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虎,水仙,红掌……白掌。
他们已经有一种即将认亲的节奏了,什么花是他们接头的暗号。她捧着半杯凉咖啡扭头看了眼李文涛,不料李文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侧面,冷不防给了他一个正面,显然他吓了一跳,便起身接过她的杯子,顺便触到了她的手,他以一种熟稔的绅士口吻埋怨她,怎么这么凉。不知是说她的咖啡凉还是手凉。他给她续了一杯咖啡,加糖,递到她手里。咖啡滚烫,好像他刚摘下来一件新鲜的器官塞到了她手里,不由得她手忙脚乱,几乎把咖啡溅到手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么呆若木鸡地坐下去,好像她是一个只知道四种植物名字的傻瓜。她必须要让自己看起来有情趣一点,情趣,对,虽然不能穿着露背晚礼服捧着鸡尾酒,没法摇曳生姿,她也得让自己看起来懂风情一点。想到这里,她忽然对他粲然一笑,斜视着他说了一句,李院长晚上经常独自在办公室吗?若有人能红袖添香,意境自然就更好了。说这句话本是为了挑衅他的,说出来却把自己吓了一跳,以至于话说完了,嘴还惊愕地半张着。仿佛刚才有人替她说了那句话。
你来给我红袖添香就更好了,这样读书才更有味道。周末的晚上一般我都在办公室里,有时候就住这儿了。他的嘴角仍是招牌美式微笑,语气里好像尽是真诚又好像尽是讽刺,好像怎么读都能读得下去。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这话是该拎着头读还是该拎着尾读了。它像个怪物一样窥视着她。她两手死死抱着咖啡杯,全身僵硬,忽然便自我解嘲地哈哈笑起来。以表示她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笑话,而且她要表示她比谁都明白这不过就是个笑话。一个笑话就能把她吓住?哈哈哈。她越笑浑身越僵硬,结果那杯咖啡真的洒出来了,溅到了地上。
她连忙蹲下去拿纸巾擦地上的咖啡,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把手放在她头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美式微笑还挂在嘴角,他慈祥地说,你这孩子。好像她只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他的语气里好像带一点责备又好像带一点更意味深长的挑逗,他似乎在责备她生涩的调情调门,又似乎对她意外营造出来的这种生涩的游戏空间充满浓厚的兴趣。好像过于熟稔的调情反而会让他胃口减半。她的生冷幽僻第一次被做成菜的模样,被堂而皇之地端上了桌子。
他的手已经撤走了,手里的温度却还辐射着她的整块头皮。她相信,即使是一个从未和男人拉过手亲过嘴上过床,戴着一千度近视眼镜的老女博士,也能幡然明白,这是一种多么明显的暗示。还能比这更明显一点吗?难不成要他就着她的耳朵大声告诉她,我看上你了,和我睡一觉吧,我想和你睡觉。
她站在那里,不敢看他,只好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感恩戴德地看着那扇百叶窗。似乎这百叶窗也是拜他所赐才成为一扇百叶窗的,而她现在,真的被他轰隆隆地赋予了另外一种全新的生命,以至于她相信她再见到自己时都要认不出来了。她很想转身问他一句,为什么是我,那么多女老师为什么会看上我?原来我是足够优秀足够漂亮的,足够被人注意的?足够被男人意淫的?她觉得自己不小心获得了重生。
她只是悲喜交集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从这百叶窗里流进来的风正吹向哪里,也不知道此刻她应该立刻消失还是应该留下来继续这学院派混杂着流氓气的调情。正在惶惑无措之际,李文涛却已经泰然坐在了那把阴森的高背椅上,刚才那个抚摸她头发的男人已经被这个高背椅上的男人整个装进去了,消化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还要处理些公事。
她得了赦令,急忙逃出院长办公室。寂寂的楼道还没有走完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词,宠幸。她要被宠幸了。这个词实在是太猥琐了,猛地冒出来砸在地上简直掷地有声,她不由得环顾一下四周,看有没有人正在窥视着她。周围没有一个人,她才放心了一点,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走。走了一路,这个词穷追不舍地跟了她一路,她被它追赶着,又是狼狈又是得意。狼狈的是,她一想到要被宠幸竟然恨不得立刻去投怀送抱,好像一个最下层的丫鬟被主子摸了一把胸,这一把也便成了资本。得意的是,他居然看上了她?那么多女老师和女学生,为什么他看上的偏偏是她。这使她一路上前所未有地渴望看到一个陌生化的崭新的自己,那个女人究竟长着一副什么样子。
