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柏拉图不好意思举苏格拉底作例子。老家伙这皮条客当得好呀!将悍妻拱手送到邻人的床前……我很想知道,究竟谁愿意跟她睡觉。他们居然不害怕苏格拉底的诡计!那泼妇体内会不会潜藏了哲学的毒液?在老头子布下的哲学大网内部,她是不是一只叽叽喳喳鸟媒?没人敢去深究。但柏拉图同意我亲身证实的金科玉律:男人会一如既往、不可理喻地迷恋女人。没错,就算把他腌成酸菜,槌成肉饼,把他丢进大锅里油炸,这一点也无法改变。
柏拉图曾在埃吉纳被卖做奴隶,但他不以为耻。
柏拉图在著作里偷梁换柱,把苏格拉底遗言的见证人改为富翁克力同、爱利亚学者裴多以及他自己,绝口不提色诺芬。大概这两人都觉得,对方是个老滑头。
我们心照不宣!当年,柏拉图打着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旗号到处混名声时,色诺芬一猛子扎入了军旅生涯。他渡过风高浪急的攸克辛海,渡过法息斯河,在波斯王朝的土地上纵横驰骋。他头戴萨宾匠人制作的铁盔,披挂阿提卡胸铠,手持阿尔戈斯长矛,骑乘一匹来自埃皮道鲁斯的战马,统领鱼龙混杂的万人团,效命于豪爽阔绰的小居鲁士麾下。他满脑子泛希腊的伟大情怀,奈何流浪太久,离乡太远,雅典方言已不大纯正。壮哉!指挥同性恋营队横扫小亚细亚,杀开一条血路!可是柏拉图对师兄色诺芬的《远征记》嗤之以鼻。他不喜欢历史,因为哲学才是神物!爱智慧的能士高人与至尊至圣的秩序无比亲密……
然而,还是这个柏拉图,津津有味地教我辨识各城各邦的古老徽记。
泛希腊世界赞美雅典,如同十九世纪赞美巴黎,如同二十世纪赞美纽约。雅典城,天堂的雏形!富豪忍受着公益服务的强制盘剥,承担着表演捐助的重负,他们掏钱为城邦的战舰打补丁,疲于应付无休止的法律敲诈。粮商甚至不得不冒着犯投机罪的危险,贩售谷物……
哲学家的黑夜属于黄金智慧,属于这团明净、诡幻的焰光。晚上,柏拉图趴在宽大的桌子上写写算算,仆人站在身后,挥动葵树叶制成的扇子,为他驱散暑气。潮乎乎的羊皮纸微微发臭,招来好多公蚊子。哲学家记下当天的思考和疑惑,为明天的讲课或辩论做好准备。他偶尔沉思,间或洋洋得意,大笑两声……柏拉图一直想象苏格拉底尚在人世,以此安慰自己。他伏案良久,直到脖子僵硬,肩膀酸累。俊俏的侍者给主人端来夜宵,用灵巧的指掌为他按摩。盛满葡萄酒的银杯上刻着一句诗:
吾乃涅斯托尔那只赏心悦目的杯子。用我饮酒之人,对身披彩霞的阿佛洛狄忒顿生欲念。
柏拉图命人添灯换盏,于是房间比原先更加亮堂。九点钟,夜晚寂谧无风,群星潜匿,天空落下小雨。这跟斯巴达的小雨如此相似!它们织成一张巨网,覆盖全希腊的所有花园,而隐没的月亮与高悬迦太基夜空的月亮乃是同一个!前者岂会更圆?差别在于,柏拉图想到,他们把旋涡座称为大熊座,把狗尾巴座称为小熊座。看看窗外阒静的黑暗,头昏脑涨的大师随手扯过一张毯子,舒舒服服沉入睡梦。可曾有谁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何种野兽在他澄明的黑甜乡里奔跑?用烟云筑成的殿宇下,是谁人在同他谈玄说妙?我不敢窥探柏拉图深邃的梦境。如果在梦中闯进另一个人的梦中,大概会彻底苏醒。
