起生活的妻子。你也知道,我本来身体就不强壮。就算我想去爱妻子,妻子也无法爱我。不,这或许可以解释为,我的爱情火花原本就是贫弱之物,无法点燃对方的热情。所以我想,若妻子和她表弟之间的爱情比我和她之间的爱情更纯粹,我乐于为他俩这纯洁的青梅竹马做出牺牲。如若不然,我所主张的爱情至上于现实来说便一文不值。有朝一日,万一推测成真,我就将那张肖像画留在书斋里,作为妻子的替身。’

“说着,三浦又朝对岸上空看去。可那里的天空仿佛垂下黑幕,松浦公馆上方,橡树参天,黑压压的一片,月光丝毫没有即将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的迹象。我点上一根烟,催促道:‘后来呢?’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妻子和她表弟之间的爱情火花不纯洁。直白地说,那男人跟楢山夫人也有奸情。你大概不想问我是怎么发现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总之,我只能说,是在某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亲眼看见他们幽会。’

“我把烟灰磕在船帮外,心中清晰忆起雨夜中‘生稻’酒馆前看到的那一幕。

“三浦毫无滞势,继续讲道:‘对我来说,那无异于第一重打击。肯定他俩关系的依据已失去一半,我自然无法再用善意的眼神去看待他们的关系。我记得那正是你从朝鲜回来的那段时间。那时,我每天都为如何把妻子从她表弟身边夺回来而头疼。就算那男人的爱情中有虚假成分,妻子肯定对他一往情深——我深信这一点。我还相信,为了妻子的幸福,我有必要为他们的关系做出推动。可他们——至少是妻子吧,感受到我的态度后,似乎把它理解为一直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我终于察觉出他俩的关系故而生出嫉妒心。自那之后,她就开始带着敌意监视我。哦,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许对你也兴起了同样的警戒心。’

“‘如此说来,夫人曾偷听过我俩在书斋中的谈话。’

“‘没错,她的确干得出那种事。’

“我俩相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静静眺望着河面。此时,我们乘坐的小船已穿过御厩桥下,在夜色中的水面上轻轻划出涟漪,渐渐接近驹形附近的林荫道。小船行驶中,三浦又用低沉的声音说了起来。

“‘当时,我还没开始怀疑妻子对我不忠。对无法和妻子心灵相通这一点——非但不能心灵相通,反而彼此憎恶这件事——我备感烦闷。从去新桥接你那天开始,直到今天,我始终被迫与这种烦闷作抗争。大约一周前,女佣错把寄给妻子的信送进了我的书斋,我立刻想到了妻子的表弟。接着,我终于……拆开了那封信。不料,那竟是其他男人送给她的情书。换言之,妻子对她表弟的爱情也不是纯粹的。不消说,这第二重打击带给我的可怕重击远比第一次强烈,击碎了我的一切理想。然而,与此同时,我又体会到一种可悲的慰藉之情,身上的重担突然减轻了。’

“三浦说完这番话时,对岸的成排仓库上方升起一轮红得可怕的十六夜圆月,很快便爬上中天。刚才,看着芳年那幅浮世绘中身穿西装的菊五郎,我便想起三浦,就是因为当年那轮红色圆月酷似那场戏中的红月。

“那位肤色白皙,长脸,长发中分的三浦眺望着那样的红月,带着寂寞的微笑说道:‘以前,你曾贬斥过《神风连》,说他们的舍命抗争乃是幼稚的梦想。那么,在你眼中,我的婚姻生活同样也——’

“‘没错,或许也是一场幼稚的梦。可是,百年之后回头再看,如今所追求的开化之路,焉知不是同样幼稚的梦一场?’”

本多子爵刚讲到这里,不知何时已来到我俩身边的警卫告诉我们,闭馆时间已到。子爵和我慢慢站起身,再次巡视身边的浮世绘和铜版画,然后,静静走出昏暗的展室,仿佛自身也成为那自玻璃展柜中浮现出的昔日幽灵。

注解

江户末期的浮世绘师歌川广重。

从幕末时代活跃至明治前期的浮世绘师月冈芳年。大苏芳年是他的画号之一。

银座砖瓦街。这条街是日本最早的欧式街道,曾被视为明治维新时期的代表工程和文明开化建设的象征。1923年关东大地震中被震毁。

现东京都墨田区两国一丁目附近。明治初期,隅田川水量过多,逐渐蚕食岸边。两国桥附近的水道尤其蜿蜒,河水更加容易沉积,非常湍急。为抵消水流的冲力,人们在水中钉入数根木桩,保护岸堤。木桩林立的样子,被称为“百本杭”。当时,此景属于隅田川名胜之一。

首尔的旧称。1910年,日韩两国签订《日韩合并条约》,朝鲜半岛成为日本领土的一部分,设朝鲜总督府,将汉城更名为京城。

给皇宫、政府献纳用品的商人,有一定特权。

龙眼寺。萩寺是它的别名。

出自《圣经·旧约》。她是大力士参孙的妻子,美艳绝伦,后背叛参孙,剪掉了参孙带有魔法的头发,将他出卖给腓力斯人。

普罗斯佩·梅里美,法国中短篇小说大师,代表作为中篇小说《卡门》。

江户时代隅田川河畔栽种的一棵松树。去往吉原的船以它为行驶标记,首尾松附近亦是垂钓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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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地狱变》《绝笔》《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