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亲眼看?”
老绅士带着倨傲的语调,重复着本间的疑问。说完,他慢慢磕了磕烟灰。
“是的,必须亲眼看。”
本间重整旗鼓,刻意冷冷强调了一遍之前的疑问。可对老人来说,这种疑问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听完这句后,他仍然带着傲慢的态度,故意耸耸肩。
“他就在同一趟列车上。你若想见,现在就让你见。南洲先生可能已经睡下了,不过,呵,一等车厢就在前方,过去看看也无妨。”
说完,老绅士把濑户烟斗放回兜里,用眼神示意本间“跟我来”,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见状,本间不得不跟着站起来,叼着,双手插兜,不情不愿地离开座位,踉踉跄跄地跟在老绅士身后。二人穿行在两侧餐桌中的过道上,大步朝车门走去。他俩身后,只剩下两只酒杯:一只装着白葡萄酒,一只装着威士忌。淡淡的、半透明的寂寞身影落在白色餐布上,在侵袭而来的风雨声中瑟瑟发抖。
大约十分钟后,态度冷淡的男侍再次用琥珀色的液体注满白葡萄酒酒杯和威士忌酒杯。架着夹鼻圆眼镜的老绅士和身着大学制服的本间亦像之前那样坐在餐桌后。再往前一桌,坐着刚刚和二人擦肩而过的、身穿便装的胖男人和艺伎模样的女性,他们好像正在吃炸虾。两人流畅地用上方口音说着情话,刀叉的叮当碰撞声不绝于耳。
幸好本间不用在意这些。因为本间的脑子里充斥着刚刚见到的惊奇景象——一等室的莺色座椅和同色窗帘,还有那卧于其间的、小山一般的壮汉。壮汉顶着一头白发,正在打盹儿。本间判定,那威风凛凛的相貌,正带有南洲先生的气质。别是看错了吧?许是多心,那边的灯光比这边暗。可那别具特征的眼睛和嘴角,就算不离近看,也清清楚楚。不管怎么端详,都是自己从小就看过无数遍的西乡隆盛……
“如何?看过之后,你还要坚持自己的‘城山战死说’吗?”
老绅士红润的脸颊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他在等待本间的回答。
“……”
本间不知该如何接话。该信哪方呢?是相信万人确认过的正确史料,还是眼前这位相貌魁伟的老绅士?怀疑前者,就是不相信自己的大脑;怀疑后者,就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本间的疑惑完全合乎情理。
“方才,你已亲眼见过南洲先生,但还是更信史料。”
老绅士举起装着威士忌的酒杯,用授课一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可是,你相信的史料到底是什么?先想想这个。我们先不谈‘城山战死说’。大体上讲,世上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断言历史的‘正确史料’。记录事实时,人们自然而然会边写边自行对细节进行取舍。即便不是有意为之,事实也是如此,没办法。在这个意义上,记录和客观事实就已相距甚远,对吧?所以,乍看之下正确,其实可能错得离谱。最近常有人说,沃尔特·雷利曾推翻过已定稿的《世界史》——这件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而我们连眼前的事都无法确定。”
老实说,本间并不知道这件事。可因他一直保持沉默,老绅士似已认定他知道。
“说回‘城山战死说’。这条记录中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当然,西乡隆盛于明治十年九月二十四日战死于城山这件事,所有史料都是一致的。但是,死去的不过是一位酷似西乡隆盛的人。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西乡隆盛,本身就是一桩悬案。况且,首级和无头尸首分别被发现,从这个事实上看,如你方才所言,世间诸论,绝不算少。那些都值得怀疑,应该被怀疑。抱着这样的怀疑,现在,你在这趟列车上遇到西乡隆盛——即使你不承认那是他,至少要承认,遇到了酷似他的人。这种情况下,你还要相信史料上说的那些吗?”
“可是,史料上说,的确发现过西乡隆盛的尸体。既然如此……”
“相貌酷似者,世间多的是。也不止一个人右腕上有旧刀疤。你听过狄青为侬智高做尸检的故事吗?”
