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门前的百姓停了手。
“没有官员和城里公会代表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私自进行攻击!”他再重复一遍。
宅邸门边的百姓立刻噤声不语,接着,这项讯息迅速传遍整个广场。圣母雕像已经不再舞动,全体民兵队肃静等候,整个广场的百姓屏息凝望着攀爬在宅邸墙上的六个人。第一位少年甚至已经打破了法庭大厅的窗子。
“你们下来!”
城里的五位官员以及那位挂着圣棺之钥的大力士公会代表,六人一同站在主教宅邸大门前。
“巴塞罗那民兵队到此,开门!”
“开门啊!”被派往总督府传话的宗教法庭军官,此刻正用力敲着因民兵队路过而紧锁的犹太区城门,“这是宗教法庭军官,开门!”
他努力想赶回主教宅邸,无奈所有街道巷弄都挤得水泄不通。唯一能够回到主教宅邸的办法就是穿越位于宅邸旁的犹太区。回到主教宅邸附近,至少可以尽快回报消息:总督大人不干涉此事。
艾摩力和德瑞主教在法庭上得知这项消息:国王军队并不打算保卫他们的安全,而城里的官员正以攻击主教宅邸作为恫吓的手段。
“他们想干什么?”
军官看着亚诺。
“他们要求释放海洋领事。”
艾摩力走到亚诺身旁,他那张盛气凌人的臭脸凑上来,几乎就要碰触到亚诺的脸庞。
“他们哪来天大的胆子?”大法官咬牙切齿。接着,他一转身,回到审判桌后面坐了下来。德瑞主教也跟着他一起坐下。“让他们进来!”艾摩力下令。
释放海洋领事……亚诺以仅剩的虚弱体力抬头挺胸。在儿子向她提出问题之后,芙兰希丝卡的眼神就一直这样空茫无神。“海洋领事!我就是海洋领事!”亚诺以炯炯有神的目光这样告诉艾摩力。
五位官员以及大力士公会代表进入大厅,审判暂停。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低调入内的吉良,他获得大力士允许,因此得以陪同一行人前来谈判。
吉良站在门边等着,另外那六位全副武装的谈判代表则往前走到艾摩力正前方。其中一位官员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你们……”艾摩力正打算开口问话。
“巴塞罗那民兵队……”官员毫不客气地打断大法官的话,说话的音量比大法官更宏亮,“在此命令您交出亚诺·艾斯坦优,也就是本城的海洋领事。”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宗教法庭发号施令?”艾摩力怒气冲冲地质问。
官员依旧直视着艾摩力的怒目。
“现在是第二次了!”他这样提醒大法官,“民兵队命令您交出巴塞罗那海洋领事!”
艾摩力支支吾吾,转过头去向主教求援。
“他们会武力攻击主教宅邸的!”主教对他说。
“他们不敢的!”艾摩力喃喃说道。
“他是个异教徒!”大法官高声大吼。
“您是不是应该先判断这个指控是否属实呢?”另一位官员这样质问他。
艾摩力眯着眼睛怒视着那位官员。
“他就是异教徒!”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声明:交出海洋领事!”
“您所谓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德瑞主教介入谈话。
“您只要看看外面就会明白了。”
“逮捕他们!”大法官突然大声对门边的卫兵下令。
吉良赶紧从门边闪开。所有官员伫立不动。有些卫兵已经作势要拔剑,但是军官使了个脸色要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逮捕他们!”艾摩力再次下令。
“他们是来谈判的!”军官拒绝从命。
“你……你好大的胆子!”艾摩力站了起来,正要破口大骂。
军官抢先开了口。
“请您先告诉我,您要如何捍卫这座宅邸,然后我就逮捕他们。国王不会提供任何协助的。”军官看了看宅邸外的情况,人群不断在叫嚣。接着,他望着主教,企图寻求支持。
“你们可以把海洋领事带走!”主教做出这样的响应,“他已经获释了!”
艾摩力勃然大怒。
“您在说什么?”他激动地紧抓着主教的手臂。
德瑞主教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您没有权力可以把亚诺·艾斯坦优交给我们。”官员对主教说道,“尼克劳·艾摩力!”官员继续说,“巴塞罗那民兵队已经提供您三次机会;若不将海洋领事交给我们,后果自行负责!”