对着镜子横看竖看了半天,越看越肯定了李文涛的眼光是正确的,她以前怎么都不敢承认自己也是有这等姿色的。显然,现在她看上去又比从前高了一个档次,好像她是女人界里最新进化出来的物种。等到第二天一去学校,她忽然可怕地发现,当她和那些女老师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身上居然一夜之间如水草一般滋生出了一层薄薄的优越感,她站在她们中间忽然有了鹤立鸡群的感觉,似乎她是已经被验收过的,是被院长盖过戳的,而她们还是一群单细胞的低等浮游生物。这些无耻的隐秘的小情绪仿佛忽然之间扩展了她的生命,在人群中形成了一片海洋任她遨游。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李文涛对她的暗示,便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做,是该矜持一点还是主动一点,矜持一点甚或像女烈士一样大义凛然的话,除了显得自己太装,还可能会得罪院长,影响以后评职称之类的事情。主动一点的话,则可能因悬念设置不够而被他小瞧。但和李文涛这样的男人上床毕竟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要不怎么能叫宠幸呢。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真的好上了,她也就真的有了转正的机会,说不定哪天就一步从小讲师晋升为院长夫人了。
不管怎样,从总体上来衡量,显然还是主动要比矜持更有利一些。她全然不觉其实在盘桓这二者之前,她就早已把自己说服了,此刻再把自己说服半天倒像是对着镜子装装样子,先把自己骗过了再说。等到她顺利地骗过了自己,便开始考虑采取相应的行动来支持自己的想法。
她把衣柜里所有像样不像样的衣服都翻出来,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划,试图虚构出一个气质逼人的学院派女知识分子形象。奈何多数衣服都已经老弱病残,她不得不考虑出去购置新衣。她所在的大学为赶潮流,也把新校区建在了鸟不拉屎的郊区,虽然周围只有两所作伴的职业技术学院也美其名曰大学城,丝毫不觉得自己大而无当。老师学生们每逢周末才得以挤上一两个小时的校车去市区购物,真是与乡下人进城赶集没有二致。
她觉得事不宜迟需要果断行动,第二天正好没课,她便挤上了最早的校车杀往最繁华的市中心。正是初夏,恰逢很多店家打折,怀揣着一个知性气质女人的秘密形象,她一口气扫购了几件衣服,外加胸罩内裤若干。在挑内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最性感的豹纹内裤。很显然,她在这些性感内裤里成功发现了一个裹在知性外衣下的芯子,或者是她期待自己应该有的芯子,那是性感的甚至是淫荡的。就是要用最学院最知性的外衣裹住这样放荡性感的内裤,才最有杀伤力。她为自己即将调制出的杀伤力而沾沾自喜,决定买下这几条最妖娆的蕾丝内裤,包括那条豹纹的。付钱的时候她不敢直视收银员的眼睛,唯恐收钱的小姑娘盯着她的脸猜想,这女人多大年龄了,看着还像个正经人,怎么好这口?
她卷起内裤仓皇逃出内衣店,还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尾随,好像她脸上已经堂而皇之地贴上了标签,她在告诉街上的每一个人,她买性感内裤是专门为了和院长睡觉用的。她觉得就是真做贼也不过如此紧张了。而她毕竟是一个苦读了四年(延期一年)才毕业的女博士,从五岁读书一直读到三十岁,却为了和一个男人睡觉而在这里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挑选内裤。妈的。
终于挤上了回大学城的校车,她突然开始怀念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天上的飞机比地上的汽车还多,到处是学生们傻乎乎的面孔,和他们在一起多好。他们崇拜你敬仰你把你当个人物,哪里知道此时的你手里正偷偷捏着几条准备勾引男人的性感内裤。
她望着车窗外的夕阳,夕阳正鲜血淋漓地挂在天边,看上去分外伤感和凄迷,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涂上了一层血色,她身在其中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渺如尘埃,觉得自己其实像这路边的一棵草木一样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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