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丈夫是国王麾下的军官。”她随便扯了个谎,刻意提高音量,“我已经怀孕了,所以我必须赶在他上战场之前告诉他这件事。”

“嗯!”船工又露出他那口骇人的黑牙。

满口黑牙的嘴角开始淌着口水,然后船工揪着衣袖抹干了嘴角。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呀?”

“会。”船工眯着双眼答道,“国王的军官通常很快就会战死沙场噢!”

雅莱迪思没看见他走过来。船工用力甩了她一耳光。雅莱迪思的身子兜转了半圈,然后跌落在船工脚边。

接着,男人弯下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然后拖着她往小茅舍走。雅莱迪思使尽蛮力掐住男人的手臂,她看着自己的指甲深陷在他的肌肉里……但是,男人就是不放手。她试图站起来,但是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之后,还是跌倒在地。她不死心,再次用手掐住男人的大腿,企图借此制止他。船工用力扯开她的手,然后在她肚皮上狠狠踢了几下。

进了小茅舍里,雅莱迪思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却被推倒在泥地上,身体仿佛被一根粗壮的木桩压住了,耳边则响起了船工淫秽的喘息声……

为了等待粮食运达以及另外几支民兵队从王国各地赶来会合,贝德罗国王决定带着皇家部队在费格拉斯的某家客店暂住。贝德罗王子已经率领骑士部队驻扎在佩雷拉达,而海默王子则和其他贵族,包括艾瑟利卡封主、卢纳伯爵等人,他们各自率领旗下部队,分头驻守在费格拉斯附近。

亚诺·艾斯坦优是皇家部队的一员。二十二岁的他,继续体验着他未曾想象过的军旅生活。这支皇家部队有两千多名士兵,大伙儿依然沉浸在马约卡战役的胜利喜悦之中,整支部队士气高昂,战斗热情旺盛,大家都等不及要投入即将登场的胡西壅之役。除了固定的操演和训练之外,所有士兵无所事事,不是赌博,就是聊天,要不就是一群人聚在一块儿谈古论今。

亚诺多半和另外三名来自巴塞罗那的年轻人在一起,四个战场新手,经常结伴在营区闲逛。四个年轻人总是看着威猛的战驹赞叹不已,还有那些永远擦得闪闪发亮的精良武器,整齐地放置在军营前,静静等着上场杀敌。不过,军营里不只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骏马和武器而已。脏乱、恶臭,以及数千人丢弃的腐蚀废物引来的飞蝇蚊虫,这是军营的另一种景况。为了解决众多士兵的排泄问题,皇家部队的军官们下令挖凿了一条与附近小溪相通的小沟渠,希望借此将军营士兵的排泄物排放到河里。然而,那条小溪后来却干凅了,成堆的排泄物和废弃物挤在溪口,腐烂生蛆,那股浓烈的恶臭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有天早上,亚诺照例和三位战友在营区散步,这时有匹正好回营的骏马朝着他们疾驰而来。那匹骏马正打算返回马厩觅食,并让主人卸下沉重的武器配备。然而,当骑士驾着马匹来到军营前方时,马儿突然扬蹄猛踢,所幸无人受到波及,只是,骑士的配备在军营前散落一地。被迫止步的骏马这时完全背离了主人的意愿,反而勇猛蛮横地向前冲。

亚诺和三位战友见状,立刻退到一旁,不幸的是,马匹突然转向奔跑,就这样迎头撞上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朝明。被撞倒在地的朝明毫发无伤。骑士并不在意,随即扬长而去。然而,小小年纪的朝明却因此惹了麻烦,因为他正好跌落在一群正在聚赌的士兵群里。其中一名老兵已经输了一大笔钱,几乎把他从军赚来的薪资都输光了,朝明这么一搅和,老兵立刻火冒三丈。于是,这位手气不顺的老兵站起来,一副要将朝明碎尸万段的狠样。老兵身材相当壮硕,一头乱发和满脸络腮胡又长又脏,一直赌输的火气写在脸上,如果这时候上战场,再勇猛的敌军恐怕都会吓得落荒而逃。

老兵往朝明两侧腋下一抓,一把将瘦小的他举到面前。朝明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前后不过几秒钟的工夫,有匹马撞上他,他跌倒在地;现在,又有一个气急败坏的人朝着他叫嚣怒骂,甚至还抓着他猛甩耳光,朝明的嘴角渗出了丝丝鲜血。