九
无论柏拉图的观点多么荒谬,比如他认为月球依靠水蒸气滋养啦,物体的原初形状不可胜数啦,以太是万火之火啦,无论这些见解多么光怪陆离,我从未挥舞现代知识的苍蝇拍惊扰他:友好的访客从不诘问或要求,而只是微笑。
柏拉图赞成圆周运动最高贵,他设想宇宙呈纺锤形,靠一根铁钩挂在诸天枢纽的顶端。不过,他知道太阳比地球大许多倍,北极星则离我们极其遥远。
春天,当星象如赫西俄德所说,牧夫座首次于黄昏时分从大洋河上升起,柏拉图开始为新一年的写作而热身。他往词句里插入含义不明的神秘数字。他废寝忘食地揉捏幸福的定义,扪摸不灭的精神和因果报应。穆尼基昂月的某天上午,他告诉我,既可以把灵魂注入肉体,也可以把肉体塞进灵魂,不必拿任何饰物装扮这两者,不必把它们折腾得好像花枝招展的待嫁大姑娘……
多年来,柏拉图竭力贬损戏剧家,鞭笞诗人与画师,攻击他们的模仿术是卑贱父母生养的卑贱孩子,他们分不清彼此作品的优劣高低,只会依葫芦画瓢,满嘴胡话!其实大哲人自己又何尝不是个修辞学好手?他写过诗,写过短剧,又偷偷把它们销毁。
柏拉图问我是不是公民团的成员。得知今时今日的情形,他目光炯炯,仿佛已看见周而复始的天灾地变,看见大理石般肯定的结局,看见哲学的广阔命运,看见金钱买走一切的新千年。我劝他不必多愁善感。
“金钱是神奇的魔术师嘛,”我说,“金钱是蜘蛛,人是蚊蝇。”
这天夜里,柏拉图取出各邦的银钱,摊在桌子上为我介绍它们的来历。
“雅典铸造的银枭币,数量多,质量好……”
钱币正面是姿态傲岸的女神雅典娜。她头戴阿提卡式高脊盔,满怀杀人放火、打翻乾坤的渴念。背面有一只猫头鹰,目光僵然,暗暗传递一股厌恨情绪,令观看者太阳穴直跳……这可是泛希腊世界的美元,是穷人的心肝宝贝,是他们真真正正的万能天神呀!
“波塞冬尼亚城的德拉克马银币,”闪动的烛光下,柏拉图的眼睛半闭半开,“手工差强人意,成色不足……”
海神波塞冬刻在正面,胳膊粗大已极,俨然不幸地患了巨手病。他肩披军用短氅,舞动三叉戟向右突进,要给予不存在的死敌以必杀一击……
我们一整晚捣鼓钱币,堪比两个老财主。坑坑洼洼的叙拉古银圆、精雕细刻的莱昂蒂尼银圆、线条粗放的尼亚波利斯银圆……钱能通神啊!银圆上全是呆蠢的仙女、奔丧的驭手,以及穷途末路的野兽……无头无脸的胜利女神从天而降,为英雄或者公牛加冕……
“塔索斯的银币,纪念森林之神萨堤罗斯劫掠仙女。”柏拉图滔滔不绝。睡意袭来,悄悄完成包抄,返回清醒世界的退路已经截断。
“底比斯银币,正面有一块光秃秃的维奥提亚盾牌……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城银币,刻着谷物女神德莫忒尔头像,另一面是克诺索斯迷宫内五个诡秘的小圆点……”
千年前,那座声名狼藉的魔窟毁于一场天火。钱币上描画的迷宫实为一片时光迷宫!而安锡城将喷火的怪兽喀迈拉,连同叼着嫩枝的肥鸽一起烙入银币……玩火者必自焚嘛。
