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她的微笑。亚诺眼中的圣母依然对他微笑着,他的人生和圣母一样,也对他笑盈盈的。他已经四十岁了,虽然不景气,但是他的事业依旧兴隆,营收获利相当可观,而他也将部分收入用来捐助穷人或资助圣母教堂的工程。时间证明了吉良的看法是对的:借贷的老百姓,是能慢慢偿还债务的。至于亚诺钟爱的海上圣母教堂,仍然继续扩建着第三座拱顶,八边形的钟楼已在大门上方矗立。圣母教堂里挤满了精于各项工艺的师傅:大理石石匠、木雕师、画家、玻璃师傅、木工以及铸铁匠,甚至还有管风琴师傅。亚诺专注地看着琴师工作。这座宏伟的大教堂里将来会响起什么样的音乐呢?他经常这样自问。副主教尤尔去世之后,目前负责管理教堂的是孟堤瑞克神父,亚诺与这位神父往来相当密切。建筑大师贝伦格·孟塔谷以及他的接班人雷蒙·德斯普也都去世了,而指挥教堂扩建工程的重任目前落在梅捷身上。
亚诺不仅在圣母教堂一言九鼎,他的财力以及男爵头衔也让他交游日渐广阔,官府里位高权重的官员、各行各业的公会代表以及“百人政务委员会”的成员,都是和他称兄道弟的好朋友。他是货币交易市场里的意见领袖,也是其他生意人追随的标杆。
“你应该接受这项职务才对!”吉良劝他。
亚诺考虑了好久。巴塞罗那的海洋领事馆希望他担任一项领事职务:商业纠纷仲裁官,这项要职堪称巴塞罗那层级最高的商业代表,拥有独立的仲裁权,不受任何管辖,举凡港区的各种商业或劳资纠纷等,都由仲裁官审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亚诺,你要听我的话!”吉良积极劝进,“你可以胜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的。”
就在原领事任期结束时,亚诺接下了新职务。
圣母教堂相关事务、他的生意,以及担任海洋领事的各项职责……虽然工作繁重,大力士出身的亚诺倒也得心应手,却没看出蒙卡塔尔街上的家衍生了新问题。
亚诺实践了他对爱丽诺许下的承诺,但是他也坚持当初提出的要求,夫妻俩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生活,能不碰面就尽量回避,因此,两人的关系始终疏离且冷淡。另一方面,海儿已届双十年华,依然拒绝出嫁。“已经有亚诺陪在身边,我为什么要嫁人?没有我陪在他身边,他的日子要怎么过?谁来替他脱鞋?谁会在家门口迎接他?谁陪他聊天,听他讲工作上的各种恼人问题?难道是爱丽诺吗,还是天天埋首书堆的卓安?或是已经跟他相处一整天的吉良?”这些问题,经常在海儿脑海里盘旋。
日复一日,海儿总是焦急地等亚诺回家。听见大门的门环叮咚作响时,她总是兴奋地屏息以待,当知道亚诺就要进门时,她会一口气跑到楼梯口,端着一张迷人的笑颜迎接他。她天天就期待这一刻。因为亚诺白天出门工作时,她的生活既单调又难熬。
“我不要石鸡!”厨房里传出尖锐的怒吼,“今天吃牛肉!”
海儿转过头去,直盯着伫立在厨房门口的男爵夫人。亚诺最爱吃的就是石鸡了。那是海儿特别跟着朵娜到市场里买回来的。她亲手挑了石鸡,然后小心翼翼地晾在厨房里,天天仔细观察着石鸡的变化。好不容易晾晒到最适合烹饪的状况,海儿决定这天烹饪石鸡,一大早就到厨房做准备。
“可是……”海儿试图力争。
“牛肉!”爱丽诺立刻打断她的话,锐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逼视着她。
海儿转过头去看了看朵娜,女奴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这个家里该吃什么,由我决定!”男爵夫人刻意对厨房里所有家奴宣示,“在这个家里,做主的人是我!”
大声嚷完之后,男爵夫人随即掉头走开。
那天,爱丽诺一直在等着看争执之后会有什么结果。那丫头会去找亚诺投诉,还是忍着不说?海儿也在思索这件事:她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亚诺呢?如果说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假如亚诺替她撑腰,一定会跑去跟爱丽诺理论,但是,家里的女主人确实是男爵夫人呀!万一亚诺不站在她这边呢?她突然觉得胃部猛地纠成一团。亚诺曾经跟她说过,绝对不可以违逆国王。如果爱丽诺为了这件事在国王面前抱怨,亚诺会怎么说?
那天晚上,爱丽诺得意洋洋地对海儿露出轻蔑的笑容,因为男爵夫人发现亚诺对她的态度一如往常,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后来,男爵夫人经常挂在脸上的讥笑,成了海儿挥之不去的烦扰。爱丽诺发现,这丫头喜欢跟着家奴上市场、进厨房。于是,她吩咐几个家奴守在厨房门口。“男爵夫人交代,不希望别人打扰她!”当海儿打算进厨房时,家奴们这样告诉她。日子一天天过去,爱丽诺对付海儿的伎俩也越来越多了。
全是看在国王的份上,他们不能违逆国王。海儿将这句话牢记在心,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爱丽诺虽然已经出嫁,但她毕竟是国王的养女,随时都能进宫。所以,她决定不去招惹爱丽诺!
可惜事情并不像海儿想象的那么简单。在家里耍点小伎俩,并不能满足爱丽诺。当她看见亚诺一回到家,海儿立即扑进他怀里时,爱丽诺因胜利产生的喜悦顿时尽失。他们两人不但有说有笑,而且还搂搂抱抱。当亚诺娓娓讲述一整天发生的各种事件、货币交易市场以及货船上的种种纷争时,海儿就坐在他脚边专心聆听着。那个位置,不是应该由她这位正牌夫人去坐才对吗?每晚吃过晚餐后,海儿总是挽着亚诺的手,一起靠在窗边观赏夜空中的闪亮星辰。站在他们身后的爱丽诺,愤怒地紧握拳头,手指在掌心里越掐越深,直到疼痛让她回过神来,这时,她会猛然起身回房。
她在满室的孤独里思考着自己的处境。自从他们结婚以来,亚诺始终没碰过她一下。她轻抚着自己的胴体,还有酥胸……依旧紧实、坚挺呀!接着是臀部,然后来到两腿之间……当欢愉正要涌现时,她总会突然惊觉现实的窘境——那个丫头……那个丫头取代了她的位子!
“假如我丈夫突然死了会怎么样?”
她在摆着书籍的书桌前坐定之后,开门见山提出了问题。接着,她不停地咳嗽,那间办公室里到处堆满书籍、档案,全都积了厚厚的灰尘。
艾瑞亚神色冷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客人。许多人向爱丽诺推荐他,因为他是全巴塞罗那最优秀的律师,也是加泰罗尼亚宪法专家。
“据我所知,您和丈夫并没有孩子,对吧?”爱丽诺皱起眉头。“我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他战战兢兢地说着。这位律师佝偻着身子,一脸敦厚,加上白发白胡须,让人觉得很放心。
“没有,我没有孩子。”
“我想,您要问的应该是关于财产的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