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心里感到抱歉——
——我从心里感到抱歉——
——因为我冒犯了你
——因为我冒犯了你
——我痛恨我自己的罪孽
——我痛恨我自己的罪孽
——比对任何其他的罪恶都更愤恨——
——比对任何其他的罪恶都更愤恨——
——因为它们使你不高兴,我的上帝——
——因为它们使你不高兴,我的上帝——
——你是那样的值得我们——
——你是那样的值得我们——
——用我们所有的爱来爱你——
——用我们所有的爱来爱你——
——我现在下定决心——
——我现在下定决心——
——在你的神圣的关怀之下——
——在你的神圣的关怀之下——
——绝不再冒犯你——
——绝不再冒犯你——
——并从此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并从此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晚饭后,他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想要和自己的灵魂单独待一会儿,他每上一步,他的灵魂似乎都要发出一声叹息。他的灵魂一边叹息着,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上去,穿过了一个非常阴暗、潮湿的地方。
他在楼梯口的门前站立下来,然后抓住那个陶瓷的门把匆匆把门打开。他恐惧地等待着,他身内的灵魂已变得委顿不堪,静静地祷告着,希望在他跨过门槛时死亡不致轮到他的头上,希望待在黑暗中的魔鬼将不会获得足以制服他的能力。他站在门槛前一声不响地等待着,仿佛他面前是个什么黑暗的山洞的入口。他看见前面有许多人的脸,还有许多眼睛,它们全等待着,观望着。
——当然我们完全知道虽然这事最后总归会真相大白,他却仍然会感到要使自己努力去试图承认精神上的莫大威力将有很大的困难,所以当然我们也知道得很清楚——
发出喃喃声的许多小脸都等待着、观望着:喃喃的话语声充满了那黑暗的洞窟。他在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感到十分恐惧,但是他仍然勇敢地抬起头来,大步走进房间里去。一个门洞,一个房间,仍然是那个房间,那扇窗户。他安详地对自己说,那些仿佛从黑暗中发出的喃喃话语声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对自己说,这不过就是他自己的房间,现在把门敞开着罢了。
他关上门,匆匆走到床边靠床跪下来,用双手蒙住自己的脸。他的手又冷又黏,胳膊腿都冷得直发痛。肉体上的疲劳、寒冷和沮丧的心情使他十分不安,完全打乱了他的思想。他为什么跪在那里,像一个孩子似的念诵着晚祷词?他要和他的灵魂单独在一起,要检验一下自己的良心,要面对面地正视自己的罪孽,要回想一下他犯罪的时间、方式和当时具体的情况,要为它们放声痛哭。他哭不出来。他没有办法清楚地回想起那些情况。他只感到他的灵魂和肉体都非常痛苦,他的整个生命,他的记忆、意志、理解加上肉体都已经疲惫不堪,完全麻木了。
这完全是魔鬼在作祟,魔鬼打乱了他的思想,蒙蔽住他的良心,在他这怯懦的已被罪孽腐烂的肉体的门前对他进行攻击,于是他胆怯地祈祷上帝,宽恕他的无能,爬到床上去,用毯子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又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他已经犯罪了。他在上帝的面前,违反上天的意旨,已经陷入很深的罪孽中,他已经不配称为上帝的孩子了。
那些事竟会是他斯蒂芬·迪达勒斯干的,这可能吗?他的良心叹息着作出了回答。是的,是他干了那些事,秘密地、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干下了,而他由于顽固不化,就在圣体盘的前面,在他的肉体里的灵魂已经变得腐烂不堪的时候,竟敢还摆出一副神圣的虚假的面孔。怎么可能,上帝当时竟没有立即把他击毙?那帮和他一起犯罪的混账伙伴也都围在他的身边,对着他呼吸,从四方八面向他弯过腰来。他想开始祷告以便忘掉他们,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低下头去锁住自己的眼皮:可是灵魂的感官是无法锁住的,尽管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他却仍然可以看到他曾经犯罪的那些地方,尽管他使劲捂着自己的耳朵,他却仍然能听见。他怀着无比强烈的愿望,希望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愿望是那样的强烈,一直到那愿望压得他全身发抖,并使得他灵魂的感官也暂时被封闭住了。但它们只是封闭了很短一会儿时间,接着又完全打开。他又能看见了。