“受波斯人影响,”柏拉图的面容、身形越来越模糊不清,只剩下声音还在我耳边萦绕,“罗德岛的僭主们把自己的名字刻到钱币上……”硕大的银圆正面,赫利俄斯正驾驭火马,急匆匆划过太空!反面刻着玫瑰花蕾,是罗德岛娇艳欲滴的标志。
在我眼前消失之际,柏拉图从兜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金币。哦,金币!佩拉城的金币!真金不怕火来烧!本人满头的瞌睡虫兴奋得狂飞乱舞……阿波罗取代了乘坐日辇的前任,他炎光万丈,足以把我们凡俗之徒的眼睛照瞎!……纳克索斯城的金币最使人陶醉。拿常春藤束发的狄俄尼索斯端坐于正面,而手持长柄酒具、鼻孔朝天、丑似苏格拉底的酒神侍从西勒诺斯站在反面,抵挡全世界的苦闷哀愁……有钱能使鬼推磨!把酒斟满!什么狗屁深刻思想,统统滚蛋吧……举起大酒杯一醉方休!……
十
期末临近,离别的日子即将到来。我绞尽脑汁,也没能给柏拉图装上飞翼,神游两千四百年后雾霾遮天的北京城。他劈开一块羊拐子骨,把较小那一半丢给我,自己留下另一半,说是如再相逢,拼合骨片,则两人又成宾主。温馨的小把戏!我精心收藏这半块骚乎乎的羊拐子骨,将它存放在幻想的冷库内,极为安全稳妥。
可是,尽管数度道别,我仍一次次重返熟悉的梦境,有时侵晓入城,有时毫无规律地忽然现身于雅典的某个街角,与柏拉图不期而遇,偶尔也碰上骚乱和刀枪巷战。
某天早上,我脑袋里堆满斯特方码,莫名其妙从哲学家的床底探出头来,令他俏丽的女仆迈娜德大喜过望。那一日恰逢阿多尼斯节,众多妇人把千百尊异常俊美的男子像抱去埋葬,举行丧仪,照例号啕大哭。所以,看见我此时现身,柏拉图自认为遭到戏弄,宣称一个人不可能预知神明的安排。他拿定主意,绝不轻易放我离开。这家伙的唐突举动真是场灾难!我气喘吁吁走了很久,蹚过一条条小河,绕过一道道山梁,穿越大团大团蝶蛹似的晨烟,依然无法醒来。柏拉图始终紧紧跟随。我撒腿飞奔,他不甘示弱,索性换上新式短斗篷,双腿摆动如轮,向前猛冲。他跑步的姿势非常壮观,宽阔结实的肩膀将气流平稳破开,留下涡形轨迹。这男人堪称一台完美的肉体火车头!没过两分钟,柏拉图已遥遥领先。我喘得好像一座崩溃的山丘,整个人笔直倒下。
柏拉图人如其名,天生块头挺大,肌肉发达,本可以成为体育健将。年轻时他崇敬毕达哥拉斯,故而远离赛会,不想让它统治生活。柏拉图也前往公共健身房宣扬学说,使运动场监察官很是恼厌,他们隔三岔五便挥舞大棒,把智者、哲人或修辞学家赶出健身房,只要怀疑这帮人在青年之中传播坏思想。柏拉图恰恰在此遇到了苏格拉底。他相信雅典运动员无往不胜。雅典运动员是举世公认的精英!五项全能是体育王冠上镶嵌的钻石!柏拉图起初爱好拳击,因怕损坏脑力而作罢。他习惯在学园的橄榄林间竞走,参加过几次普罗米修斯节的火炬赛跑,甚至还在伊斯特摩亚竞技会上夺过摔跤冠军。眼下,柏拉图脚穿藤鞋,摆臂有力,腮帮子一鼓一鼓,两眼直视曚昽的前方,像一头雄狮穷追不舍。我真搞不懂这位老兄呀,他到底是个天才还是个白痴?
