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宿舍那部电话,有时候会觉得这陌生男人其实就住在这电话里,或者说,这电话本身就是那男人,也可以说,那男人就是一部电话。总之,她不需要他有一张脸,她真的不需要,她唯一需要的就是他的存在。她开始觉得,她正与一部电话渐渐长出了一种新的血肉联系,这是一种比人与人之间更为复杂的结合。
两句话之后电话里的男人便说想她了。这句话她听了成千上百次了,不,成千上百次都不止了,当这句话被再次说出来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它周身已经磨起了厚厚的茧子,如同裹着盔甲钻出了话筒,钻进了她的耳朵。可是,她守在电话外面等着的不就是这句话吗?真的等到了,却又觉得字字面目可憎,愈发觉得自己真是无聊。
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还是会准时打过去,索取他的声音,索取他的一句话。她要像证明一个公式一样向自己再一次证明,这世界上毕竟还是有人想念她的。有时候她自己都感到和这电话之间被捆绑得太紧了,便也试图反抗,却被一种弹力更深地捆绑起来。渐渐的这电话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它成了一只长在她身上的牢不可破的器官。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这四年里她只回过姑妈家一次,却感觉自己一直寄居在这个陌生男人身上,不,准确地说,是寄居在他的声音里。这声音已经渐渐钙化成了一层螺壳,她甚至都可以清晰地摸到它的纹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的人可以靠着一封信活着,有的人可以靠着一张照片活着,还有的人可以靠着一个声音活着。似乎这世间每一缕细若游丝的东西后面都可能悬着一种活着。
大学毕业前夕,电话里的男人忽然说要来成都出差,他想见见她。一个男人本来只有声音,现在却忽然要长出脸长出四肢要长出全身来了,这种肢体上突兀的破土而出让她惊慌了好几天。她想起了父母和他们消失的肢体。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定是对他们消失的弥补。她不敢从镜子里细看自己,觉得自己如同一张被长期封存在古籍中的书签,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存在,现在却突然要被翻出来被晾出去展览了。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买新衣做头发,力图不让自己囚禁在一册发黄的古籍里。
终于到了约好的时间,在约好的餐厅,靠窗第三张桌子后面果然坐着一个男人。她穿着一条臃肿而崭新的长裙战战兢兢地走到男人面前的时候,忽然发现男人正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她慌忙低下头,她根本不想看到他这张脸,是的,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或者说,无论他长什么样都不过是一件容器,只要这容器里装着的还是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就足够了。待她坐下之后,男人还是礼貌地把菜单递给她请她点菜。声音忽然从电话里跳出来跳到她面前,有一种被剥掉衣服的赤裸和狰狞。她浑身一抖,假装专心看菜单,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这时候,对面的男人说自己要先去一下卫生间。她坐在那里,穿着蹩脚的长裙,久久翻着那本菜单,不知道该点哪个菜,点贵了不合适,点太便宜了又怕被他小瞧。当她把菜单从头到尾翻到第十遍的时候,男人还没有从卫生间出来。她眼睛看着菜单,心里某个地方却咔擦一声,类似于骨头断裂的声音。看完第十一遍,她挺起胸,屏息微笑着对站立一旁的服务生说,这个菜,还有这个菜。服务生讳莫如深地微笑着,眼睛时不时向她对面的那个空座位瞟一眼。好像那里还坐着一个人。她的手哗哗抖着,指着第三个菜,喏,还有这个菜。
她胃口极好地独自把三盘菜都吃光,然后豪迈地结账,在众目睽睽之下拖着累赘的长裙走出了餐厅。走出餐厅之后,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挺着背继续往前走,好像披挂了一身的盔甲,想停都停不下来。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忽然她被地上的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站稳之后她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看了几秒钟,忽然便站在那里开始嚎啕大哭。
从那之后那个电话里的声音就消失了。她被从那声音里连根拔起。