他看到一片支棱着的野草、荨麻和一束束蓟草的田野。在那一丛丛发臭的乱七八糟的野草中扔着许多瘪瘪歪歪的罐头盒和成卷成团的干屎。在一片杂乱无章似青非青的野草中,一点微弱的沼气发出的光艰难地向上燃烧着。和那光一样微弱而阴森的一股难闻的臭味也有气无力地在那破罐头盒和已结出硬壳的粪便上来回飘动。
田野上有一些人,一个,三个,六个,那些人东一簇西一簇在田野上活动。他们是些长着人的脸孔的形似山羊的人,眉头长得像犄角一样,稀薄的胡子灰灰的像橡胶的颜色。他们在田野上来回活动的时候,他们的无情的眼睛闪烁着罪恶的凶光,身后还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张残酷而恶毒的露牙的嘴仿佛散发出一种灰色的光,照亮了他们的瘦骨嶙峋的衰老的脸。他们中有一个人正把一件破旧的法兰绒背心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肋骨,另一个人一再咕咕哝哝地抱怨着,说他的胡子和一丛丛的野草纠缠在一块儿了。当他们围着田野慢慢一圈一圈转悠的时候,从他们干枯的嘴唇边还不时发出一阵阵温柔的话语声,他们在野草丛中四处游逛,长尾巴拖在罐头盒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他们缓慢地转着圈,越转圈子越小,越转挤得越紧,嘴里仍不停发出低沉的话语声。长长的摇摆着的尾巴上都粘满了已发霉的稀屎,他们把他们可怕的面孔使劲向上仰着……
救命啦!
他发疯似的把毯子从脸上和脖子上扔开。那就是他的地狱。上帝已经让他看到了为他的罪孽保留下的地狱的情景:恶臭,充满了野兽的气味和疠疫,这是淫荡的山羊魔鬼的地狱。这也正是为他预备的!为他预备的!
他从床上跳起来,那股难以忍受的臭味直冲进他的喉咙,使得他的内脏都纠结在一块儿,使他直想呕吐。空气!来自上天的气息!他踉跄地向窗口跑去,嘴里哼哼着,几乎由于恶心要晕倒过去了。在洗脸盆旁,他感到肚子里一阵抽动,双手疯狂地抱着自己冰冷的额头,他痛苦地吐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
呕吐过去以后,他无力地走到窗口,推起窗格,坐在窗口的一边,把胳膊靠在窗框上。雨已经慢慢停止了,雾气正在点点灯光之间飘动,整个城市在这浮动着的浓雾中似乎正用黄色的烟尘为自己编织出一个柔软的茧壳。天空十分宁静,闪着淡淡的微光,空气是那样清新,完全像浇透阵雨的树丛中的空气一样。在这宁静、闪烁着的微光和淡淡的芬芳气息之中,他和自己的心灵取得了协议。
他开始祷告:
——他本来曾想让我们带着天堂里的荣光来到人世,可是我们犯罪了。那时他不能安全地前来拜访我们,而只能掩住自己的威严和自己的神光,因为他是上帝。所以他不肯显示自己的力量,而以柔弱的面貌出现,然后他派遣你,一个生灵,作为他的代表,让你具有和我们相适应的一个普通生灵的平庸的外貌和光彩。现在,亲爱的母亲,你的脸面和形态本身都让我们不能不想到永恒,你的美不像尘世的美,让人看一眼就会给人带来危险,而是像作为你的象征的晨星一样悦目、悦耳,散发出纯洁的气息,让人想到天堂的福荫,在心里充满宁静。哦,光明的白昼的先驱!朝圣者的灯塔!还像过去一样领导我们吧。在漆黑的夜晚,越过凄凉的荒野领着我们走向我主耶稣,领着我们回到故里。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恭顺地抬头看着天上,为他失去的天真痛哭。
黄昏来临时,他离开了房间,他刚一接触到潮湿而黑暗的空气,一听到他带上门时门框发出的响声,他刚刚由于祷告和哭泣暂时得到安抚的良心又一次疼痛起来。忏悔!忏悔!光是用眼泪和祷告来安抚自己的良心,那是不够的。他必须跪在圣灵的侍者面前,真诚而悔恨地完全讲出他一直隐瞒着的罪孽。当他再一次推开街门进去,听到街门的脚板和门槛摩擦的声音以前,当他再一次看到厨房里摆好晚餐的饭桌以前,他一定要跪下来忏悔。这实际是再简单不过了。