十一
接下来,本人将公布一系列探梦成果。首先,我们很少注意到,柏拉图研究过远古时期的线形文字。它是表意文字、音标符号和一类限定符号的混合体。使用者为迈锡尼王国的贵族、学者,以及每天清讫账目的书记官。在皮洛斯和底比斯,这套文字也曾大行其道,残存至今的羊皮纸上记录了希腊诸国与埃及、美索不达米亚的贸易信息。然而,公元前十三世纪一场大火令迈锡尼王宫崩塌。黑暗时代随之降临。长达三百多年,鲜有记载!直到爱奥尼亚人借用腓尼基字母创造了希腊文字。
“埃斯库罗斯缺乏严肃的格物精神,”柏拉图说,“自然归功于普罗米修斯,说文字是这位泰坦神从奥林匹斯盗来的真正火种。那些讨嫌的商人则妄称,它属于赫尔墨斯的杰作……多亏希罗多德老爷子,我们才搞清楚来龙去脉。没错!正是做生意的腓尼基人,把字母传给希腊城邦,爱奥尼亚学者又给这套闪族字母增添了不朽的元音符号,并且,消除了对希腊人朴实无华的舌头来说显然太多余的擦辅音……”
柏拉图赞颂楔形文字,不是因为它们简单易学,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艰深难懂。
《汉谟拉比法典》要经过文书官释义,民众方才理解,而梭伦立于雅典广场上的律表却人人能读。柏拉图是个死硬的精英主义者,认为自己的同胞只配看看茅厕的门牌。他厌恶每年召开四十次、参加者论千累万的吵吵嚷嚷的公民大会,他拒绝担任传令官、召集人或陪审员,勉强还同意当个主持神秘仪式的司炬手,穿上紫袍,在冷瑟瑟的冬晨献祭。他凭一己之力搭建诸神的辩论场,灿若繁星的环地中海文明倾泻在他幻想的天幕上,咕噜咕噜沸腾不已。柏拉图推崇敌邦斯巴达的尚武习气,即使他根本不喜欢公共食堂,受不了冲男子撒泼的光大腿姑娘,要晓得她们大腿的风姿全希腊驰名,赞美或诟骂她们大腿小腿的诗篇不可胜数,跟她们的大腿小腿搭界沾边的罪行多如牛毛,斯巴达姑娘强健的大腿小腿称得上是一切分歧的根源!……柏拉图把该国政体的创建者吕库古捧为圣贤,五百年间,他说,这位神人颁布的律条奉行不辍,没做任何改动。沉甸甸的铁币依然在斯巴达的市集上流通,使财富成为负担。可惜柏拉图热脸贴了冷屁股。斯巴达公民对自作多情的学者之流不予理睬,他们蔑视耍笔杆子的男人,更看重精炼的言辞、轻快的语音,很少浪费自己的风趣机智。这群蛮子谨遵不立文字的祖训,仅留下区区九份书面材料。
其次,雅典人过节的热情令我震惊。
他们的一条法律很说明问题:任何公民,不把城邦的节日拨款用来搞娱乐活动,判处死刑!柏拉图说,不少男人身穿租赁的金色长袍,加入游行队伍,如痴如醉,但在天寒地冻的深冬,他们却裹着既难看又不保暖的破布烂衫……
柏拉图排斥戏剧,如同他私下质疑德尔斐的神托所,但不得不承认,它像个硕大无朋的隐形漏斗,聚合全体民众,吸纳巨额资金,是城邦生活无可争议的领头羊。
热衷于酒宴,整天在饭馆、澡堂、妓院之间乱窜的市民,若缺少剧场活动,势必发疯成狂,损害城邦的稳定之基!柏拉图慷慨赞助过公共表演,训练男青年吹笛,训练男童跳舞。钱财是叙拉古的阔佬所赠,所以他一掷千金,不留分毫。大酒神节期间,柏拉图带我去狄俄尼索斯剧场看热闹。它能容纳三万观众,但抢座位的纷争仍不可避免。伯里克利主政时,专门设立金库,为穷光蛋们支付入场费,甚至不惜动用联盟的公款,招致友邦怨恨。不过众多剧作家依旧使劲挖苦伯里克利,说他“舌头上有一根可怕的霹雳棍”,说他长了一颗“画廊般硕长的脑袋瓜”,是“高首巨颅的天字第一号僭主”,是“凡间无可匹敌、鹤立鸡群的大头头”。伯里克利下令:禁止人身攻击!表面上是为了保护苏格拉底,实质上是为了让自己免受捉弄。
