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优城堡是一座庄严坚固的堡垒……在葛家的后花园里,小小年纪的尤赛夫坐在亚诺面前的地上,双腿交叠,睁大了眼睛,一次又一次沉醉在大力士的战争故事里,他全神贯注于围城经过,惊惶地聆听着血腥搏斗,为攻城胜利而展露笑颜。
“城堡的卫兵们个个都英勇奋战,”亚诺对男孩说,“但是,我们这些由贝德罗国王领军的士兵更优秀……”
胡塞优城堡的故事结束之后,尤赛夫坚持要他继续说些别的故事。亚诺干脆把亲身经历和道听途说的战争故事全告诉他了。“我从军的岁月里,其实只攻打过两座城堡啊!”亚诺一度想对小男孩坦承,“其他的日子,我们都在掠夺民家、破坏谷仓和作物……只有无花果树得以幸免。”
“尤赛夫,你喜欢吃无花果吗?”亚诺问他,脑中浮现的是遍地横陈的树木枝干。
“够啦,尤赛夫!”刚到后花园的哈斯戴提醒缠着亚诺不放的小儿子,“该去睡觉了!”尤赛夫乖乖听了父亲的话,立刻起身道晚安。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问孩子喜不喜欢吃无花果呢?”
“唉!说来话长。”
哈斯戴没搭腔,径自坐在亚诺面前的椅子上。“告诉我吧!”他的眼神这样说。
“当时,我们摧毁了一切……”简单叙述从军的经过之后,亚诺不由得感叹,“唯有无花果例外。很荒谬,对不对?我们把广大农地上的所有作物破坏殆尽,独留一棵无花果树,那棵树伫立在孤寂的大地上,仿佛在质问:‘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亚诺已经沉浸在回忆里,哈斯戴不敢出声打扰他。
“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大力士终于又开了口。
“不过,那场战争来年,”哈斯戴说,“国王收复了胡西壅。马约卡的海默国王跪在他面前认输,并交出了军队。或许,你参与的那一场战争就是为了……”
“为了让农民、儿童和贫苦的百姓活活饿死!”亚诺愤慨地打断哈斯戴的话,“或许,那场战争让海默国王的军队无法储备军力,但是我敢向你保证,若真要削弱敌军势力的话,枉死的老百姓会更多!我们只是让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具而已。只要是他们做了决定的事,无论牺牲多少人命都无所谓。”
哈斯戴叹了口气。
“我告诉你,亚诺,我们犹太人是国王的财产。我们是他的财产……”
“我上战场是为了捍卫国家,最后竟变成焚烧农民谷仓的盗匪!”
接着,两人默默不语,各自沉浸在不平的情绪里。
“好啦!”亚诺率先打破沉默,“现在你终于知道无花果的故事了。”
哈斯戴站了起来,在亚诺的肩膀上轻拍了几下。然后,他邀亚诺一起进屋里去。
“夜深露重,天凉了!咱们进去吧!”
尤赛夫不来捣乱的时候,亚诺和芮琦总爱坐在葛家的小花园里聊天。他们俩不聊战争;亚诺讲给芮琦听的是他的大力士生活,以及圣母教堂的种种。
“我们不信仰耶稣,也不相信弥赛亚。弥赛亚还没来。我们犹太人还在等待他的来临。”有一次,芮琦这样告诉他。
“听说,你们犹太人杀死了耶稣?”
“才没有。”女孩瞪着大眼睛反驳,“反而是我们犹太人总是惨遭屠杀,无论到哪里都被人驱逐。”
“我又听说啊……”亚诺继续追问,“复活节的时候,你们犹太人会杀死基督徒儿童,并且会吃他的心脏和四肢,以此完成宗教仪式。”
芮琦拼命摇头。
“真是胡说八道!你也看到了,不属于洁食的肉类,我们都不吃的,而且,我们的宗教也禁食血液。你说,我们会去吃一个小孩的心脏和手脚吗?再说,你也认识我父亲和萨伍的父亲,你认为他们有可能去吃一个小孩吗?”