这次,本间老实承认自己“不知道”。事实上,从刚才起,他就对对手那奇特的理论和渊博的知识感到恼火,渐渐对眼前这位戴夹鼻圆眼镜的老人生出一丝敬意。这时,老绅士又从兜里掏出那濑户烟斗,悠悠地抽起埃及烟丝。
“狄青追击五十里,入大理境内时,发现敌军尸体,其中一具身上着金色龙袍。众人皆云,此乃智高尸骸,唯狄青不为所动。‘安知非诈邪?宁失智高,不敢诬朝廷以贪功也。’狄青说这话,不仅仅因为他道德高尚,还因为,这是对待真理应有的理想态度。可遗憾的是,时任西南战争指挥官的诸位将军却缺乏此等深谋远虑。因此,历史便从‘可能如此’变成了‘的确如此’。”
本间渐渐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他被逼无奈,孩子气地放手一搏。
“可是,世间哪有那么相似的人啊。”
闻言,不知为何,老绅士突然从嘴里抽出濑户烟斗。他被烟呛得直咳嗽,放声大笑。笑声太大,惹得前面一桌的艺伎转过头,惊讶地看着这边。老绅士笑得停不住,他用一只手扶住就要掉下来的夹鼻圆眼镜,另一只手捏着点燃的烟斗,边咳嗽边笑。本间感到莫名其妙,只得把白葡萄酒酒杯放在面前,茫然地看着他。
“当然有。”笑了一会儿后,老人终于喘了口气,“刚才,你看见了吧?那个打盹儿的男人,是不是酷似西乡隆盛?”
“这么说——他到底是谁?”
“他呀,是我一个朋友。本职是医生,业余时间画南画。”
“那他不是西乡隆盛喽?”
本间认真地问完后,脸忽地红了。因为他突然有种置身于明亮灯光下的感觉,意识到自己在此前的闹剧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若是惹你不快,请多包涵。跟你聊天的过程中,我觉得你身上充满年轻人特有的诚实感,就想和你开个玩笑。玩笑归玩笑,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就是我。”
老绅士在兜里翻找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本间。名片上没印任何名头,但是,看着名片,本间终于想起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位老绅士。老绅士注视着本间的表情,满足地微笑着。
“做梦也没想到,能遇见老师您。我说了很多不客气的话,真是抱歉。”
“哪里,刚才那套‘城山战死说’相当精彩。要是毕业论文也照这个感觉来,应该很有意思。我所在的大学今年也来了个专攻维新史的学生——嗨,这事先不说了,好好喝一杯吧。”
看起来,雨夹雪已暂停,窗户上已没有敲击声。带着女伴的客人起身离去,冷清的餐车中,只有玻璃花瓶中的油菜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本间一口气喝干杯中的葡萄酒,按着红起来的脸颊,突然问道:“老师是怀疑论者吧?”
老绅士以夹鼻圆眼镜后的眼神示意,表示肯定。那双眼睛是坦荡的,始终带着笑意。
“我是皮浪的弟子,知道这点就足矣。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我们连自己都不了解,何况西乡隆盛的生死?我撰写历史,但我没想过要撰写出没有谎言的历史。只要能写出接近史实的美丽历史,我就满足了。年轻时,我想成为小说家。真成了的话,或许会写那样的小说。也许那样会比现在更好。总之,我是怀疑论者,这就足够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注解
又称樱花舞。始于明治五年,是一种歌舞表演形式,现已定于每年4月1日至4月30日公演。包含茶道表演和艺伎、舞伎歌舞表演。
意为“史书编纂者”。
西南战争中的贼军指的是以西乡隆盛为首的萨摩藩。
指山县有朋。西南战争爆发后任指挥官,指挥政府军平定了叛乱。
江户时代称呼以京都、大阪为首的近畿地区的名称。“上”是对作为首都的京都的尊称。
带点灰的绿褐色。
北宋名将、枢密使。
1052年4月,广西少数民族首领侬智高起兵反宋,后败于狄青之手。关于他的死亡情况,史料说法不一,致死原因、时间、地点各异。比较受认可的一个说法是,他逃亡大理,并死于大理。
出自《宋史·狄青传》。
受中国南宗画影响而自成一家的画派。
古希腊怀疑派哲学家,被认为是怀疑派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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