良心的痛苦已经止住,他穿过黑暗的街道迅速向前走着。街边人行道上有那么多铺路的石块,那个城市里又有那么多街道,整个世界上更是有那么多的城市。可是永恒是没有止境的。他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尽管只不过一次,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孽。罪孽竟可以在一刹那间就犯下了。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只要看一眼或者想着看一眼就行了。你的眼睛开始并没有希望看见,但已经看见了。然后一转眼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可是难道一个人的身体的那一部分自有它的知觉,还是怎么的?那毒蛇,那田野中最机灵的畜生,当它一刹那间忽然有了自己的欲望,然后还能使自己的欲望罪孽地一分钟又一分钟延续下去的时候,它必定是有它自己的知觉的。它有感觉,有知觉,也有欲望。这件事该是多么可怕啊!是谁这样使得人体近于禽兽的那一部分,具有禽兽的了解和禽兽的欲望的!究竟是他自己,还是被一个低下的灵魂所控制的某一种非人的东西在起作用?一想到有一个麻木不仁的蛇一样的生命依靠吸吮他的生命的娇嫩的骨髓维持生命,并依靠情欲的浆汁使自己得以发育的时候,他的灵魂便感到无比恶心。哦,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呢?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躲在他的思想的阴暗的角落里,在创造一切、创造所有的人的上帝的威仪前,自惭形秽。疯狂。谁会有这样的思想呢?自惭形秽地匍匐在那黑暗中,他无声地向他的守护神祈祷着,请求他用他的宝剑赶走正在他头脑中向他低声耳语的魔鬼。
耳语声停止了,这时他已清楚地知道,他的灵魂在思想、言论和行动方面完全是自愿地通过他的肉体犯下了许多罪行。快忏悔去!他必须为他的每一种罪孽忏悔。他怎么能对一个神父把他所干过的事都讲出来呢?但他必须这样做,必须。他怎么才能把所有的事都讲清楚,而自己不羞死愧死?或者说,他怎么会干了那么多事情却并不感到羞耻?简直是疯狂!无耻的疯狂!快忏悔吧!哦,那他也许真的会再一次获得自由,变得清白无辜了!也许那神父会知道的。哦,亲爱的上帝!
他穿过一条条灯光暗淡的街道向前走去,一刻也不敢停留,唯恐有点显得他现在还不肯笔直朝着正等待着他的命运走去,还害怕赶到他现在正急切想去的地方。当一个灵魂受到上帝的宠爱,当上帝怀着怜爱的感情看着它的时候,它会显得多么美呀!
在马路两旁,许多卖花姑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花篮。她们的板结的头发披在额头上。她们全蹲在泥浆里,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可是她们的灵魂正受到上帝的顾盼。如果她们的灵魂受到了上帝的恩宠,那她们看起来就显得十分光彩:上帝是爱她们的,也看见她们。
一想到他怎么竟会堕落下去,并感到在上帝的面前,她们的灵魂比他的显得更高贵得多,他马上觉得一股令人伤痛的羞辱的风,凄凉地吹过了他的灵魂。那风从他身上吹过,往前吹去,直吹向不计其数的其他人的灵魂,那些灵魂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上帝的恩宠,他们像一些或将继续存在,或已临近消灭的星星一样时明时暗。那些闪着光的灵魂有的将继续存在下去,有的已临近毁灭,有的已慢慢消失,它们在一股令人心酸的微风中全混在一起了。但有一个灵魂已经被上帝抛弃了,一个很小的灵魂:那就是他自己的。它闪烁了一下,熄灭了,被大家所遗忘,永不存在了。它的结束是这样阴暗、冷漠、空虚而无味。
对地域的意识,越过一大片没有光线、没有知觉、没有人生活的土地又慢慢回到了他的心间。他周围的那凄凉的景色是那样的冷漠无情,仍是他经常听惯的话语声,店铺里燃烧着的煤气灯,鱼虾、酒精和潮湿的锯末发出的气味,还有来往活动的男人和女人。一个老妇人正预备横过街去,她手里拿着一个煤油罐。他弯下腰去问她附近有没有教堂。
——教堂,先生?有的,先生。教堂街就有一座教堂。
——教堂街?
