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科伦坡的时候,我没想过要去景栋,但我在船上认识一人,他告诉我他在那儿待过五年。他说那里有个很大的集市,每隔五天逢场,赶集者来自五六个国家和五六十个部落。那里有神秘壮观的佛塔,地处偏远可以消解内心焦虑。他说他宁可哪儿也不住就住那儿。我问他那里给了他什么,他说是满足。他又高又黑,落落寡合的举止,从那些长期独居在偏僻之地的人身上,你常常可以见到。与他人在一起,这类人有些不安,虽然在船上吸烟室或者俱乐部酒吧,他们可以滔滔不绝乐于交际,给大家讲故事,开玩笑,有时高兴起来,说一说自己不同寻常的经历,但他们似乎总是有所保留。他们的内心持有一种分离的生活,他们有种仿佛内倾的眼神,这种眼神告诉你,这一隐藏起来的生活,才是他们唯一看重的东西。他们的眼睛不时泄漏他们对社交圈的厌倦,他们因为觉得危险或是害怕显得古怪才被迫暂时进到这个圈子。然后,他们似乎渴望去到自己偏爱的某一孤单之地,在那里,他们可以再度与自己找到的真实相处。
正是这位偶然相识的举止和言谈,说服我现在启程穿越掸邦。从上缅甸的起点到我可以下到曼谷的暹罗终点,大约有六七百英里。好心的人们尽其所能让我这趟旅行舒适,东枝的驻扎专员给我发电报,他已安排骡子与小马等我。我在仰光买了一堆看似必需的物品,几把折叠椅,一张桌子,一个过滤器,灯,还有我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我从曼德勒坐火车去达西,打算在那儿雇辆车往东枝,在我动身之前,一位我在曼德勒俱乐部认识、住在达西的朋友请我吃早午餐(早饭与午饭合一的缅甸美餐)。他叫马斯特森,三十来岁,面孔和善,拳曲的黑发带点灰白,黑眼睛很漂亮。他的嗓音异常好听,说话很慢,而这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令你信赖。你觉得一个人花这么长时间讲他要讲的事情,让人有足够耐心听他说话,这人肯定有本事让同伴赞同他。他觉得人的友善理所当然,我猜他只能这样行事,因为他自己就很友善。他颇有幽默感,当然并非机敏,而是令人愉快的讥讽;正是这一令人愉快的幽默感,将常识运用于生活中的各种意外,并从一个略微可笑的角度来看待它们。一年大部分时间,生意让他奔波于缅甸各处,旅行期间,他养成了收藏的癖好。他告诉我,他把所有余钱都用来购买缅甸古玩,而正是为了看看这些古玩,他请我跟他一起吃饭。
火车一大早到。他先就告诉我,他得去写字间,接不了我;不过,早午餐在十点,他要我在城里办完一两件事情就去他家。
“随便些。”他说。“要是想喝点什么,你跟男仆说就行了。我事情一办完就回来。”
我找到一家车行,跟一辆福特破车的车主讲好价,让他载我和我的行李去东枝。我把我的马德拉斯仆人留在那里,让他盯着能装的每一样东西都装进去,剩下的就拴在踏板上,然后,我慢慢走去马斯特森家。它位于一条大树遮荫的路上,是座整洁的小平房,在晴朗的晨光中显得可爱而温馨。我步上台阶,马斯特森出来迎接我。
“事情比我想的完得快。早午餐弄好之前,我有时间给你看我的东西。你喝什么?我恐怕只能给你一杯威士忌苏打。”
“喝这个会不会太早?”
“是太早。不过这是家里的习惯,进门的人没有不喝一杯的。”
“那我只好入乡随俗了。”
他叫了男仆,一位整洁的缅甸人马上端来一个细颈酒瓶、一瓶苏打水和玻璃杯。我坐下来,打量着房间。虽然还是太早,外面的太阳却很猛,百叶窗已经拉下。经过路上耀眼的阳光照射,这里的光线惬意而清凉。房间用藤椅布置得很舒适,墙上挂着英国风光的水彩画。这些画有些拘谨老派,我猜是主人的老处女姑姑年轻时候所画。有两幅我不知晓的大教堂,两三幅玫瑰花园,一幅乔治王朝风格的房子。看到我的眼睛在这幅画上停了一下,他说:
“那是我们在契顿汉的房子。”
“哦,你是那儿人?”