亚诺眼看着朝明腾空的双腿踢个不停。

“把他放下来!你这个猪猡!”此话一出,连亚诺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时候,原本站在亚诺和老兵周围的人纷纷走开。朝明也是一脸错愕,已经不再踢腿。老兵决定先对付那个胆敢羞辱他的家伙,于是松了手,无辜的朝明再度跌倒在地。霎时,亚诺发现自己成了众人围观的对象。他和那个怒火中烧的老兵都是。他也在气头上,忍不住就羞辱了那个老兵……只是,他为什么用了“猪猡”这个字眼呢?

“他……他又没有错!”亚诺指着朝明,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白。

老兵一声不吭,直接就像一头斗牛似的冲向亚诺;他的头部朝着亚诺胸部猛撞,然后抓起他,用力往围观人群里丢。亚诺惊觉一股刺痛,胸口仿佛就要迸裂了。他每天呼吸的恶臭空气仿佛突然消失。他张嘴吸气,试图起身,但是一只大脚踩在他脸上,硬是把他压回地上。他的头部发出阵阵剧痛,气也喘不过来,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气,又被踩上一脚,这一次,那只大脚踩在肾脏部位,他痛得蜷缩起身子。老兵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猛踢,亚诺紧闭着双眼,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

当老兵终于停止拳打脚踢时,亚诺以为那个疯子大概会将他大卸八块。这时他忍着全身剧痛,似乎听见那个疯子说了话。

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亚诺,忍痛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此时,他终于听见了。

接着,他又听见了。

后来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他睁开眼睛,看着围观人群对着他指指点点,并且不断地取笑他。亚诺的耳边响起了父亲的话:“我抛弃一切,就为了让你成为自由的人。”在他的混乱思绪里,当下的场景与遥远的记忆交错混杂着:他看到父亲被悬吊在布拉特广场上……满脸鲜血的亚诺站了起来。他回想起自己搬运第一块大石头到圣母教堂的情景……老兵往他背上揍了一拳。当年,他靠着自己的背部,努力将一块块大石头驮运到教堂边,当时的疼痛、苦难,以及卸下石块时的骄傲……

“猪猡!”

大胡子惊愕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声撼人的怒吼,响彻整个军营。

“笨蛋农夫大老粗!”老兵扯着嗓子朝亚诺大吼。

没有一块大石头比这一句“猪猡”更沉重。没有任何一块石头……亚诺扑向那个老兵,用力揪住了他,两人在沙地上扭打成一团。亚诺抢先一步站起来,但他并未出拳,倒是揪住老兵的头发和腰间的皮带,仿佛操弄着木偶似的,一举将他抛向围观的群众。

大胡子在人堆中落地,现场发出轰然巨响。

然而,这样的勇猛力道并没有吓退大胡子。这个惯于打斗拼搏的老兵,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再度站上火线。亚诺伫立原地,等着迎战老兵攻击。这一次,老兵没有扑向他,倒是用力挥了一拳,但是亚诺很机警地闪过了——他用力抓住老兵的手臂,然后反转到背后,再将他推倒在数米外的地上。然而亚诺的攻击始终未对老兵造成肢体伤害,于是顽强的老兵一再起身反击。

最后,当老兵以为对手又要将他丢掷出去时,亚诺出乎意料地朝着他的脸上挥拳,大力士这重重一拳,总算发泄了内心的所有愤怒。

叫嚣、呐喊终于平息,军营回归平静。倒在亚诺脚边的大胡子已经失去知觉,而亚诺忍着一身疼痛,依旧握拳等着,仿佛仍在备战状态。“你千万不要起来!”他看着老兵暗想,“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千万别起来!”

老兵吃力地挪动着身子,试图支撑起来。“不准起来!”亚诺的右脚踩在老兵的脸上,把他压回地面,“不准起来!你这个婊子养的!”老兵终于无力再战,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年轻人!”现场传出一个颇具权威感的声音,亚诺转身一看,正是那位造成这场打斗风波的骑士,他依然全副武装,“你过来!”

亚诺松开拳头,乖乖走上前去。

“我叫艾希蒙·德斯帕卡,是国王陛下贝德罗三世的御前侍卫,我要你加入我的部队。马上去找我的军官报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