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一个黄昏,我和一位评论家朋友一道走在俗称小职员大街的林荫道上,在光秃秃的柳树下迈着步,朝神田桥方向走去。下级官吏模样的人在落日余晖中蹒跚前行,走在我们身边。岛崎藤村曾愤慨地批评他们“走路时应该把头再抬高些”。或许他们不约而同地怀有想要排遣却又无法排遣的忧郁心情吧。我俩肩并肩,齐刷刷地加快脚步,直到走过大手町车站前,均未发一言。这时,评论家朋友瞥了一眼冷得哆哆嗦嗦的、在红柱子下等电车的人们,突然打了个寒噤,自言自语地嘟囔:“想起毛利老师了。”
“毛利老师是谁?”
“我的中学老师。之前没跟你提起过吗?”
我向下压压帽檐,表示“没有”。以下内容,便是那时朋友边走边跟我谈起的、有关毛利先生的回忆。
这件事大约发生在十多年前。那时,我还在一座府立中学读三年级。教我们班英语的安达老师很年轻,因身患流感并转成急性肺炎,于寒假间去世了。由于事出突然,没有悠哉物色续任教师的时间,无奈之下,学校便从一所私立中学请来一位姓毛利的老先生,委托他接替安达老师,教我们英语。
初次见到毛利老师,是在他走马上任的那个午后。我们这些三年级的学生被迎来新老师的好奇心所驱使,一听见老师的足音回响在走廊中,就以前所未有的架势安安静静地坐好,等着他上课。那足音在终日没有日照的、寒冷的教室外停住,随即,门被拉开了——啊,现在说起来,那时的光景仍历历在目。毛利老师开门进来,予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子矮,很容易使人联想起节日里珍奇小屋里出现的蜘蛛男。不过,从这感觉中抹去阴暗色彩的是老师那滑溜溜的秃头。那秃头堪称漂亮。虽然后脑勺处残留着几撮半死不活的斑白头发,但大体说来,与博物课本上画着的鸵鸟蛋别无二致。最后,老师那超乎常人的风采还体现在那件怪异的晨间礼服上。如字面所述,它古意盎然,带着旧色,几乎令人忘却从前曾是黑色的。而且,略脏的翻领下竟郑重其事地系着一条华丽的紫色领带,犹如一只张开翅膀的蛾。由于景象惊人,以至于至今还残留在记忆中。因此,当老师走进教室时,教室中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也就不足为奇了。
抱着课本和点名簿的毛利老师仿佛没看见学生似的,一脸从容地登上高高的讲台,回了我们的敬礼。苍白的、一看就很和善的圆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他尖声喊道:“诸君!”
过去三年间,我们从未享受过被中学老师当作“诸君”的待遇,因此,对毛利老师这声“诸君”,我们不禁惊讶地张大眼。同时,我们想,既然已喊出“诸君”,往下势必要就授课方针来个长篇大论,便屏息静气地等着。
然而,说完“诸君”后,毛利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一时之间,什么也没说。那肌肉松弛的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嘴角的肌肉却在神经质地跳动,略像家畜的、兴奋的眼神中始终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他抱有某种不好说出口的、对我们有所恳求的想法,且遗憾的是,老师自己也搞不明白那想法到底是什么。
“诸君!”