亚诺想起了哈斯戴的脸庞,仿佛又听见他充满智慧的话语,想起这位犹太人的温文有礼,还有当他凝视孩子时,脸上以及眼神散发出的慈祥和亲切。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生吞小孩心脏?
“那么,圣饼呢?”亚诺再提问,“据说,你们犹太人偷窃圣饼,然后捣碎,折磨圣体,借此重现耶稣受难……”
芮琦的双手挥个不停。
“我们犹太人不相信化……化……”她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因为她老是把父亲教她的这个名词说得结结巴巴的,“化体!”她再说一次,终于咬字清楚了。
“什么?”
“就是化……化体!对你们来说,圣饼代表耶稣基督的圣体。我们犹太人不相信这个的。对犹太人来说,你们的圣饼就只是一块面粉做成的饼而已。大费周章去偷饼回来捣碎?哪个犹太人会去做这么无聊的事啊?”
“所以……那几项指控都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啰!”
亚诺宁可相信芮琦。眼前这位女孩,纯净明亮的大眼睛眨呀眨,似乎在哀求他抛却基督徒对犹太人的偏见和诽谤。
“但是你们犹太人是高利贷者!这一点你们不能否认吧?”
芮琦正要开口,她父亲却先出声了。
“不是的,我们不是高利贷者。”哈斯戴走了过来,然后坐在女儿身边,“至少我们不像外面的人所说的那样。”亚诺静静等着哈斯戴更详尽的解释,“我跟你说……直到大约一个世纪前,也就是1230年,基督徒也借钱收利息。当时,基督徒和犹太人都是这种做法。但是,你们的教皇圣格列高利九世后来颁布教谕,严禁基督徒借钱收利息,从那时候开始,犹太人和另外几个自治地区的人民,例如隆巴地就是其中之一,只剩我们这些人还继续把钱借出去赚利息。在此之前的一千两百年期间,你们基督徒一直这样,直到最近一百年才‘正式’停止。”哈斯戴特别强调“正式”那两个字,“结果,我们倒成了放高利贷的人了。”
“你刚刚说‘正式’?”
“没错!那只是纸面上的情况。许多基督徒依然透过我们犹太人放高利贷。我希望能够尽量向你解释清楚我们的做法。无论哪个时代,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们犹太人一直直接隶属于国王所有。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犹太民族被许多国家驱逐出境。起初是被逐出我们的祖国,接着是埃及,到了后来的1183年,我们被逐出法国。过了几年,1290年,我们被迫离开英国……犹太民族必须在不同国家之间不断地迁徙。到了新的国家之后,应该国国王的要求,犹太人必须承诺:个人所有财产和物品,全归国王所有,以此换取定居该国的许可。而各国的国王,就像你们国王这样,他们通常会把犹太民族列为财产,并要求我们拿出大笔金钱资助作战,以及供他个人花费。我们如果不努力多赚点钱的话,根本无法满足国王对我们的无理要求,恐怕又要沦落到被驱赶的下场了。”
“但是,你们并没有借钱给国王吧?”亚诺追问。
“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亚诺摇头回应,“因为各国的君主从来不把钱还给我们。相反,他们还变本加厉,向我们借更多钱去支付打仗或他个人的花费。有时候,除了平常固定的大笔捐款之外,我们偶尔还得借钱给国王,只是,就只能当是送给他了。”
“你们不能拒绝国王吗?”
“那么他可能会把我们赶出这个国家,或者更糟……碰到类似前几天基督徒集体攻击犹太区的状况,如果我们平常不迎合他,这时候他恐怕不会出面保护犹太人。到时候,所有犹太人可能都难逃一死了。”这一次,亚诺深有同感,默默点头,芮琦则满意地望着他,因为她父亲总算说服了这个大力士。毕竟他自己也目睹了愤怒激进的巴塞罗那百姓攻击犹太人的情景。“还有,你要知道,我们不借钱给基督徒,除非他们是商人或从事买卖的生意。大约一百年前,当时的国王海默一世颁布一项谕令,任何犹太商人开出的收据或借款证明,倘若开立对象不是商人的话,一律视为无效。所以,我们不能开立收据或借款证明给非商人的基督徒,否则借出去的钱大概收不回来了。”
“这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太大了,亚诺!表面上,基督徒们一向以遵守教会禁止借钱收利息的规定而自豪,私底下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大家都在想办法钻漏洞,所以,同样是高利贷,他们却换了个不一样的名称,其实是换汤不换药。你看……在教会禁止高利贷之前,基督徒的经商模式就跟现在的犹太人做法一样:富有多金的基督徒把钱借给其他基督徒或商人,还钱的时候得加付一笔利息。”
“那么,禁止高利贷之后的做法呢?”
