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以前的家是这样的。在一栋很旧的老式楼房的第五层。每层有四户人家,也许是第二家,也许是第三家。门很简陋,房间不大,玻璃窗的最上方连着一个通到厨房的蓝色管道。走廊很狭窄,放一张从墙上翻下来的简易饭桌,几双碗筷。地上有拖鞋。朝里走是一个小客厅,小到只能摆下一个衣橱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试卷,几本书,一只茶杯,一台收音机。卧室有两张床,靠墙的一张铺着肉粉色床单,是爸妈的。靠窗的一张同样堆着书,是阿山的。
不要以为你躲在前面同学的后面我就看不到你了,老师说。广播操的队伍为什么这样排,矮个子的为什么排在最前面,就是为了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把手臂给我抬起来,举高,贴在耳朵旁边。要说话的等做完以后再说。今天下午两门测验,英语和化学,还没复习好的中午想想是不是要吃饭。
天空很暗。校服是深蓝色的。阿山看见七班的英语老师站在他们班队伍的末尾。袁老师,她想象自己在跟他说,是教数学的张老师介绍我来你这里的。我知道你学生很多,可是我真的很想来学。我是五班的。英语不太好,初中的时候还可以,高中以后就不太好了,尤其是高二。我高一的时候进的是a班,是的,那时还算跟得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掉队了。张老师说我可能是放太多时间在数学上。我知道价钱,一百二十块一小时。嗯,跟我爸妈说过了。不认识,哦,那坐地铁可不可以到,有点远,我过来大概一个半小时。
是虹桥路站。爸爸把自行车停在走道里,解了锁,从五楼搬下来。站着等她坐上后座。车轮在转,钢丝一根根的像音乐和霓虹。经过小区出口,经过绿化,经过新房子和旧房子,把她放在地铁入口。她走进去,背着书包,背着牛津英语课本和画满漫画的笔记,五种颜色的笔,红黄蓝绿黑。地铁站里有各种广告,一个脸上长痣的女人,一个肤色像荧光刺眼的女人,一个头上扎蝴蝶结的女人。每星期一节课,五星期五节,三月份的补课费是一千二百元。妈妈在把钱交给她的时候问,晚上回来想吃什么,红烧鸡翅还是油面筋塞肉。都可以,她把书蒙在眼睛上。才是中午,但星期六短得就像刚刚割下来的草,只有早晨,只有夜晚。
袁老师的家在那所最好的大学边上。一排最高级的,goodbetterbest的教师住宅区。每栋房子都长得一样。一只灰色的怪兽挂着满身眼睛。橙黄的灯在三楼窗口,房间里有烟,像一道流脓流雾的伤口。进到这个房间之前,她会先绕着住宅区走一大圈,全是大块大块的方石板路,与楼房之间用栏杆围着。一边走一边计算,必须用右脚踩进格子,脚的四周不能触线。如果有一步走多了,下一步就要轮空,跳一下,到后一个格子里继续。她几乎没有失败过,一开始身体很重,后来就像被踢出去的毽子一样轻盈,四肢不过是羽毛。跳到空中的时候时间变长,书包好像离开肩膀,在真空里停留十几秒再掉下来。现在是下午,周围有一些人,她相信如果时间再晚一点,树荫再密一点,月亮悬在天上,风轻轻吹,马路上的行人像流水一样散光,那么大自然就会展露它的秘密。
她真的会飞起来。
毫不怀疑。就像不怀疑那些二十块一条的巧克力比普通巧克力好吃很多。她每次都会路过那家小店,在一家通宵营业的漫画店边上。漫画店里用卡通字体写着:年中无休,欢迎借阅。她想象哪些人会有自由一个晚上不睡觉去里面看书。他们可以躺在地板上,坐在写字台边,点一杯可乐或者橙汁,迅速地看完几十本漫画。今年夏天她也能去,只要熬过七月。等她考上大学,一切不成问题。女主持在电台里说,你真的那么弱吗,高考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也许别人都比她强。也许这是她人生的低谷。语文老师让他们背一些格言警句,安插在作文里。人的一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谁都有波峰和波谷。虽然从小就唱“布谷,布谷”,也会在书里读到,但她从来没见过布谷鸟是什么样的。