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笔花钗影录 毛姆 第2页,共2页

“我可是得回去了,”副牧师道,说着转过来对我讲,“我们可以一道回去,”然后又问德律菲尔,“你有什么可以借我看的?”

德律菲尔指了一下墙角桌子上的一堆新书。

“你自己挑吧。”

“天哪,有这么些!”我带着贪婪的目光惊奇地望着。

“唉,全是无聊东西。是送来希望得到篇书评的。”

“那你怎么处理它们?”

“送到坎特伯雷卖掉,能卖多少就算多少。总可以抵点肉铺的账。”

我们——副牧师和我——告辞出来后(副牧师夹着三四本书),他问了我一句:

“你出来之前跟你伯伯说了没有你要来德律菲尔这里?”

“没有,我原来只是出去散散步,后来才忽然想起来这里坐坐。”

当然这话与事实稍有出入,但是就是明告了盖洛威也没什么,我完全会对他讲,尽管我实际上已经这么大了,我的伯伯还是不太认识这个事实,所以凡是他不满意的人,他还要阻止我同他们接触的。

“除非确有必要,如果我是你的话,来这里的事我是不会说的。德律菲尔这家人也是挺不错的,只是你伯伯不太赞成他们。”

“我明白,”我回答道,“赞成不赞成的话够无聊的。”

“当然这家人相当平庸,但德律菲尔还是写得很不坏的,如果我们考虑一下他的出身,像他这样能动动笔已经就不简单了。”

我很高兴一切都明白了。盖洛威先生不想让我伯父知道他和德律菲尔家有来往。这样至少我敢保险他不至于出卖我。

时过境迁,回想一下我伯父的一名副职在谈论起这位久已被推崇为维多利亚后期最伟大的小说家时,竟然是这么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实在可发一笑;但是当年黑斯太堡的人说起他来时恰恰就是这种口吻。

一天我们正好在格林考太太家吃茶,这时她家正住着个亲戚,是牛津一位研究员的妻子,我们也都听说过这个女人的修养很高。这位安考姆太太身材不高,满脸皱纹,但是很有精神;她最使我们感到惊奇的是她的那身穿戴。她的一头灰发剪得很短,黑哔叽裙也是短的,仅仅刚过她的长筒方头皮靴上口一点。她可以说是黑斯太堡这里第一次见过的那种新型女性。登时我们全都惊慌起来,也都小心起来,因为她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大有知识的样子,所以我们难免会感到不安。(不过事后我们又都嘲笑起她来,只见我伯父对伯母讲道:“亲爱的,我深感幸运的是你还不太聪明,至少我自己总算幸免了这种福分。”这时我伯母突然也滑稽起来,她取过炉旁我伯伯的靴子套在了自己的脚上道:“瞧,我也成了新女性。”接着我们又都笑话起格林考太太来。“格林考太太也是够可笑的;谁也摸不准她是个什么脾气。当然她还不能说是十分过分。”但是谁又能忘得了她的父亲是个烧瓷器的,祖父还在厂子里当过雇工?)

不过当安考姆太太谈论起她熟悉的人们时,我们还是听得怪有趣的。我的伯父早年住过牛津,但是他询问起的每个人似乎全都已经死了。安考姆太太认识汉弗莱·沃德太太,很欣赏她的《罗伯特·哀尔斯米尔》。这本东西在我伯父看来是部坏作品,但是使他感到不解的是,格兰斯顿先生,一位至少自诩为基督教徒的人,也居然为这部书大唱赞歌。于是座上引起了一场激辩。我伯父认为这本书会搅乱人们的正常观念,书中所带来的各式各类思想由于对人不利,还是禁绝才好。安考姆太太对此的回答是,如果我伯父认识沃德太太本人的话,他就不会这么看了。她还说,沃德太太是位品性极其高超的女人,又是马修·阿诺德的侄女,所以不管我们对这部作品本身有何看法(而且连她自己,安考姆太太,也完全承认书中个别部分以删掉为好),可以肯定她写这本东西还是出于极其高尚的动机。安考姆太太还认识布劳顿小姐。这位作家是位名门闺秀,但可怪的是她竟写出那种书来。