这位建立过九根纪功柱的海军统帅,不但要保住他大脑壳的声誉,更要保住他大鸡巴的清白。然而喜剧作家们偏偏揪住他不放,说什么建筑大师菲狄亚斯不时接待一些去欣赏艺术品的良家妇女,把她们介绍给伯里克利。雅典市民断定,大脑袋首领跟头牌交际花阿斯帕西亚有个私生子,还用发情的孔雀来引诱大姑娘……
言归正传。剧场受欢迎的程度确乎难以想象!大概只有罗马的斗兽场能与之媲美。公众可以一连四五天观看表演不挪窝。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们?从大清早到夕阳西下,这些人不停不歇地连续欣赏三部悲剧外加一部林神剧,或者五部喜剧。我晕头转向,追随天底下最欢快的歌队,观摩狄俄尼索斯的雕像移至城外一座小神殿内,再万分隆重地请入剧场。此刻,柏拉图隐身在万头攒动的人浪之中。巨大的龟头油光闪亮,从全城居民的天灵盖上晃晃悠悠抬过去,象征狄俄尼索斯丰厚的赐予。人们杀猪祭神,把装满白银的陶瓮不断搬进庙宇……演出开始!滑稽的丑角披着绿袍,戴上使脸盘变宽的假面具,穿上使身材变高的厚底木屐,再借助十多位歌手的齐唱,把自己伪装成声如洪钟的巨灵神,吓唬看戏的男女老少……观众在台下走来走去,无拘无束地吃吃喝喝……《攻克米利都》让柏拉图悲愤难忍,率众号哭,《美狄亚》促使主妇造反,而《欧墨尼德斯》恐怖的复仇三女神一亮相,大伙一个个面无人色!魂不附体!乃至小孩昏厥,孕妇流产!走马灯似的喜剧悲剧使一些居民恍恍惚惚,有男人自称是阿瑞斯降世,要打家劫舍,有女人自以为阿佛洛狄忒化身,当众脱光在海边洗澡。看完戏,不少穷汉一贫如洗,大清早跑到法院门前排起长队,指望别人造谣诬陷,兴词构讼,让他们赚上半个德拉克马的陪审津贴。
最后,跟许多雅典公民一样,柏拉图隔天去体育学校搞一搞锻炼。那儿是男子汉约会的场所,并由诡辩家首先利用,逐渐变成雅典的智力活动中心。化腐朽为神奇啊!在体育学校神圣不可侵犯的更衣室里,男人们穿衣服、脱衣服,做些预备性练习,伸伸腿,摆摆臂,拍拍屁股,或在激烈运动的间歇稍事休息,抖掉身上的沙子,往胸前抹油……学者们正是借助这些放松的时刻,把衡情酌理的精神游戏传授给大批体育学校的顾客。反过来,我们不妨把柏拉图的学园视作一间面积广大的更衣室,在这座城邦的政治人才储备库里,尽是些汗出如浆的裸体男青年,他们来自泛希腊世界的各个角落,来接受醍醐灌顶的哲学教育。
比柏拉图稍晚几年,第欧根尼在科林斯的克拉乃昂体育学校开班授课。他并未如传闻一般住在破木桶里,更从未用沾满泥水的臭脚在柏拉图的豪华大床上傲然踩踏,倒是以教学而声名远播,引得国王们都来听讲,连整天舞刀弄枪的亚历山大,也忍不住前去一探究竟。结果那座体校不仅培训投标枪的选手,还一跃成为斯多葛学派的圣地。它才是犬儒主义者们朝夕梦寐的祖师爷的残破大木桶呀!