它们和啄木鸟一样待在木头上吗,还是躲在鹅黄色的山谷里,下过雨之后出来,天边有彩虹,嘴巴红红的。有几条虫会不知好歹地出现在泥土中间,也许那里有个洞,布谷鸟和啄木鸟飞过去把它们吃了。那家卖巧克力的小店,店员说老板娘就是那所大学毕业的。他们卖吃的,喝的,有一面墙上还挂着一些衣服。如果从最好的大学毕业只是为了开一家小店,那么直接开小店是不是更有效率一点?那些巧克力是五颜六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不同口味的名称,是英语的。每个星期六她都会过去看看,多数是上课以前,因为下课以后如果再浪费时间,回家吃饭就会晚了。有一次她准备了二十元钱,买了一块,在各种颜色之间选不出来。最后决定买白色的,据说是酸奶味,yogurt,她知道这个单词。会不会有一次正好考到。除了酸奶以外,还因为她喜欢白色,小时候看所有的东西都是白的,随着一天天长大,白色越来越少了。考卷是焦黄的,像在烤箱里放过十几分钟。油墨是很黑很黑的黑,用手抹一下还会印在小拇指上。正式的考卷是雪白的,一面很光滑,一面像做了坏事一样毛糙。
没有用的。在路上耽搁时间再久,还是要进那个房间。有时候在楼梯上会遇见认识的人。他们是不同学校的,有好学生,也有差生。大家一起走上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她喜欢混在他们中间,躲在一个个子高一点的男孩子后面,让袁老师看不见她。但是桌子是圆形的,像手风琴的褶皱被紧紧拉开,每一块阴影都照亮了,想变得隐形是不可能的。一张桌子坐十个人,客厅里一共放两张。迟到的就坐在沙发上,沙发垫上,沙发背上,还有沙发扶手上。整个房间三十个人,如果有人生病或者有别的事情,那节课就会是二十几个。
每人二百四十。有时候她会算,她是太喜欢数学了。别人都讨厌数学,她喜欢。张老师说她花太多时间在数学上。她确实错了。哪个科目好就不应该再花更多时间,把时间像钱一样用在刀刃上,去补救那些濒死的科目。比如英语,比如化学。但是她好像不太聪明,或者在她翻开英语书的时候,就有一个外星人从空中发送电波,干扰她,让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选择题可以全部选c,或者选a,因为太多人选c之后,老师都喜欢把正确答案放在第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真相最早就出来。就像新闻里说,洗手间最靠门的那个位置细菌最少,因为即使是上厕所,大家也会像买菜一样,往里面走走看看。袁老师在说话了,他喜欢提问,他会先问你是什么,再问你为什么,如果你答不出来,他就问为什么不是其他。
排除法。排除法和别的方法一样愚蠢。如果她能分辨哪三个是错的,为什么没办法记住哪一个是对的。关键不在方法。她觉得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好像磁铁的吸力。有些东西你会被它吸过去,它接纳你,无论如何你都知道答案在哪里。那些英语好的同学从来不用逻辑说话,他们用语感。要培养语感可能需要去读读诗,读读莎士比亚,还有谁。
她知道的诗人和文学家太少了,作文里会不够用。有一次有人问她,那你到底喜欢哪个日本作家。她想来想去,记起借了一个暑假都没有看完的书里有一个名字叫夏目漱石。炎热的夏季,小溪从岩石后面翻溅出来,一天一天,把岩石乌黑的表面冲刷成越来越淡的白色。如果不说就无话可说。她觉得窘迫,也许自己真的一无是处。语文老师说,每天都要背一首古诗,再背几句名人名言,议论文开头就是这样写的。议论文是一种技巧。所有东西都是技巧。就像磨铁棒一样,每天磨每天磨,比那些有语感的人再多磨一个小时,你也会掌握那种技巧。可是她掌握不了。她只会对着书本做梦。看书不能坐在窗前。她会看见楼下的人群,像水一样在街上流动。一捧红色的流过去了,又一支蓝色的,树都像中了魔法,披散着头发摇来摇去。风来了,颜色就会飘起来,从皮肤上脱离,小范围地想要逃跑。身体把它们抓住,用衣服,人的形体一直在颤动,从来不停止。她坐在窗前,书本和字根本不算什么,天上有一大团云,一直在交给她各种各样的信息。人从来不抬头看天。他们拎着去超市买的菜,骑自行车,穿褐色和黑色的凉鞋。那些小孩子最不稳定了,会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看东西的时候经常出神,定在一个地方,再突然射箭一样疯跑,去追走在前面的家长。