她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李觉是一个九月的下午。那已经是她大学毕业的第五年,在一家街道图书馆做管理员。那个下午,她注意到有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整个下午都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他在自己面前垛了厚厚一摞杂志,有财经类的,美容类的,服饰类的。下午的阳光迟钝地从花花绿绿的杂志上爬过,使那摞杂志看起来像座古旧的城堞。她注意到那个躲在城堞后面的男人会不时地做一个小动作,他会不时低头偷偷看着穿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夹克,一件半旧的夹克,然后用手指一粒粒地掸掉上面的灰尘—好像这衣服上满是灰尘。
每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整理图书的时候,他就赶紧抓起一本杂志,埋头往里看,有时候杂志是倒拿的他也没发现,只管一行一行地仔细辨认。好像课堂上一个开小差的坏学生被老师发现之后的心虚。她想,这个男人可能无处可去,还有,他怕被人从这里赶出去。于是她再走动的时候便尽量离他所在的那个半径范围远一点,就是这样,她仍然能感觉到,他的神经时时还在防御她,似乎她一走动便扯得他浑身上下的神经哗哗作响,倒像是挂了一屋子的铃铛。
第二天第三天的下午他又准时出现在了阅览室,照旧在自己面前先垛好杂志的城堞,自己则躲在后面。第三天,直到图书馆要关门了他还没有走。阅览室里就剩下了她和他,她坐在那里翻着一本小说,翻书的声音反刍出了一种更坚硬更牢固的寂静,张子屏顺着这寂静的纹路一直往里走,忽然她像触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那是一种接近于睡眠的寂静。她忽然便有些害怕,她合上书站了起来,对那男人说,对不起,时间到了。
男人像得了命令,连忙放下杂志,然后慢慢蹭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她看不出他的职业,他眼睛里住着一池柔腻发光的生物,身上却浮着一层凋零的气息。她有些奇怪的紧张,便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时间到了。他看出了她的紧张,于是眼睛里的生物愈加活跃了,它们在他眼睛里很欣赏地观察着她的紧张。然后他走到她跟前装着很随意地翻了翻她刚看的那本书,你看的是什么书?她说,一本外国小说。他说,哦,小说,你都喜欢看什么样的小说?她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她快速说,只要是小说我都看,不忙的时候我就把图书馆里的小说一本一本拿来看。他不放过她,小说好看吗?她看着别处,其实小说就是我们没法过的生活。我看你看的是杂志,读杂志也好,读杂志让人轻松,不伤脑子。你可以每天都来。她以主人的姿态擅自做主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有些感激又加倍落魄地看着她,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说,仿佛这小说是她身上长出的一块殖民地。他无权进入。然后他忽然又对她说,你还没吃饭吧,我能请你吃个晚饭吗?他很恳切地看着她,生怕她会拒绝。她犹豫了几秒钟之后随他一起走出图书馆,走到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可是小饭店要打烊了,他们只好多走几步,走到前面的一家小咖啡馆。刚把自己陷进松软的沙发,他就高声点了两杯卡布奇诺,两份三明治,他的表情让她觉得他对这里已经熟悉到了厌倦的地步,好像这咖啡馆根本就是开在他家厨房里的。咖啡没来之前,他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衣领,说,你这里有粒头皮屑。她立刻紧张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寻找哪里还有灰尘和头皮屑。她想起了他在图书馆里掸身上灰尘的情景,忽然就觉得这是一个被绑架了的男人,他被一种古怪的方式绑架了。
咖啡上来了,他喝了一口便像判刑一样对她说,这咖啡太不地道了,什么时候我给你煮一杯真正的咖啡吧。劣质的彩色灯光下,一圈咖啡里的泡沫正在他嘴唇上明灭可见,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正变得越来越抽象,而他的目光与这手中的咖啡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正像银器一样变得愈发明亮起来。
这点明亮邪气地照着她,让她有些害怕,还有些比害怕更诡秘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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