十二
当大角星,柏拉图称之为阿尔克图罗斯,初升天幕之时,我和他终于在供奉众神的圣殿前成功告别。这里是希腊人的庇护所,保存着各式各样的碑铭,从神庙自身的账目到重要的法律条文,无所不包,应有尽有。价值昂贵的或不上档次的祭品堆积如山,七弦琴、三脚座、青铜锅、奠酒器、金桂冠以及烤肉铁扦,举凡希腊人制作、购买或劫获之物,无不陈列其间。在一尊菲狄亚斯大师制作的雕塑下面,以多角书法体镌刻了一行文字:
神灵要求我们,把劳动作为获得一切美好事物的代价。
柏拉图如此魁梧,挡住阳焰,挡住万顷碧空的金弦上发射的无敌之箭,挡住以太波浪的阵阵冲刷,让我突然间感觉冷意森然。朋友,让诸神指引你归路吧,时光无非是永恒绵延不绝的活动形象!言罢,柏拉图送我一块银盘、一卷羊皮纸历书,以及一枚他在埃及购买的圆柱印章作为饯别礼。我给这名伟大的哲学家、受人讥笑的梦想家留下两道立体几何证明题。胡七乱八的怪风渐渐模糊了柏拉图的身影。撇下数千年前的空气,不再流连那片古典的幻境,我很清楚命运还要无限展开,而现实和梦寐不论孰强孰弱,都将卷入疯狂的旋涡,搅成碎末,难以区分!下一秒,在克菲索斯河畔,我走进一个黄昏的凹陷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三
银色晚空里,星街冷落漆黑,庞大而稀薄的云朵缓缓飘过,似乎被什么人推动,它们像一只只通体荧光闪闪的深海生物,遨游在八千米水压的死寂之中。天边兴起无声的云底放电,勾勒出不安夜晚的真实形状。高楼大厦以不同角度投下锐利的光芒和阴影,明暗处处交融,形成一片灰亮。
趴在我身旁的姑娘还没睡醒。马脸男提到赫拉克利特,这名肥胖的花花公子,据传是一位超尘拔俗的人物,是个言语晦涩的不世英才,还是地球自转的发现者。教室外有人嘶吼,狂奔,跌倒,哀号!偷钱包的男子脑门上紫筋暴起,嘴角猛泛唾沫。烟雾缭绕的走廊里,情侣们在搂搂抱抱!蠢话连篇!埋头狂吻!忽然间,原先死水般沉寂的校园翠荡瑶翻,形态多样的波浪滚涌激溅,万物有如领会了辩证法,正在实施永无停歇的螺旋上升运动。这时,我邻座紫苑花似的姑娘抬起头,不住搓揉她惺忪的睡眼,继而投来注视。
“吃胡桃糖吗?”她问道,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我们仿佛坐在一团绒毛状的寂静中央,卷入一场令彼此头昏眼花的目光旋风里。她徒劳、无奈而感人地与我攀谈,身体无意间凑近。神明正紧张地拨动算珠,以十二进制给光阴记账。
“柏拉图说过,”马脸男洪亮的声音越过七八排凌乱的课桌椅,往我头顶砸来,“你必须体验,方可获得智慧!”
然而,梦游症发作的世界不停蜕变,不停挥霍它自己的玄思妙想,势将沦落为一个庸俗无比的泥浆王国。姑娘脱下外套,双眼仍写满失眠,犹如荒石滩。镂空的连衣裙使她从一朵花转化成一枚果皮剥去小半的番石榴。但姑娘其实是一柄致命、苗条的利斧,要用不畏死伤的男子来一试锋芒。她好比苏醒的炽烈紫焰,意态撩人,整晚都在散发令大伙心神不宁的魅力。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把姑娘看真切:腰身匀称,红唇似火,眼线深黑,戴一副七角星耳环,是个手指细长有如鸟爪的漂亮女人。讲桌上,教授已形同一台历史幻灯机,希腊人的竞技比赛、罗马人的军事操演、中世纪神学家互掷板凳的辩论会,乃至巴黎贵妇为之频抛媚眼的艺术沙龙接连登场。我开始研究姑娘的脸蛋。这个结膜炎爆发的夏夜!她奇妙的体香让人呼吸不畅,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心脏缺氧:城市上空盘踞着一团强大的副热带高压,晚间极其窒闷,导致病人陡增,医院的急诊室挤满伤患。而受到星辰移动的影响,我们一个个手脚酸麻,头脑严重沙化,思维紊乱不堪!日光灯管正以常人无法察觉的频率高速闪烁,变幻为一条又一条开垦月面的大蚯蚓。到处是星体的碎屑尘埃。甜蜜预感的激流把我冲向夏天尽头。意志在涣散!即将失灵!接近坠毁!难道我不幸的低血压偏偏要此时作梗?难道她会催眠术?难道日子还不够癫狂,所以躲在暗处的主人决意写一篇黑童话,好夺走我最后一点点理智?