袁老师在叫谁的名字,她听见了。背上总是有冷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一长条的,从下肢通到后脑。在初中升高中的时候体检,医生会把她们的衣服撩起来,用手指一节一节摸她们的脊椎。很好,医生说,没有问题。她还让她们蹲下,不知道干什么,有人说是为了检查你有没有怀孕。为什么蹲下可以看出怀孕,她不明白,真的有中学生在现实里怀孕吗,不是在报纸上。袁老师选中了一个男同学,坐另一张桌的,戴一副眼镜。她觉得他长得有点油腻。她喜欢那种干净的好像焯过水的男生,比如一班那个。他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就像是透明的。但是一班离他们太远了,去水房的时候可以路过,如果她从教室的这个门走。他不是每一次都会在座位上,或者在走廊里。如果他在,她觉得每一个细胞就都会溃散了,分裂成一万个粒子飞到空中,像装在小盒子里的玻璃弹珠,盖子掉了,噼里啪啦砸到地上。
他不在这里,一切是无用的。因为无用而安全。如果他注意到她,她宁愿去死。先快乐几秒钟,然后去死。躲在坟墓里偷笑就好。一切是不可能发生的,开端怎样才能变成开端。那是属于成年人的东西,另一种污秽而锋利的技巧。袁老师说,虚拟语气,这是她在课堂上没有学好的语法之一。最后再给你们复习一遍虚拟语气,这些简单的都学不会,高考的时候要怎么办。是的,不知道怎么办,那个时刻就像一个神话,不会真的到来。它只是在到来的途中不断恐吓他们,而她的命运,就是生来被恐吓。所以,不要害怕恐惧本身。糟糕,又错过了虚拟语气,他不会再讲一遍了,班上的英语老师也不会。那个老师老是穿着长裙,只喜欢成绩最好的学生。她不敢跟她说话,因为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下课铃刚刚打,她就理完书本走出教室。她不敢追上去,带着考卷,像那几个勇敢的学生一样拦住她。她不会不愿意答的,是吗?每星期有两个晚上,她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答疑。她站着的时候身体笔直,肩膀微微往后缩着,拇指和食指捏住粉笔。她会选粉红色的粉笔,她热爱颜色,就像她喜欢用各种颜色记笔记。只有用不同颜色记了,过程才比较有趣,然后在空白的地方画一个美女脸。总是鹅蛋形的,或者尖的,她会把本子倒过来,让角度变得流畅。画美女脸是她常常做的事,还有发呆,还有用飞快的速度吃零食。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项目是考分散注意力,如果考分散注意力,她一定会赢。让注意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击中最多的目标,就像打枪,砰砰砰,她可以让思想像子弹一样短而锐利。妈妈说她这样下去并不是很好,爸爸不会说她,他们在她做作业的时候屏住呼吸。
她在桌上,可以看得见的地方,用黄色便利贴贴了好几张。玩物丧志,她这样写,像吸毒者一样告诫自己盯着作业。可是那真的很难。就像现在,袁老师的家里有那么多电影海报,他为什么要在墙上贴电影海报。以前她也贴过,初中的时候贴美少女战士,高中里觉得太幼稚,一张张撕下来,墙上粘着没撕好的白纸。袁老师喜欢看电影,她知道有一张是《大河恋》,她没看过,在一本杂志上见过照片。考上大学就可以看电影。
袁老师看着她了。她的灵魂飞回来,现在讲到哪一题了?袁老师好像要说话,究竟讲到哪一题。她听见厕所有冲水的声音,她从来不在袁老师家上厕所。有人在外面听着,三十个人,她怎么可以在这里解开裤子。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不去厕所她就会被抽中。快躲进去,她在心里喊,一边放慢速度让自己感觉不那么羞耻。厕所里也有一只小闹钟,四点三刻,再坚持十五分钟就能放学。
