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觉得他插进去的也并不是她的身体,他插进去的只是她身体上的那个黑洞。他只是把她身上那个已经钙化的疮口抚摸了一遍又羞辱了一遍,这让她觉得疼痛却又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就像多年前那只罩在她上空的手,她一直等着它落下来落到她身上,直到有一天它真的落下来了她才结束了那种遥遥无期的恐惧。
她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把这个男人留下过夜,这分明就是她的预谋。她需要和一个男人,或者说是和这个世界发生某种关系。她太需要了。就像多年前那样,和姑父那样。她害怕被再次遗弃。这是一种类似于强迫症的东西,她需要和这个世界强迫性地发生点什么,比如性交。似乎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了。
第二天这个男人没有来图书馆。他坐过的那个位子一下午都明晃晃地空着,只有阳光在那里爬来爬去。她脸朝着手中的那本书看着,所有的嗅觉和听觉却全部围绕着那个空座位的半径活动着,桌椅之间只要发出任何一点动静,她便像只警犬一样迅速抬头看去。但那个座位一直空着,牢牢空着,以至于她觉得落在座位上空的那团空气都变得酸硬起来。下午图书馆要开会,在走廊里碰到副馆长,副馆长照例拍拍她的肩膀,小张啊,去上海学习的事我一直想着让你去呢,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她面目模糊地对他微笑,然后迟钝地走开。事实上,整个下午她都是这样,面目糊滞地跟人说话,开会。
终于熬到下班了,她收拾阅览室的桌椅,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没有动它,好像这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提着手提袋出了图书馆的门,月光从梧桐树的枝桠间筛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看到自己那个被月光榨出的影子正曲折地蜿蜒在台阶上,她下台阶,它也跟着下台阶,它模糊而敏捷地走在她的前面,像一只住在她身体里的被驯化的兽。她不知道它在找什么,只见它焦灼地往前嗅闻,她简直是被它拖着在往前走了。忽然,它停住了,她也在它身后停住了。前面地上还落着另外一个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背后站着一个男人。是李觉。
她像是发现了地球上一种最新的物种一样呆呆看着他,她这才发现,她其实连这个男人的脸都没有记住。不过她从来就不需要男人的脸,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他们对她来说都叫男人。他居然是长这个样子的,他的名字,哦,他说他叫李觉。他真叫李觉吗?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可以随便叫任何一个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的脸都是隐形的。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说,我在这等你有一会儿了,还以为你住到里面不出来了,看这条鱼多大,我今晚给你做鱼吃好不好。她眼睛湿润,却看着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说,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今晚可到哪里找饭吃呢。
他做的鱼果然很鲜美,以至于让她怀疑他曾经最可能的职业是厨师,可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吃完晚饭他没有走,留下来过夜。晚上起风了,一扇没关好的玻璃窗正吱嘎作响,月光透过窗户落进了房间,它让白天的房间变得空旷模糊,让一张黑白的底片开始汩汩流血。他从她身上翻了下去,没有再抱她,两个人彼此平行着躺了许久,她听着窗户的吱嘎声,说,起风了。他说,嗯。她忽然说,你喜欢和我做爱吗?他的脸和身体都隐遁下去了,声音独自浮了上来,他说,还好。
还好?她无声地冷笑,然后是一段荒芜的静默。
他又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迟疑,他说,你要是……能放开一点就好了……你有点拘谨。
他在委婉地表示对她在床上不满意。她沉默着躺了几分钟,忽然起身,啪地一声打开了台灯,然后又打开了顶灯,壁灯,她一口气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灯光像坚硬的金属一样顷刻就砌满了整间卧室,向房间里的两具肉身轰隆隆砸下来。她赤身裸体地站在灯光的箭簇里看着他说,我要去卫生间。然后,她挑衅地把背影连同那个瘦削的臀部留给他,转身进了卫生间。
躲进卫生间之后,刚才的那点挑衅还像木柴一样在她身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以至于她在镜子前站了许久还觉得周身炙热,还觉得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着。就是整套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她不愿看到自己赤裸的身体,仿佛那是一处关于羞耻的陷阱。而现在,借着那点燃烧之后的余光,她忽然发现,她已经把身体上的那个封口拔掉,她已经把关在身体里的那点羞耻放出来了。是啊,她本来就是个罪人,她终于承认了,她就是她自己的罪人。那年她十四岁还是十五岁,当姑父的那双手在她乳房和两腿间抚摸的时候,她不是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吗,她觉得那抚摸是她早晚该得的,她吃他们的饭花他们的钱,那是她该得的。她甚至配合默契,从来没有对姑妈说过一个字,那时候她就像个真正的淫妇,好像在与姑父通奸。后来在他不肯抚摸她的时候她反倒开始恐惧了,这让她觉得她与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也要失去了。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患上了某种强迫症。
现在,这个还睡在她床上的男人对她表示不满意?嫌她不够漂亮?嫌她床上表现太生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瘦小的乳房,扁平的男孩子一样的身体,是的,他对她不满意。连这样一个隐匿了名字隐匿了年龄隐匿了过去隐匿了职业面目模糊的男人居然也对她表示不满意?她的泪忽然就下来了,她和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联系在一起过,无论她丑陋执拗的肉身怎样试图去拥抱这个世界,她那住在肉身里的灵魂始终是游离的,是与她的肉身隔岸观火的。就像是,这肉身不过是她很久以前的一个敌人,她情愿看着它在这个世界上经过桦树林,经过地平线,经过每一寸土地,消失复消失,直到最后,它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父亲母亲一样,消失。
而现在,她已经拔掉了肉身上的封印,羞耻从里面钻了出来,在她面前冉冉长成了一个巨人。
她返回卧室,灯光依旧坚固雪白,如漫天大雪,她赤裸着站在那里忽然对他一笑。她身上忽然起了某种挑逗性的变化,整个人似乎忽然浸透了类似于色情的东西,像潜水者在刚出水的一瞬间,浑身披着一层完好的水帘,水银一般闪闪发光。他有些被她吓住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爬上床,就着灯光主动要求再做一次,灯光轰隆隆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床上的两个人都有些无处逃生的感觉。这次她主动要求在上面,她的动作仍然是笨拙的,但她的表情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害怕。她的表情好像刚刚在火里或什么化学液体里淬过,有一种纯净而摇摇欲坠的狂热。她扁平的身体里似乎还栖息着更多种类的生物,而这些生物显然不是在享受性爱,它们更像是在集体参加一场祭祀,而她这具赤裸的肉身本身就是祭品。
她骑在他身上,甚至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可是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此刻就是她的法官。或者说,此刻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是她的法官。只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感到羞耻了,可是现在,她需要一种比羞耻更强的毒性。她想问他,我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很淫荡?是不是?
可是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在灯光里亮如星辰。她的眼泪让他扫兴,好像做爱成了苦役。但他还是对她说,你真棒,你太棒了。
听起来就像法庭上一种崭新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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