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停歇在岸

迁徙的间隙 董劼 第2页,共2页

说完,便牵着我走了。舅公领我到了李灯家的外墙,和我说这里原来有个蚂蚁洞。我说我知道,我和李灯在这儿看过蚂蚁。

舅公并不惊讶,点了点头。他又敲了敲李灯家的外墙,说:“你听。”我说:“是哑的,我也知道。”舅公说:“那就没事了。”

我说:“对,它们都歇了一会儿。”舅公听罢哈哈大笑,没说话,表达出满意。而我内心很羞愧,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歇一歇,但我感觉这是舅公想要的答案。舅公点了点头,说:“回去吧。”这让我更难受了。

人群陆续回到了村子,他们把图纸分得很匀,舅公做事总是这么周全。我后来想,也许因为他懂得灌溉。

军舰一直停靠在岸边,村里不得不造了一个新的渡口。九月,李灯从外地打工回来,他问我:“渡口那儿怎么有艘船。”我说:“是艘军舰,很久了。”李灯很诧异,他没响,空气里的噪点在变大。

我觉得应该由舅公和他解释,或者给他看看图纸。但舅公病了。

我看见李灯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个蚂蚁巢。”头仍然偏向渡口的方向。这时我才注意到塑料袋里有黑点在爬。我说:“你打算把它放回墙角去?”李灯点了点头。我说:“你从哪儿带回来的蚂蚁,它们可能会水土不服。”李灯摇摇头:“不存在,蚂蚁对什么都很习惯。”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李灯瞟了一眼我,我觉得他识破了我,识破我很多年前就想问他这句话。我有些后悔。

但他仍没有回答我,李灯说:“你去船里看过吗?”我摇摇头。

“为什么不去?”

“我舅公去了,他画了图纸,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们把蚂蚁窝放回去,然后就去船里。”

我找不出反驳李灯的理由,他总是不和人商量。他把猪肋骨丢掉时,也没和我商量过。天空飞过一只鸟,是种隼,我盯着它,李灯已经把蚂蚁窝安置好了。蚂蚁窝在土壤里显得潮湿,但潮湿感缝合了它和原有土地的缝隙,蚂蚁已经习惯了。

后来,我舅公去世前,我去看了他。我和他说:“那个蚂蚁窝又回来了。”他皱了皱眉,最后说:“也好。”

李灯和我上了军舰,军舰上唯一在动的是舰头的旗帜。旗帜在风里显得很不自由,折腾不停,但风显然只是路过,没想过引发什么。我们往甲板下去,那里空空荡荡,覆盖了一层十厘米厚的土壤。舅公的图纸是捏造的。从船壁的洞渗进来的水通过隐约存在的沟渠灌溉到每一寸土壤,但没有作物。我知道了这是舅公干的。我感到李灯很兴奋,他很松,就像土壤刚被翻新。

我觉得我有个好主意,于是提议说:“我们把蚂蚁窝挪过来吧。”

我以为李灯会高兴,但他摆了摆手。“不了,它们刚来,该歇一歇。”

20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