天还是半黑。太幸运了,或者是有一点点悲哀。她从袁老师家出来,尽量和其他人分开,选一条安静的路走回地铁。爸爸在那一头等着。坐上自行车就可以回家吃饭。
果然是红烧鸡翅,和所有她不配享用的菜。我们的学生都是有理想的,化学老师办公室里一个正在微笑的男老师说。她知道他是教语文的,他的名字曾经出现在一叠最权威的模拟试卷上。你有什么理想,他问她,你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吗?她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是高考以后一小截发芽的花吗。将来也好像是一个神话,是山洞另一边据说存在的光。他们有的想做科学家,有的想做文学家,他继续说,像一枚钉子把苍蝇钉在墙上,那你呢?你什么都没想好,所以没有目标,没有目标,所以成绩不好。这里面是有因果关系的。不要着急补课或者傻做习题,先想想你要做什么。人生就是一步接一步啊,一步错就会步步错。
她觉得自己被开膛破肚,只剩血污。
妈妈在洗碗,爸爸在看电视,电视机的声音小到像洗碗池里的水流。她胀着肚子,坐在客厅,眼前是一碗苹果和另一碗牛奶。试卷像一种永不枯竭的能源,如果他们可以用试卷发电,燃烧取暖,给汽车当汽油用。时间不早了,明天七点半要到学校,她觉得最好还是快做作业。有些事情一直是不公平的,比如每个人需要的睡眠时间。有的孩子上幼儿园就不喜欢午睡,应该给他们每天少一点时间。像她这样从来就很贪睡的,能不能多两个小时,在两点或者三点做完作业以后,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玩物丧志的便利贴就贴在台灯上,但她视而不见,刚拿起笔就决定打开收音机。
先听一会儿新闻,等一个她最喜欢的节目。每天晚上十二点,爸妈睡着以后,她会坐在客厅,一边做作业一边守候。这是电台用语,我会为你守候,每一个听广播的人都觉得是在对自己说。主持人的名字叫阿山,也是女的,年纪不算很轻。她会推荐一些书,说一些久远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她,也许是看不见她的脸。她觉得现实里的人都很无趣,电台里的有趣,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更真实。那个时候她做作业的速度会突然很快,好像一个频率给另一个频率助燃。她是那种适合几个频率同时进行的人。同时跑几条跑道,开三辆车,搭乘十五个热气球上天。只不过套用到功课上就失效了。
主持人说到一个歌手,放了一首十年前的老歌。两个都是她最喜欢的人。她觉得一切都是必然。在一家五金店隔壁的小书店,她等妈妈去超市买油,随手抽一本书,是那个主持人写的。当时她没有听过那档节目,不认识她,翻开一页,竟然写着歌手的名字。说采访他的时候,他住在全市最大的宾馆。夜幕降临,宾馆对面放起烟火,他们一起在窗口看。很美吧,歌手说。她好像亲耳听到了。仅仅过去几天,晚上十二点,打开收音机,随便调一个频道,滋滋滋的噪音响过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凌晨好。欢迎搭上航班,与我一起午夜飞行。我是阿山。
有相同磁场的人相互找到了,她想。那个时候她还不叫阿山,但她决定忘记从前,给自己一个新的名字。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她很卑微,像一颗永无希望经过冬天的草籽,但是在夜晚的航班上,人人都是自由的。阿山你好,她在心里说,你知道吗,我相信我能飞。
2002
大家第一次一起去后门的小餐馆吃饭,她就注意到他。比她高一届,是老台员,一年前就考进广播台做节目。听他们说,他脾气倔,读了一年不喜欢的机械,拼死要转专业。于是,坐在斜对面的这个人现在和她同一级,学管理,脖子上挂一副耳机。圆桌上摆着蚝油生菜,辣子鸡丁,玉米烙。他拣出一块沙拉酱少的,用三根手指捏着,默默地吃。台长端起杯子,在玻璃转台上敲两下,顿一顿,还是说出那句每年都要被重复一遍的话。