“你脸白得像纸……”她说。
我起身要走,借口去撒泡尿。有五六个人还在坚持听课,稀稀落落分散于教室边缘。他们的同窗已不见踪影。我决定不再返回课堂。马脸男以他雷打不动的沉稳继续讲课,全然达到澄神离形的境界。男人提及普罗提诺,古希腊的末代大师,此公率意撰写的《九章集》是以柏拉图的唾液垒筑的基督教鸟窝,接下来又谈论斯多葛主义和伊壁鸠鲁主义的相同点、犬儒学派与怀疑论者的差别。哲学的密集反光映入现实。马脸男活像个钟表店老板,他缺乏抑扬顿挫的死板声调,预示这节课并无完结之时,它必将伴随万载不磨的深奥哲理,没个止尽地延续下去,直到永世无穷,直到陆地因大气的衰老而彻底沦为一堆臭烘烘的废料。
“等等!咱俩一块儿走……”
姑娘拽住我,骇人的灼亮目光犹若一道闪电,骤然撕裂黑绸缎似的思想夜空。或许她直觉极佳,看人极准,所以深知我一定会径直迈出这栋教学楼,迈出校园的大门,不再反顾。据说把心当作秘密的坟场,梦想将更快实现!可是变化突如其来,我浑身一震,几乎惊惶失措。
离开教室,走到清冷黯淡的星空下,我们跳房子般不断从一个瞬间跃向另一个瞬间,如同步入一本浩瀚的大词典。此时此刻,阵阵凉风正从楼宇之间穿过,掠过花坛树圃朝我们袭来,空气里满是白玉兰的芬芳,暗夜在额头前方轻轻爆鸣。尽管仍不敢肯定这一切真实无误,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夙愿即将达成,但我领悟到,说不定还可以去爱一个人,还可以被人所爱。现实这部鸿篇巨制的索引已经敞开!我选择如下笨拙、突兀而狂放的开场白:
“你知道,雅典人把双子座的两颗主星称为阿纳克斯,意思是……”
或者现代气息再浓厚一些:
“维特根斯坦主张,哲学应该如写诗般去创作……”
毫无疑问,百分之一百,她会理解我!而通过这个好姑娘,恰如古老的《智慧书》所示,终有一日我将理解自己,跟自己停战。精神流放该告一段落了!生活必须翻过这一页,必须重新启动!纯粹的爱意能够把罪业完全抹去!我渴望与姑娘互诉隐衷,倾肠倒腹,绝无保留!不久她便会发现,本人是个疏亲慢友的怪胎,易怒,易燃,不光自闭多疑,还希望她比我更孤苦伶仃,找不到交流之人……倘若她想倾诉的好话坏话、甜话苦话,跟我想倾诉的同样多,同样琐碎、繁杂、混乱且没头没尾,全是意义不明的碎片,那该多美妙!我们适合彻夜长聊,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干!如果一个晚上不够用,白天不妨继续:本人时间很多,可以说多到忍无可忍,而她肯定也闲得发慌……何不一直说话,直到心满意足为止?然后共享珍贵的沉静一刻。诗人说宁谧亦是回答,寂寥亦是欢乐,难以名状的欢乐!岂可将人生简化成街头故事?气运小精灵在我脑袋上转悠,噗噗地连放闷屁。聪明绝顶的柏拉图,你知道爱神确实能治好世人的沉疴隐疾,让他们恢复完整,使他们快活无边!显然,我和这姑娘同属一个秘密团体,同属一支隐逸的宗派,将沿着无形无质的阶梯步向天宇,走上幸福之路,脚底的大都市恰似一朵璀璨百合花,在积雨云的暗海之中无声绽放,照亮永久的神性舞台!最终,我们结束蹈空履虚的漫游,意犹未尽地互相道别,留下各自的手机号码、电子信箱以及真名实姓,方便随时联系……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永远可以指望她,轻松自然,敞开胸怀,无所戒备!反过来,她想找人聊聊天也永远可以指望我。若从无相似体验,你没法产生共鸣,更不会知道孤独能把人摧残到什么地步。孤独难耐啊。孤独的男女极易犯困,极易肥胖!总之,我们互为对方的忠实听众,我们大放厥词,我们尽说傻话,与旁人无关,与全世界无关。这很好,简直再好不过:创伤将匪夷所思地自动愈合!当你离开日子的实际层面,造访另一些层面,穿梭于各个时代和许多国家,又怎会担忧抑郁症的夺命威胁,害怕极度的孤独让自己失控?我不需要扑克脸的精神分析师,不需要失魂落魄的娼妓、铁石心肠的寂寞少妇、虚情假意的生意伙伴,以及身边认识或不认识的各色男女……