官员话才出口,一颗石头从外面丢了进来,正好落在审判小组端坐的长桌桌角,连静如死尸般的道明会修士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群众的呐喊淹没了整个诺瓦广场。又有一块石头飞了进来。公证人连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文件,急着跑到另一头的角落躲起来。几位靠近窗边的黑袍修士也想躲开,然而,大法官的一脸怒容迫使他们打消了念头。
“您疯了吗?”主教对着他耳语。
艾摩力扫视了现场所有的人,最后落在亚诺身上,亚诺脸上带着微笑。
“异教徒!”大法官对他咆哮。
“够了!”语毕,官员随即转身。
“把他带走!”主教依然坚持。
“我们只是来协商谈判的。”官员刻意提高音量说道,广场上传来阵阵喧嚣的呐喊声,“既然宗教法庭不把这个城市看在眼里,那么,释放犯人的行动就只好由民兵队来执行了。这是法律的规定。”
艾摩力站在一排谈判代表前,他全身颤抖着,凸出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又有两块石头砸在法庭大厅墙上。
“他们会攻打主教宅邸的!”主教忧心忡忡地对他说,“您有什么好在乎的呢?您拥有他的声明,还有他的财产。有了这些,您还可以再举发他是异教徒啊!”
官员们和大力士公会代表已走到门边。卫兵们低着头,全部退到一旁。吉良始终专注于主教和大法官之间的谈话。这时候,亚诺仍在大厅正中央,一旁则是芙兰希丝卡,他以挑衅的目光逼视着艾摩力,但是大法官却拒绝看他。
“把他带走!”大法官最后还是妥协了。
首先是广场上的人群,接着是挤在附近街道的百姓,当官员们带着亚诺出现在宅邸门口时,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久久未歇。芙兰希丝卡拖着蹒跚步履,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着。当亚诺搀扶着她,将她一起拉出法庭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老妇人。不过,到了法庭门口时,她却被拦了下来。官员们示意亚诺继续往前走。艾摩力则伫立在飞石乱窜的长桌后面瞪着他;其中一颗石头正好击中他的左手臂,但是大法官毫无反应。审判小组其他成员早已躲在墙角。
亚诺在某个卫兵身边停下了脚步,只是,督促他快步离开的官员们对此颇有微词。
“吉良……”
阿拉伯人走过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头,然后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亚诺,你跟他们一起走吧!”吉良将他往前推,“海儿和你弟弟在外头等着你。我在这里还有点事情要办。晚一点再去看你!”
当亚诺踏上广场时,虽然官员们极力阻挡,但是群众们依旧蜂拥而上。大伙儿拥抱他,抚摸他,恭贺他。在他面前出现的一张张笑脸,宛如永不停止的旋转木马。挤在他身边的群众,没有人愿意让位给官员们,挤不上来的人则是扯着嗓子跟他说话。
接下来,激动热情的群众把亚诺、大力士公会代表以及官员们慢慢推到了广场的另一边。欢呼声已然渗进亚诺的内心深处。依旧是一张张永无休止的脸庞。他的双腿开始瘫软。亚诺仰头一望,群众头顶上方,无数的长剑、石弓和短刀伴着民兵队的欢呼声漫天舞动着。他想靠在官员身上,就在他开始倾身时,那尊渺小的雕像出现在石弓阵里,随之摆动。
吉良回来了,而他的圣母又笑了。亚诺闭上双眼,就这样倒在官员的臂弯里。
在大批人群簇拥、推挤的情况下,海儿、雅莱迪思和卓安都无法靠近亚诺。当圣母雕像和各公会旗帜开始往布拉特广场前进时,他们只能隐约看见他被官员们搀扶着。远远看着亚诺的人不止他们,还有混在人群中的乔默·巴耶拉和卜赫尼。他们一路拿着宝剑跟着上千名百姓前进主教宅邸,还被迫跟着一起怒骂大法官,虽然他们的内心一直期望艾摩力能够坚持到底,努力捍卫教廷。可是,他们跟随国王冒险征战这么多年,国王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呢?