她把她的油罐换到另一只手中,给他指路。当她把她的冒着油气的干枯的右手从她的披巾下面举起来的时候,他便对着她低下头去,因为她的声音使他既感到悲伤,又感到安慰。
——谢谢你。
——不要客气,先生。
高高的祭坛上的烛光已经熄灭了,可是敬神的香所发出的香味仍然在那阴暗的殿堂中飘动。脸色显得十分虔诚的留着胡子的工人们正把一个圣坛的顶盖从旁门抬出去,教堂里的司事在一旁用手指画着,偶尔讲几句话帮着他们一起搬运。很少几个虔诚的信徒还留在殿堂里旁边的一个圣坛前面祷告,或者在忏悔间旁边的板凳前跪着。他胆怯地走过去,在最后一条板凳边跪了下来,教堂里的安静和充满香味的阴暗的空气使他感到很高兴。他跪着的那个木板很窄而且非常破旧,跪在他近处的那些人都是些较低贱的耶稣教的信徒。耶稣自己也是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他曾经在一家木工作坊里做过工,锯木板和刨木板。他第一次讲出上帝的天国的福音,也是对一些穷苦的渔民讲的,他教导所有的人都要温和和恭顺。
他低下头去用手抱着头,他命令自己的心也必须温和和恭顺,这样他就可以变得和那些跪在他身边的人一样,他的祷告也就会和他们的祷告一样被上帝所接受了。他跪在他们身边祷告,可是他感到很困难。他的灵魂已经被罪恶所污染,他不敢像他们一样怀着朴实的信赖的心情要求上帝宽恕。上帝的意旨实在令人不解,他们那些人却正是耶稣首先要召唤到他身边去的,那些木工、打鱼的人、干着某一种低下职业的贫穷的、头脑简单的人,他们那些人整天搬弄着、砍削着木头,耐心地修补他们的渔网。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在过道中走过,那些忏悔的人不免受到了惊扰。直到最后,他匆匆抬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一把灰色的长胡子和一身托钵僧穿的棕色的服装。那神父一走进忏悔间去,外面就看不见他了。两个悔罪的人站起身来从两边走进了忏悔间。那木头滑门被带上,一阵微弱的低语声扰乱了大厅里的宁静。
他的血液开始在他的血管中也发出喃喃声,那声音仿佛发自一个正在睡眠中被召唤去接受最后审判的犯罪的城市。细小的火花散落下来,粉状的灰烬轻轻落下,全降落在人们的房屋上。他们受到惊扰,从睡梦中醒过来,对那被烧热的空气感到难受。
滑门又被推开。那个悔罪的人从忏悔间旁边走了出来。远处的那个门也被拉开了。一个女人一声不响轻盈地走进了原来那个悔罪人下跪的地方。又是一阵微弱的喃喃声。
他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教堂。他可以站起身来,把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前面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然后迅速地跑过一条条黑暗的街道,跑,不停地跑。他还来得及躲避那种羞辱。要不是这种罪孽,不管犯下任何其他什么可怕的罪行那也好啊!哪怕是杀人了!细小的火花降落下来,他感到落得他身上到处都是,可耻的思想、可耻的言语、可耻的行动。羞辱像不停降落的细碎的燃烧着的灰烬已把他整个盖了起来。现在要用话把它讲出来!他那感到窒息的难堪的灵魂会因此无法再存在下去了。
那滑门又被拉开了。一个悔罪的人从忏悔间的那一边走了出来。近处的这个滑门又被拉开。一个悔罪的人等着那个悔罪的人走出之后走了进去。一阵低沉的耳语声像小片烟雾和云彩从忏悔间里飘了出来。这是那女人的声音:轻柔的耳语的云雾,轻柔的耳语的轻烟,响一阵又慢慢消失了。
他在椅子的扶手下面偷偷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他很快就将和别的人一样同上帝在一起了。他此后一定要爱他的邻人。他一定要热爱创造他并热爱着他的上帝。他将和别的人一起跪着祷告,并因此感到幸福。上帝将会看着他,也看着其他的人,并对他们所有的人都十分热爱。
要变成好人是很容易的。上帝加在人身上的轭是轻巧而甜蜜的。一个人最好永远也别犯罪,永远都是一个孩子,因为上帝热爱小孩子,并愿意让他们都到他的身边去。犯罪实在是一件很可怕,而且也很可悲的事。但是上帝对可怜的犯罪的人,只要他们肯真正悔过,是非常仁慈的。这真是一点不错!这才真正是最大的仁慈。