最终,毛利老师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接着,如恰好抓住这声音的尾巴似的,慌慌张张地添上一句:“今后,由我来教诸君这本《英语选读》。”我们愈发好奇,全场鸦雀无声,热切地盯着老师。可毛利老师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又带着恳求的目光环视教室,突然,像松了的弹簧似的,往椅子上一坐,在翻开的英语课本旁摊开点名簿,定睛细看。这番开场白结束得如此突然,我们相当失望。或者不如说,是期待太盛,反倒搞得自己傻兮兮的。这番心情,也不用我多讲了吧。
幸运的是,还没等我们笑出声,老师那好似家畜般的眼睛便从点名簿上抬起。他立刻点了班上一个同学的名字,还加了敬称。不消说,意思是让对方立刻起立,边读边译。那位同学站起来,带着东京中学生特有的伶俐口齿读译了《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一节。毛利老师不时用手摸着紫色领带,误译自不必说,连细微之处的发音都逐一加以纠正。他的发音有些做作,但大体是正确的、清晰的。老师心里似乎也对自己这点颇为得意。
然而,那位同学坐下后,老师一开始读译那段,教室里又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因为老师的发音虽然惟妙惟肖,可一开始读译,日语词汇量却少得让人觉得他不是日本人。要么就是,他知道,但无法当场快速反应过来。好比说,只译一行,也会变成这样:“鲁滨逊·克鲁索终于决定饲养动物。养什么呢?就是那个,那种奇异的动物……动物园里多得很……叫什么来着……唔,经常表演节目的……呐,诸君知道吧?就是,脸红红的……什么?猴?对对,就是猴。决定饲养猴。”
不消说,连猴都能解释成这样,遇到再复杂些的语句,不费劲兜上几个圈子,就很难觅到恰当的措辞。且毛利老师每次都搞得十分狼狈,他一边满脸迷茫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瞥向我们,一边频频把手伸向领口,频繁到我们会想:他会不会把那条紫色领带扯坏?刚想到这儿,他又用双手抱住那颗秃头,把脸深深地埋在桌子上,一副颜面尽失、走投无路的模样。彼时,老师那平日里本就矮小的身体便犹如泄了气的气球,窝囊地缩成一团,令人觉得,从椅子上耷拉下来的两只脚都像悬在半空中一样,飘飘忽忽的。学生们觉得有趣,哧哧窃笑起来。接着,老师又反复读译了两三遍。这期间,笑声越发肆无忌惮,终于,连最前排的学生也公然放声大笑。我们的笑声,对善良的毛利老师产生了多大的伤害啊——如今回想起那片刻薄的笑声,仍不禁无数次地想要捂住耳朵。
尽管如此,毛利老师还是勇敢地读译着,直到课间休息的号音响起为止。终于,读完最后一节后,他又回到最初那种一派从容的态度上,边答我们的敬礼边从容地走出教室,仿佛全然不记得刚才那番凄惨的苦战恶斗。暴风雨般的哄堂大笑声在他身后响起,有人故意乒乒乓乓掀开又关上桌子盖,还有人跳上讲台模仿毛利老师的讲课姿态和声调——唉,连戴着班长徽章的我,也在五六个同学的簇拥下扬扬自得地指点起老师的错译之处。这件事,我怎能忘记!那果真是错译吗?其实,当时我自己也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错译,那不过是毫无根据地逞强罢了。
三四天后,某次午休时,我们五六个人身穿毛料哔叽制服,聚在器械操场的沙坑旁。我们七嘴八舌地聊着不久后就要到来的年级测验等话题,冬日的暖阳照在后背上。这时,一直跟同学们一起吊在单杠上的、体重十八贯的丹波老师大喊一声“一、二!”然后跳进沙坑里。他只穿一件背心,戴着运动帽,来到我们中间,问道:“怎么样啊,新来的毛利老师?”丹波老师也教我们年级英语,但他以爱好运动而出名,且长于吟诗,因此,在讨厌英语的柔道和剑道选手等风云人物中似乎颇有名望。给老师这么一问,风云人物之一边摆弄棒球手套边用与外表不符的腼腆态度答道:“嗯,不太行……怎么说呢,大家好像都说他教得不好。”
丹波老师用手帕掸着裤子上的沙粒,得意地笑了:“连你都不如?”
“当然比我强。”
“那你还抱怨什么。”
风云人物用戴着棒球手套的手挠挠头,怯懦地闭了嘴。
“可是,老师,大部分同学都想报考专科学校,所以,还是想请更好的老师来教我们。”这回,说话的是本年级的英语秀才。他推了推高度近视镜,用与年龄不符的口气辩驳道。
然而,丹波老师依旧朗声大笑:“嗨,就一个学期嘛,谁教都一样。”
“那,毛利老师教完这学期后,就不教了?”
这个问题似乎轻轻击中了丹波老师的要害。精于世故的老师没有正面作答。他摘下运动帽,猛地掸了掸平头上的灰尘,突然环视了一下我们,巧妙地将话题带开:“毛利老师跟我们可不一样啊,他是个相当守旧的人。今早,我刚上电车,就看见他坐在车厢正中央。可快到换乘地时,他又高声喊:‘售票员!售票员!’我觉得又好笑又尴尬。总之,他与众不同,怪得很,这错不了。”
就算没有丹波老师这番话,毛利老师身上也带着很多令人惊讶的相似话题,多到绰绰有余的地步。
“还有,听说毛利老师每逢下雨天都要身穿西装脚蹬木屐来学校。”
“一直当啷在毛利老师腰上的白手绢包儿,里面八成是盒饭吧?”
“毛利老师在电车上抓着吊环时,听说有人看见他那毛线手套上满是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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