欢迎大一新生,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大家微笑着,没有人回应。
不过有些人已经加过一次了,还非要再加,台长转向他,笑声忽然就爆发出来。
气氛变轻松以后,台长让每个人介绍自己。
她紧张起来。去考台那天他们也问她同样的问题,你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要考广播台。她手上攥着那张一进门就每人发一份的报纸,折成小方块,把要念的那一段翻在最外面。说我叫阿山,本地人,来考广播台是因为我喜欢听广播。电视太热闹了,像表演,广播看不见人脸。
一群考官,她忘了里面有没有台长,但记得有一个是她后来那位爱笑的师傅,看着她说,声音挺好听。
倒没想过自己的声音好不好听,反正已经很久都没用了。而且,声音不是本质。阿山的声音就不是很好听,有点沙沙的,让人觉得她也是那种没什么朋友,一个人捧着书长大的孩子。
一个个轮转过来,快到她了。她又像从前那样,感觉到整个包厢的空气一点点变硬。她像只螺丝钉,那些人每说一个字,就把她往不可逃离的方向旋紧一圈。没关系的,她调遣自己的眼睛,别盯着面前已经吃光的菜盘,放下筷子,看看其他地方。抬起头,才发现所有人都望着她。
我叫阿山。机械地说第一句话。说出来大概就好了。
没想到斜对面还是有一个声音问,你叫什么?
阿山。
我说你的本名。
那一瞬间,她竟然一片空白。是啊,她叫什么,为什么在突然被问到的时候会想不起来?
……张锦琳。
哦。
然后就轮到下一个人。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两年来,她对广播台慢慢熟悉,闭上眼睛也可以穿过小树林,从那幢红砖楼房圆拱形的边门进去。上楼,右转,经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广播台就在连廊的那一端。推开门,外间放着一张长桌子,十几把椅子,放音台,电视机。里间贴着吸音壁纸,两台做节目用的电脑,一柜子cd。
她的节目每星期一期,一个人做。一开始由师傅带着,教她刻光盘,用软件,把话筒调整到怎样的角度才能在说话的时候少一点喷音。前几次都是两个人对谈,在后门吃完饭,淘几张碟,端一杯奶茶就开始随便侃。她不习惯,总想把要说的话记下。没关系嘛,师傅说她,你放松点,我们又不是直播。
据说在早几年,广播台的节目也是有直播的。你可以听到一半跑出宿舍,写一张小纸条给同学点歌,从门缝里塞进去,类似于某种狂欢。后来出了跟政治有关的播出事故,就改成了录播。录播安全,可以审查,也可以剪掉那些嗯嗯啊啊,让说话的人不口吃不犯错,做一个完美无缺的机器人。
然而回想那段时间,剪得最多的不是谁说错了什么,而是师傅的笑。师傅是四川人,有个同班的男朋友,在自我介绍里说自己“骨头里活泼”,一说错就笑,说对了也笑。笑声看不见摸不着,但通过话筒传进电脑,就是啪一个厚重的长方形。那是笑声,师傅说,一块笑声。教她按空格把画面停住,返回那个位置,选中头和尾把笑声摘出来,去掉。
等她自己录节目的时候,再没有那样的形状了。她的形状像鱼,一条一条,隐藏在隔得很远的湖泊里。
每周一开例会,选题上报。看看你们这些不安分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有一次她想做自杀诗人特辑,台长说不行。别宣传这些东西,要说些好的,愉快的,正面向上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正面向上,什么是负面向下。后来明白了,原来是换一种方式,用播音腔把别人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这个意思。
《午夜飞行》被安排在星期二,由他放音。每个台员每星期都要给别人放一天音,像她自己,在星期五给新闻组放新闻。放音的那个早上不能睡懒觉,六点起床,赶在六点半准时放起床号。如果来不及,牙也不用刷脸也不用洗,先从床上跌下来,冲到广播台把全校的人叫醒要紧。空旷嘹亮的起床号响彻校园,听到的人在被窝里翻一个身,蒙住眼睛继续睡。上完两节课放广播体操,趴在二楼窗口望出去,真的有老师和校工排着队,在小树林旁边的草地上伸展手脚。