那滑门又忽然关上了。那个悔罪的人已走了出来。下一个就是他了。他怀着满心恐惧站了起来,盲目地向忏悔间走去。
这一时刻最后终于来到了。他在那宁静、阴暗的空气中跪下,抬头看着悬挂在他头上的那白色的十字架。上帝一定能看出他是非常痛心的。他准备把他所有的罪孽都讲出来。他的忏悔一定会很长,非常的长。现在在教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将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罪人。就让他们知道吧。这是事实。可是上帝已经答应,只要他真正悔罪就会对他宽恕。他现在是真正悔罪了。他把两手交抱起来,举向那白色的神像,尽管两眼发黑,尽管浑身发抖,他仍然不停地祷告着,祷告着,在低声哭泣中祷告,并像一个已被上帝抛弃的生灵,不停地来回摇动着他的头。
——悔罪!悔罪!哦,我悔罪!
那滑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他的心简直马上跳到他的喉咙边来了。在面前的木格子那边,他看到一位老神父的脸,他的脸没有对着他,却是倚在一只手上。他用手画了一个十字,请求神父为他祝福,因为他已经犯罪了。然后,他低下头去,怀着极大的恐惧背诵着忏悔词。在背到我的最可悲的过失的时候,他屏住气,停住了。
——你上一次忏悔隔现在有多久了,我的孩子?
——有很长时间了,神父。
——有一个月,我的孩子?
——还要长一些,神父。
——三个月,我的孩子?
——还要长一些,神父。
——六个月?
——八个月,神父。
他已经开始了。那神父问道:
——从那以后你还记得些什么事情呢?
他开始忏悔自己的罪孽:该参加而没有去参加的弥撒,该做而没有做的祷告,撒谎。
——还有别的什么吗,我的孩子?
发脾气的罪、嫉妒别人的罪、贪吃、虚荣、不听话等。
——还有什么别的吗,我的孩子?
现在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喃喃地说:
——我……犯过淫乱罪,神父。
那神父并没有回过头来。
——对象是你自己吗,我的孩子?
——还有……和别的人。
——和女人,我的孩子?
——是的,神父。
——她们是结过婚的女人吗,我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他的各种罪行一个接一个从他的唇边吐露出来,像一滴一滴可耻的脓血从他那已经腐烂发臭的灵魂深处流出来,汇成了一条肮脏的罪恶的河流。最后的一桩罪孽也带着臭味慢慢流了出来。他再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了。他低下头去,完全软瘫了。
那神父一声不响。然后,他问道:
——你有多大了,我的孩子?
——十六,神父。
那神父用一只手几次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他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倚在木格子上,眼睛仍望在别处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显得疲倦和苍老。
——你还非常年轻,我的孩子,他说,我现在请求你一定要放弃那种罪恶。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罪行,它会杀害你的肉体,也会戕害你的灵魂。这是许多罪孽和不幸的根源。看在上帝的面上,快抛弃它吧,我的孩子。这是一种下流的行为,不是一个男子汉应该做的。你没法知道这种下流的习惯会把你引导到什么道路上去,也没法知道在什么时候它会让你处于非常难堪的境地。如果你还继续这种罪恶活动,我的可怜的孩子,那你就将在上帝的眼前永远变得一钱不值。快向我们的圣母玛利亚祷告,求她帮助你吧。她会帮助你的,我的孩子。每当那种罪恶的思想进入你的头脑的时候,你就向我们的受到上帝祝福的圣母祷告吧。我相信你一定会那样做的,是不是?你对你所犯的一切罪恶都感到非常悔恨。我相信你一定是那样的。现在你应该向上帝起誓,依靠他的神恩,你将绝不会再犯下那种可耻的罪恶来冒犯上帝了。你极愿意向上帝庄严地起誓,对不对?
——我愿意,神父。
那苍老和疲惫的声音像温和的细雨洒在他颤抖的、火烧一般的心上。那是多么甜蜜而又悲伤啊!