“我觉得她的那些书完全没有什么,”黑弗斯太太,也就是医生的妻子讲道。“我喜欢她的东西,特别是她的《她红得像朵玫瑰》。”

“那你喜欢你的女儿们去读这些吗?”安考姆太太反问了她一句。

“或许现在还不,”黑弗斯太太答道。“不过一旦她们嫁了,我也就不反对了。”

“也许你们愿意知道,”安考姆太太继续道,“今年复活节我在弗罗伦斯的时候,我曾有幸结识了威达。”

“那可是大不同了,”黑弗斯太太接了过去。“我认为威达的书可是太不适合女人读了。”

“出于好奇心理,我倒是读了一本,”安考姆太太说道。“我的看法是,她的书倒是更像一个法国男作家的东西,而不像是出自一位英国闺秀之笔。”

“一点不错,我就听说她不是真正的英国血统。我不止一次听说她的真名叫得·拉·拉摩小姐。”

就是在这时候盖洛威先生提起了爱德华·德律菲尔。

“各位听说没有,我们这地方就有个作家。”

“我们并不因为他感到如何光荣,”上校解释道。“过去沃尔夫老小姐管家的儿子,后来娶了个酒吧女郎。”

“他能写书吗?”安考姆太太盯问道。

“表面看上去他确实不像是个上流人物,”副牧师道,“不过如果我们考虑一下他的种种不利条件,他能写到今天这个样子,也应算是很不简单。”

“他是我们威利的好朋友,”我伯父补充道。

一下子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弄得我好不自在。

“今年夏天他们常常一道出去骑车,威利回了学校以后,我还特意从图书馆里借了他的一种书回来,看看内容到底怎样。看完第一卷后我就还了回去。我马上给那馆员写了一封措词相当严峻的信,使我欣慰的是,这本书以后便再不外借了。如果这本书是我自己的,我会马上把它拿到厨房烧掉。”

“我自己倒也看过他的一本东西,”医生这时开口道。“我所以还感兴趣是因为书的背景就在这周围附近,书中一些人物我还能辨认得出来。只是我很难说我喜欢它;我觉得书写得太粗俗了。”

“这点我向他提出来过,”盖洛威先生接着道,“但他的解释是,那些开往新堡的运煤船里的工人,还有那些渔民和庄稼人,他们和我们的女士先生们是不一样的,举止不同,语言不同。”

“但何必要写这种人?”我伯父提出。

“这正是我要说的,”黑弗斯太太接着道。“谁不知道世界上粗人、恶人和坏人当然是有的,但我不明白去写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我并不是为他辩护,”盖洛威先生说明道,“我只是把他所作的解释提供给各位。当然他还举出了狄更斯。”

“狄更斯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我伯父道。“我想《匹克威克外传》谁也不会反对。”

“我认为这还是一个欣赏能力的问题,”我伯母发话道。“我总是觉得狄更斯太粗俗。尽是写些发音有毛病的人的书我是不想读的。不瞒你们说,我倒宁愿这些日子天气不好,这样威利就不能再同德律菲尔骑车去了。我觉得他与这种人结伴不太合适。”

听了这话,不只是我,就连盖洛威先生也抬不起头了。

半克朗,英国旧银币名,合2先令6便士。

萨锡伯,印地语,意为大人;先生。过去印度人对欧洲人的尊称。

玛门一词来自古代亚拉姆语,原义为财富,转而产生不义之财和财神等义,最初见于《新约·马太福音》6章24节,“你们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玛门。”作者的“玛门不义”的话并不确切。

更确切地说是法利赛人和税吏,见《新约·路加福音》18章9节。大意是:一个法利赛人与一个税吏同去殿堂祷告。法利赛人自恃无罪,态度傲慢;税吏却老实承认自己有罪。结果这个有罪的税吏在神面前反而受宠。

虚构的书名。

汉弗莱·沃德太太,英国女小说家。

格兰斯顿,英国著名政治家,曾四度出任首相。

马修·阿诺德,英国诗人、散文家与批评家。

威达,英国19世纪著名女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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