然后是他的收藏。房间堆满佛陀及其弟子的铜像或木像;还有各式各样的盒子、器皿与古玩,尽管多得要命,但摆放有致,赏心悦目。他有些好玩的东西。他很自豪地给我看,告诉我他是如何得到这件或那件物品,如何听说有另一样东西,于是穷追不舍,并以不可思议的精明诱使不情愿的主人出让。说到一笔好买卖,他和善的眼睛闪闪发光,而痛骂某一卖家不讲理,不是接受公平价格,而是把一个铜盘拿走了,他的眼睛又一阵阴郁。房里有花,没有在东方的很多单身汉家里的那份凄凉。
“你把这地方弄得很舒适。”我说。
他扫了一眼房间。
“以前很好。现在没那么好。”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随后,他给我看一个长长的镀金木盒,带有玻璃镶嵌画,就是我在曼德勒宫殿欣赏过的那种,但做工比我在那儿见到的更精巧,这款如宝石般华美,真有一些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典雅。
“他们告诉我它有几百年历史。”他说。“这样的东西他们很久都做不出来了。”
这显然是宫廷用品,令人好奇它从前的用途以及它都经过哪些人的手。这是一件珍宝。
“里面是什么样子?”我问。
“哦,没什么,只是髹漆。”
他打开木盒,我看到里面有三四个相框。
“哦,我忘了那些在这儿。”他说。
他柔和悦耳的嗓音有点古怪,我睨视了他一眼。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但脸上还是泛起好一层红晕。他正要关上盒子,但又改变主意。他拿出其中一幅照片给我看。
“年轻的时候,这些缅甸女子有的很可爱,不是吗?”他说。
照片上是位站着的年轻女子,有点害羞,背景为照相馆常有的那种,一座佛塔,几棵棕榈树。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上插了一朵花。但是,拍照时的窘迫,并未阻止她颤动的双唇露出羞怯的微笑,她严肃的大眼睛仍有一丝调皮的闪光。她很娇小。
“真是个小可爱。”我说。
马斯特森接着拿出另一张照片,她坐着,身旁站了一个小孩,他的手怯生生放在她的膝上,她还抱了一个婴儿。小孩直端端看着前方,神色恐惧;他不明白那台机器和机器后面头蒙黑布的人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是她的孩子?”我问。
“也是我的。”马斯特森说。
这时,男仆进来说早午餐备好了。我们去饭厅坐了下来。
“可能没什么东西给你吃。自从我女人走掉,家里的一切就乱糟糟。”
他诚实的红脸一阵阴郁,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肚子很饿,吃什么都好。”我斗胆说道。
他什么也没说,把一盘麦片薄粥放到我面前。我加了牛奶和糖。马斯特森吃了一两匙,把他的盘子推到一旁。
“没想到看到那些该死的照片。”他说。“我是故意把它们收起来的。”
我不想盘根问底,或是逼主人讲他不愿讲的私事,但我也不希望显得漠不关心,不让他给我讲心事。在丛林某个荒僻之所,或者置身拥挤的中国城市一幢形单影只的结实大屋里,常常有人给我讲他自己的故事,而我相信这些故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我是个意外相识,他以前从没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我是他单调生活中暂时出现的漫游者,某种渴望让他敞开心扉。这样,我一夜之间对他们的了解(坐在一两瓶苏打水和一瓶威士忌旁,一盏乙炔灯的光线外,就是充满敌意与令人费解的世界),比我若是认识他们十年所知道的还要多。你要是对人性有兴趣,这就是旅行的一大乐事。你和他们分手的时候(因为你得早起),他们有时会对你说:
“我这些废话恐怕让你闷得要死。我六个月没说这么多话了。但说出来我觉得很好。”
男仆撤下粥盘,给我俩一人上了一条白生生的煎鱼。鱼很冷。
“这鱼很糟糕,不是吗?”马斯特森说。“我讨厌河鱼,鳟鱼除外;唯一办法就是加伍斯特辣酱。”
他自己随意加着,然后把瓶子递给我。
“我女人,她是个很好的主妇;她在这儿的时候,我吃得就像一只斗鸡。厨子要是端出这样的垃圾,一刻钟之内她就会叫他走人。”
他对我笑了笑,我留意到他笑得很甜,这令他显得特别温柔。
“你看,跟她分开实在痛苦。”
他现在显然想谈,我毫不犹豫,帮他打开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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