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斯顿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她需要的照料也超出了休伯利安号上能够提供的范围。”

“休伯利安号曾经是蒙斯克的旗舰,”吉姆说道,“所有的装备都是一流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吉姆,你听我说,我甚至不清楚我们在救治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有最顶尖的设备,但是,见鬼,我不是最顶尖的医生,另外,我更不是一个异虫专家。”

“她不是异虫!”

莉莉耸了耸肩膀作为回答。“是啊,我还不能给你个确切的说法,”她低声说道,“至少现在还不能。”说罢,又低下头查看数据记录去了。

吉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绪翻涌,然后抬起手臂,按下一个按钮,松开了战斗服的一只手套,然后把它褪了下来。他伸出那只手,小心避开那些连在她身体各处的管子,轻轻地将凯瑞甘的手握在手中。

人类温暖的皮肤接触到另一个人类温暖的皮肤,他突然觉得有泪水要滑出眼眶,于是使劲地眨了眨眼,忍住流泪。他没有料到这个久违的触感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震动。他仔细地端详她的手,就像以前从没有见过一样,记忆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那些曾经一度变成了利爪的长指甲,以及这些有力的手指第一次握住他的情形。

她以前曾经告诉过他,她从不留长指甲,因为长指甲不实用。基于同样的理由,她对自己的头发也简单直接,总是把她的红发扎成马尾。因为同样的理由,她的身体总是非常健康,也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实用。这个理由决定了战士和杀手的许多行为。

吉姆想把这只孱弱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或者放到自己的唇边,但他没有付诸行动。他记得那些感觉就够了。

突然,飞船猛地一震,船舱摇晃了起来。要不是凯瑞甘被安全带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她可能已经被颠到了空中。吉姆当然知道这些震动意味着什么,他太了解了。他迅速地拉下战斗服的面罩,接入了运输机的通讯总线里。这艘飞船四周的情形很快地传输到了他头盔上的显示系统中。

异龙。

它们因为在战斗中展现出的残忍嗜杀而臭名昭著,而现在,它们没有了女王的指挥,已经彻底地失去了控制,吉姆怀疑它们比跳虫还要疯狂。其中两头注意到了运输机,而其他的大多数,正在自相残杀。这些丑陋的怪物拍打着它们看起来并不坚固的双翼(在太空中拍打翅膀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吉姆认为那些动作只是动物的本能反应),从嘴里喷出寄生在它们体内的刃虫共生体,这些寄生虫会粉碎吉姆能想象出的一切东西——咬穿一切、撕碎一切、吞噬一切。而现在,这些刃虫共生体正朝着运输机飞来,甚至有一只直接撞到了船壳上。

飞船猛地往下一坠,因为巨大的加速度,吉姆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凯瑞甘的脑袋被猛地向前一甩,飞船上其他的人倒是有战斗装甲保护,但这种状态下也没有办法给她提供更多的照顾了。吉姆知道现在是背水一战,现在能够救得了他们的,就是驾驶员的技术和救援队伍的速度了,他们必须在刃虫共生体咬穿装甲之前赶到安全的地方。

飞船又猛地往上拉升,跟刚才的下坠一样突然,之后又是同样猛烈地变换航向。吉姆通过他头盔里面的hud系统,能够看出这样的飞行方式是多么巧妙地避开了攻击。空中的异龙停止了毫无章法的攻击。它们扭过自己满是眼睛的脑袋,因同类那些酸性的血液正在侵蚀自己的甲壳而恼怒地号叫——吉姆甚至希望自己能在寂静的真空中听见它们的号叫声。

有两头异龙受重伤失去了攻击能力,但谁知道这一路上还有多少这种怪物?吉姆回想起那些像流星一样坠落到查尔行星上的战列巡航舰残骸。

“求救,求救,这里是休伯利安号下属的运输机嘹亮号寻求救援。我们正遭到异龙的攻击,船上载着指挥官和凯瑞甘。重复,我们寻求支援!”

“布塞法洛斯号收到。你们船上载着什么人,嘹亮号?”

“不,”吉姆突然插入了驾驶员的通信频道中,对他说道。“不能去那里,我不能让她落入他手中。”

飞船又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长官,”梅里克喊道,“我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刚刚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七分钟之内那只刃虫就要啃穿我们的装甲了!”

吉姆左右为难。绝不能让瓦伦里安见到已经恢复成人类的莎拉,如果让他发现了,那对他来说,意味着得到一条通向超越他父亲、证明自己能力的路,而凯瑞甘就会沦为一件工具,除此之外别无他用。雷诺绝不会允许自己让那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染指凯瑞甘。

刚刚医生说过的话又在他耳旁响起。如果莎拉所需要的救助真的超出了休伯利安号上所能提供的呢?如果这次拒绝让她失去了完全恢复的机会呢?

“长官,我们没有办法撑过另一次攻击,而且我们的探测器侦测到至少有四头狗娘养的怪物在后面追着我们。”驾驶员警告道。

“该死。”雷诺骂了一句,“我是雷诺,让你们的小伙子出来清理掉咬着我们尾巴的异虫。我们将在你们的战列巡航舰上迫降。”

“请求已接受,雷诺先生。我们将以最快的速度救援。”

又一个决定,雷诺希望自己不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他关掉了通讯频道,靠进座位里,沉思着,默默地坐在莎拉旁边,直到他们到达了布塞法洛斯号里的对接舱。飞船停稳之后,他在考虑是不是要拔出自己的枪,以确认前来迎接他们的人是安全的。就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她醒了过来,至少显示出了一些有意识的迹象。

“莎拉。”他温柔地叫道,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普雷斯顿轻轻地说道:“她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我不知道她现在能听到些什么。”

吉姆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所爱的女人身上。

“嘿,亲爱的。”他说道,竭尽全力地让语气保持温柔,但仍然没有办法控制因为情绪波动而产生的颤音。

她绿色的双眼睁大了一点,但他仍然不清楚她是在看他,或者仅仅看着一些只存在于她意识中的东西。她的动作慢得像在泥浆里,然后她猛地全身抽紧,身子向后弓起,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吉姆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紧紧捏着。凯瑞甘当然是在害怕,她现在比成年后的任何时候都要脆弱,她浑身赤裸,虚弱无力地躺在曾经深爱过她的男人面前,而这个男人也曾经发誓要杀死她。他不知道她是否记得他的那个誓言,也不知道当她被他找到时,心中是欣喜还是恐惧。

“让她冷静一下,吉姆。”普雷斯顿说道,而其他游骑兵也正盯着这边,吉姆甚至不敢想他们的脑子里正想着什么,“她现在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莎拉,亲爱的。”吉姆说道,依旧保持着温柔冷静的语气,“我向你保证,没有人再伤害你。我不会,没有人会,你明白吗?我向你发誓!我保证!保证!”

也许是因为太虚弱,她渐渐地停止了挣扎,也不再哭喊,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她的脸和她的眼是如此熟悉,如此的像记忆中的她,在那一团怪异的触须一样的头发下面,俨然就是从前那个莎拉。

——莎拉。

她点点头,闭上了双眼,似乎像孩子听到了父母的声音一样,在吉姆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

——莎拉。莎拉。该死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一定要让你好起来。让你恢复成从前那个莎拉。就算那会让我流光血管里的最后一滴血,我也在所不惜。我一定要让你好起来。

“她失去意识了。”医生说道。

“如果你能够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让她保持这种状态,那就让她保持下去,”吉姆说道,“最好不要让她见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