午夜飞行,他把放音记录本上写着的栏目名称念出来。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只能在白天听到的节目里有午夜这两个字会感觉不合时宜。
因为我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啊,她很想这样回答。而且飞行从来都是在午夜的,圣埃克苏佩里写过一本书叫《夜航》,你听过有什么东西叫日航吗?如果他笑了,她就继续说,其实是因为,在我最痛苦最难过的那两年,一个叫阿山的电台女主持和她的《午夜飞行》给过我抽象的,但也是唯一的精神安慰。
当然是没有说出口。虽然在做节目的时候,她可以关上门,把灯光调暗,一个人对着话筒,用声音让身体漂浮起来,吐字如念咒,制造出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梦境,但是在他的注视下不能。她觉得屋子里太热了,只想转过身,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窗外的广玉兰开出一朵朵白花,像鸽子,停在树叶上。
她担心自己就快要燃烧起来。
火光灌满房间,把鸽子烫痛了,一只只飞走。
不过这个名字还可以,他在背后说。
是这样的。
他一定没听过阿山的节目。奇怪的是,那以后阿山也不做节目了。十二点到一点,像被偷走,被抹去的一个小时,大家都睡着了,没发现有些事情的格局正在慢慢改变。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摸出听英语广播用的短波收音机,在黑暗里插上耳机,搜索那个曾经一直在那里的电台。只有音乐。她耐心等着,以为在一首歌播完之后,阿山会像以前一样,从黑暗里慢慢显影,对她,对电波连接起来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她看不见,也看不见她的人说些什么。可是,后面是另一首歌。
也没人来骂她,往广播台挂在教学楼底下的听众信箱里扔投诉信,说什么东西,这个女主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盗用别人的节目和名字。一切都太安静了。说听众,是说话的人过于自信,假设听见的不止一个。有一两次,从教学楼走向广播台的路上,节目的序曲正好从喇叭里传出来,她看看周围,没有谁仔细听。走路,聊天,低下头看手机,广播里的声音不过是硬生生被灌注到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种来源中的一种。而校园里的其他人,那些聪明的,坚硬的,能适应一切也被一切适应的人,是不是早就在午夜来临之前入睡,不需要求助于一个隐蔽的同类,也没有被自己逼到发狂的阶段。
对她来说,那样的发狂有两次。第一年高考落榜,她知道,不能再浑浑噩噩,掉入幻觉的迷宫,放纵想象飞出身体,飘到她自己都不能预料的地方去。最严重的那次,她关上洗手间的门,捂住耳朵,觉得听外面的人再说一句考试她就要尖叫了。放手的时候,看见墙角有一个人倒挂下来。
所以第二年,她选择忽视,把自己当作一块木头。有任何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再强烈,再细微,都不像以前顺着它走。魂魄被按压到盒子里,盖上盖子,小心收好。复读班的老师对她说,张锦琳,你明明是个不错的学生,怎么去年连三本都没考上?是失误了吧,别太紧张,今年好好考,一定没问题。
确实没问题,吃鸡蛋,削铅笔,进考场。