——那就这样做吧,我可怜的孩子。魔鬼已经把你引上了歧途。如果他再来诱惑你,想那样玷污你的肉体,那你就把他赶回到地狱里去吧——他是仇恨我们的主的最恶毒的精灵。现在向上帝发誓,你一定从此放弃那种罪恶,那种非常非常下流的罪恶。
眼泪和上帝的宽恕的光辉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去倾听着那神父讲完为他赎罪的祷词,并看到他举起手来,在他的头顶上做了一个表示宽恕的手势。
——愿上帝祝福你,我的孩子。为我祷告吧。
他跪下去,在阴暗的大殿的一个角落里祷告着,说出了自己的悔恨心情。现在从他的已经净化的心中,他的祷词像从一朵白色的玫瑰花心中飘出的芳香一样,向上天飞去。
泥泞的街上一片灰暗。他大步向回家的路上走着,充分感觉到那看不见的神恩浸透了他的全身,使得他的肢体都变得非常轻巧了。不管怎样他最后终于那样做了。他已经向上帝忏悔,上帝已经宽恕了他。他的灵魂又一次变得光彩和神圣了,神圣而且幸福。
只要上帝愿意,现在死去也是一件很美的事。在上帝的关怀之下,过着宁静、高尚和对一切人都容忍的生活该是多美啊!
他坐在厨房里的火炉旁,由于感到无限幸福,他几乎都不敢讲话了。直到现在他一直还不知道,生活可以变得多么美好和宁静。围在电灯上的一方绿色的薄纸使屋子里充满了柔和的阴影。碗橱上有一盘香肠和白色的蛋糕,架子上还有许多鸡蛋。这些东西是预备明天早晨在学校的教堂里举行过圣餐会之后做早饭用的。白色的蛋糕和鸡蛋和香肠,还有热茶。现在看来生活是多么简单、多么美妙啊!各种生活等待在他的前面。
在梦中他睡着了。在梦中他爬起来,看到清晨已经来临。在一个醒着的梦中,他踏过宁静的早晨的街道向学校走去。
所有的孩子都已经在那里,跪在各自的位子上。他在他们中间跪下来,幸福而羞怯。圣坛上堆满了一束束芳香的白色的花朵。在晨光之下,白色花束中的蜡烛发出的白色的光是那样清澈而宁静,完全像他自己的灵魂一样。
他和他的同班同学们一起跪在圣坛前面,和他们一起在一排用人手组成的活的栏杆上拉开圣坛上的布。他的手发着抖,在他听到那神父拿着圣餐盘,在那些参加圣餐会的人中间,一个个给他们递圣餐的时候,他的灵魂也不禁发抖了。
——corpusdomininostri.
这可能吗?他清白无辜地同时也有些羞怯地跪在那里,他要把圣餐面包安稳地放在自己的舌头上,然后上帝就可以从那里进入他的已经净化的身体里去了。
——invitameternam.amen.
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活!一种在神的庇荫下的道德的和幸福的生活!这一切全是真的。这并不是一个他一会儿就会醒来的梦。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corpusdomininostri.
神父把圣餐盘送到了他的面前。
拉丁语:“我的崇高有似黎巴嫩的雪松和锡昂山头的翠柏。我的超逸胜过杰里科的玫瑰园和约旦河畔的棕榈。田野中的一株橄榄难比我优美,我和路旁与清泉为邻的梧桐一样清高。恰像陈年桂皮和娇嫩的凤仙。我激发出芳香的气息,也像精选的没药,我散发出甜蜜的芳香。”(语出《经外书》(ecclesiasticus)第24章,但文辞小有异。)
见《新约圣经·启示录》第22章第16节。
见本书64页注1。
当指古埃及阿比斯神,此处实借以泛指天主教以外所奉神灵。
拉丁文,意即下文“我不侍奉”。这是原为天使长的撒旦堕入地狱前对上帝讲过的一句话。
拉丁文,意即下文:有所失的痛苦。
即12世纪末13世纪初法国皇帝罗达里奥·德贡蒂·底西古。
这无疑正是希腊神话淫乱之神色态(satyr)的形象。
拉丁文:我们的主的圣体。
拉丁文:在永恒的生命之中。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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