见到亚诺那一刹那,卜赫尼突然疯狂挥舞着宝剑,并且像着了魔似的叫嚣着。巴耶拉男爵非常熟悉那种叫嚣,那是骑士们在沙场上冲锋杀敌时的吼叫。卜赫尼的宝剑撞击着周遭百姓的石弓和长剑。人们避开了他,接着,卜赫尼冲向正带领群众转进毕斯柏街的领导人队伍。他要拿什么对抗整个巴塞罗那民兵队?他们会把他杀了,先杀了他,然后……
巴耶拉冲上去阻止好友,硬是逼他放下宝剑。他们身旁的民众满脸狐疑地望着他们,不过,群众依旧往毕斯柏街的方向推挤着。卜赫尼不再疯狂叫嚣。巴耶拉男爵拉着他离开了那群目睹他挥剑狂叫的人群。
“你疯了?”巴耶拉对他说。
“他们释放了他……他又恢复自由了!”赫尼的目光依旧紧盯着迎风飘扬的公会旗帜。乔默·巴耶拉抓着他的脸转向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
卜赫尼又转过头去望着五彩缤纷的旗帜,并企图挣脱巴耶拉的控制。
“我要复仇!”他这样回答。
“不是这样做的,”男爵提醒他,“事情不能这样做!”接着,男爵使劲摇晃他的身子,直到卜赫尼终于有了反应,“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卜赫尼注视着男爵,他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你发誓?”
“我以所有的荣耀向你发誓。”
民兵队离开诺瓦广场后,法庭大厅终于恢复宁静。群众的胜利欢呼声充斥着毕斯柏街,大法官急促的呼吸声则填满了法庭大厅。没有人胆敢挪动一步。卫兵们紧握着仍然插在剑鞘里的长剑。艾摩力扫视着所有人;他的情绪,无需只言片语。“叛徒!”他在心中这样痛骂着德瑞主教;“胆小鬼!”他这样辱骂其他人。当他的目光游移到门边的卫兵时,他发现了吉良的身影。
“这个异教徒在这里干什么?”他愤怒叫嚣着,“难不成是来看好戏的吗?”
军官无言以对,吉良是跟着官员一起进来的,他一直专注于大法官的命令,竟然没发觉这个人的存在。另一方面,吉良一度想发言驳斥异教徒之说,但是,他终究没有开口宣示自己曾经受洗这件事。尽管大法官权力再大,但是,教廷始终未能将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列入司法管辖范围。因此,艾摩力无权逮捕他。
“我是比萨来的撒哈特。”吉良大声说道,“我有话要跟您说。”
“我跟异教徒没什么好说的。来人啊!把这个……”
“我想您对我要说的话有兴趣的。”
“谁会在乎你那满口胡言?”
艾摩力对军官做出示意,军官已经拔出长剑。
“或许您会在乎亚诺·艾斯坦优已经宣告破产这件事吧!”军官逐渐进逼,吉良只好往后挪了几步,“您根本拿不到他半毛钱啊!”
艾摩力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法庭大厅的天花板。无需任何指示,军官自动收回长剑。
“你这个异教徒,快把事情说清楚!”大法官这样要求他。
“亚诺·艾斯坦优的账册都在您手上,好好检查一下吧!”
“你以为我们没有检查过吗?”
“那么,您应该知道,国王的债务已经累积了好几倍了。”
借据是吉良本人签发的,然后由他交给王子的亲信大臣裴瑞尤斯。亚诺从未质疑或限制过他的权限,账册里多的是他签发的借贷款项。
艾摩力整个人愣在那儿。大厅内所有人一时冒出同一个念头:那就是总督不愿介入此事的原因!
接下来,艾摩力和吉良注视着对方。吉良非常清楚这时候的大法官在想什么:“你要怎么去跟你的教皇说?你去哪里弄来你承诺要给教皇的巨款?你已经把信寄出去了,这封信一定会送到教皇手上的。你要怎么跟他说?面对一个对你充满敌意的国王,你最需要的就是教皇的支持了。”
“你跟这整件事有什么关系?”艾摩力终于开口问他。
“我可以向您解释……私下解释!”吉良提出这样的要求时,艾摩力面露不悦。
“先是这个城市跟宗教法庭作对,现在又来个异教徒要求跟我私聊!”艾摩力气急败坏地大吼,“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你要怎么去跟你的教皇说?”吉良的眼神这样质问他,“难道你希望整个巴塞罗那都知道你的诡计吗?”
“搜身!”大法官命令军官,“确定他没带任何武器之后,把他带到办公室来。你们先到那里等我!”
接受军官和两名卫兵仔细搜身之后,吉良终于站在大法官办公室里。他始终不敢向亚诺坦承这笔巨款的来源:这是进口奴隶赚来的钱。国王的债务已经成倍增加,如果宗教法庭要没收亚诺的资产,那么,他们也必须承接这些债务,只有他——吉良,只有他知道亚伯拉罕·利瓦伊那笔存款是假的,如果他不公布那位犹太人签下的文件,亚诺根本就没有任何资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