终于游上岸,用一种别人不理解,她自己有时候也不能理解的艰难。搬去学校以后,爸妈总算可以跟邻居说,我们女儿住大学宿舍去了。第一晚躺在那个写着她名字的下铺,透过蚊帐看上铺的床板,她想起小时候,爸妈做生意,忙起来就把她丢到外婆家住几天。老人睡得早,天还没暗就洗完了脚,开一盏黄绿色的小灯,在厨房烧最后一壶水。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贴的报纸。太高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一张张照片,一块块粗字标题,连起来就是又一个新的图形。满天无穷变幻的故事和奥秘,生龙活虎,却淡淡的,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害怕有些东西会苏醒过来。她还有能力,让自己被冻坏的神经一点点恢复吗?如果真的恢复,能不能把它们控制在界限之内。什么是界限,界限在哪里。好像有一个开关。现在你可以放轻松了,他们说。于是,往左拨。
转专业那年你是怎么想的,她把监听的音量拉到最小。
就是想转,不想学机械。
是不是很累,听说要把原来的专业也读好才可以申请。
也没有吧。
你觉得经历过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吗?
肯定有,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哦。
阿山是真的不见了。这个在她之前给自己取名叫阿山的人,一个虚拟的,听觉的存在。她知道阿山不是本地人,有一次在节目里说到乡愁,阿山说,乡愁这个东西,是离开了以后才慢慢生长出来的。如果有颜色,它不是单一的黑或者白,它很含混,捉摸不定。离开家乡越远,越久,它就越浓郁。如果你真的回家了,它又飘走了。它就跟回忆一样,会在我们的想象里越变越美。然后她说起自己的家乡,小时候上山放羊,采猪笼草,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打打闹闹。如果不是来城市上学,有可能现在还留在山里。
那么,阿山是回到山里去了吗,还是去她说过的地方,潜水,探险,过不一样的生活。那时听阿山说起这些,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座座漂浮在地图上的小岛,烟雾缭绕,她觉得自己是不可能有机会去那里的。后来上了大学,买杂志,看到广告里写着五天四夜的价格,才几千元。原来,那么便宜就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
还有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是阿山从地球上消失了。只能有一个阿山,她用了她的名字,就替代了她的位置。
吃完外卖的牛肉米线,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抽两张纸巾,先擦嘴,再用干净的部分擦桌子。擦完扔进外卖盒子,用塑料袋扎起来,丢到门外的垃圾桶。再一次进来,他会顺着桌子走几步,伸个懒腰,看看节目还剩几分钟播完。然后把cd退出来,在放音本上签字。
例行公事的那种。签完顺便写几句留言,像那个时候的bbs,大家都写,跟楼上楼下的人打招呼。
早起困死了。或者——
今天节目里提到的那本二战的书是什么啊,能不能借我。或者——
下雪了。
下一个人会在底下回答,不借。
他的每一条留言她都读好几遍,趁没有人的时候翻前翻后,看是不是只给她写。当然不是,其他人的栏目下面,他也会凑凑热闹,用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圆珠笔字写两句评语,气氛更轻松愉快。滚,有一次他写给一个男生,说明他们关系不错。这期歌好听,是写给和他做一个栏目的小师妹。
他们的栏目是音乐,一个看起来跟任何人都有点关系,其实隔着山隔着海的领域。他也会和她聊一聊音乐,问她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这可能是一种试探,她告诉自己,好像看到辨别同类的扫描仪开始启动,经过她,停一停,是时候给她机会好好表现。
全身的细胞开始发热,我应该怎样,假装成一个在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