我和姑娘在人群的潮汐里漫步。空中一闪一闪的不是密谋的星星而是大型客机。丑陋的天使扑动翅膀,蠢笨地挣扎于摩天巨厦之间。它遭受过高压电线的缠阻,黑羽一路脱落,仍妄图在人间推销它疲态尽显的情欲,毁掉众多生灵……忽然迸发的宁寂是老天爷的滚滚吟啸,但我们充耳不闻。道路两旁,无数商店和高高低低的广告牌不住地变幻多重色彩、多重印象、多重光影。空间如河水在城市之中盘绕奔淌,涌向漆黑无光的棱锥体深处。成千上万辆汽车正在制造大大小小的气旋,诱发五千公里外新一轮太平洋风暴。焚巢荡穴的天火将如约降临。此时,在柏拉图的国度,正值山羊最肥壮、葡萄酒最甜美、女人最淫荡而男人最羸弱的节令。这个不死的夏夜,魔浆流布,天空近乎一座以虚幻的材料乱搭乱建的巨乌贼洞窟,浓洌且凶险。捉迷藏的群星已化作一席盛筵,优良的营养质四处弥散,金汁玉液淌遍苍穹,以无限丰富的内容来赞颂掌厨的造物主,并供人饱醉。宇宙是吃不完的美味佳肴!银河是一瓢浑浊的鲜汤!夜行的男男女女从我们旁边涌过,没有面容,没有声息,没有灵魂,这一颗又一颗普普通通的纳税人脑袋,随时随地准备潦潦草草、全无意识地昏睡一阵,醒来再接着赶路。生命在他们之间流动,躯体消逝转冷,顷刻已不可追寻。忽而一阵疾风侵入街道,大千世界影子摇晃。今晚她为什么会出现?她从哪儿来?其实,答案毫不重要!千真万确,她是个偶然,使我能够侥幸延续这马腹逃鞭的隐秘生涯……眼下,本人只想找个安静的去处,让我们畅快闲谈,让我们共饮夜色。伤心了就哭,高兴了就笑!不消说,她愿意陪我整晚倾谈,好把多年的积郁一吐为快。无缘无故的情绪低落不会再卷土重来,作梗多年的无聊症也必可痊愈。幸运之星啊,光明浪子,请你闪耀!我将重新满怀希望,抬起眼皮去迎接困乏的清晨……
十四
长久占据我心灵的恋人已经死掉,该停止呓语了!
也许,这个沉疴已久的世界确可治愈。姑娘说,关于那场永不完结的哲学课,跟我一样,她是去旁听的。姑娘走进讲堂只为了好好睡一觉。同病相怜。我送她一本《鲁拜集》作为治疗失眠的补充手段。明天一定会好!我们生活在一个尚可治愈的世界,而不是一个彻底无救的世界。
然而,兴许我是一厢情愿,自以为可以治愈?兴许撒旦并没有放过我?
“陆源先生很关心朋友。”她说,“得知你来上哲学课,他有点儿担忧。那些蠢姑娘肯定让你厌烦……我陪你去美术馆?要么订个房间,读一读沃尔德的《圆圈,圆圈》,或者福楼拜的《萨朗波》……”
这名兼职的高级应召女郎挺不错,比我认识的寂寞少妇好太多。姑娘名叫唐小佳。相当敬业!美貌的武装令人丢盔弃甲!无可抱怨!但是她提及陆源。我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此公,更不记得自己跟他有交情。为何姑娘会谈到这家伙?他算哪路神怪?我与全身赤裸的唐小佳纠缠在一起,死命同她性交。姑娘口齿不清地诉说爱情,或诸如此类没养分的陈词滥调。苦恼啊!我只好保持沉默,犹如一片黑暗。谁将落入乞词魔术的圈套?毒药正发挥功效?难道她是撒旦派来的?难道主人想让我明白,越自由,桎梏越沉重。难道他还想让我明白,根本没有那么一个世界可供治愈,其空虚可供填补,但他将始终陪伴我们,直到永永远远。
2003年,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