“很简单,做法还是跟以前一样,基督徒想办法回避教会规定就是了。你要知道,把钱借出去却得不到好处,没有任何基督徒愿意做这样的事。但是,既然教会立法严禁,总不能冒险触法。因此基督徒们创造了一个新的行业,叫作贸易商。你听过这个名词吗?”
“听过啊!”亚诺回答,“每次有商船入港的时候,港口里总有一大堆贸易商出现,只是,我始终不了解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们做的事情很简单!贸易商也就是伪装的高利贷者。有个生意人,通常是个货币兑换商,他把钱交给一个商人去买卖货物。商人结算这笔生意的时候,除了必须归还货币兑换商当初交给他的那笔钱之外,还要交出部分利润所得。这就是借钱赚利息嘛!只是换了个名称而已。基督徒以钱赚钱,这是教会禁止的事情:因为用钱赚来的钱,不算是劳力所得。其实,这一百年来,基督徒一直在做禁令颁布之前同样的事情,只是换了名称罢了。结果是……我们犹太人借钱给人做生意就是高利贷者,基督徒借由贸易的方式借钱赚利息,居然就不算……”
“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差异吗?”
“只有一点不一样:做贸易的人,把钱借出去之后,还要承受做生意的风险,万一商人一去不回,或是购买的商品没了,例如被海盗抢走之类的,那么,拿出去的钱就收不回来了。借贷就没有这样的风险,因为借钱的商人依法必须归还本金加利息,但事实上,有些商人还不了钱,还是继续做他的生意,我们只好认了。商人们喜欢去做贸易,但是犹太人还是要努力争取高利贷的机会,因为如果赚的钱不够,我们就无法满足国王的要求。这样你了解了吧?”
“基督徒不能靠借钱赚利息,却借由贸易达到了同样的目的。”亚诺自言自语地下了结论。
“没错!你们教会禁止的并不是赚利息这件事,而是因为利息并非靠劳力赚取的利润所得。事实上,基督徒们还是有公然借贷的行为,借钱给他们的是国王、贵族或骑士,而且必须付利息。教会认为这些高利贷的利润所得将作为战争用途,所以收取利息是合法的。”
“但是,以钱赚钱的只有货币兑换商而已,”亚诺提出辩驳,“不能因为这样就怪罪所有的基督徒吧……”
“你不要搞错了,亚诺!”哈斯戴挥着双手,面带微笑地纠正他,“货币兑换商收取基督徒的存款,然后把这笔钱交给贸易商,贸易商交出买卖赚取的利润,正好就是一般基督徒的存款利息啊!这件事情的运作过程当中,出面的是货币兑换商,但是钱来自一般基督徒百姓的存款。亚诺,你要知道,有些事实是恒久不变的:有钱的人想要更多钱。有钱人从不把钱白白送人的,永远不会。高利贷也好,贸易也好,管他叫什么名目。总之,人们不会把手上任何东西白白送人。然而,唯一背负高利贷者这个恶名的,却只有我们犹太人。”
两人这么一聊,竟然聊到了天黑,这是个典型的地中海夜晚,星光满天,万里无云。他们坐在葛家的后花园里,静静享受着眼前的宁静和祥和。后来,家人请他们进屋晚餐,对亚诺来说,他和这些犹太人相处也有一段日子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群信仰不同的人,他们是如此善良、宽厚。这天晚上,亚诺总算能够毫无顾忌地享用葛家餐桌上美味丰盛的犹太料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