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本九人

骑兵军 巴别尔 第1页,共2页

9个俘虏死了。我心知肚明。索尔莫沃工人的排长戈洛夫杀死了高个子波兰人的时候,我对司令部首长说:

“排长开的这个头会害了战士们。应该把俘虏送司令部审问。”

司令部首长批准了。我从包里取出铅笔和纸,叫来戈洛夫。

“你从眼镜里看世界。”他说,愤恨地盯着我。

“是从眼镜里看。”我说,“戈洛夫,你从哪儿看世界?”

“我从我们工人不幸的生活里看世界。”他边说边走向一个俘虏,两只手里拿着一件军服,两只袖子晃晃荡荡。军服不合身。袖长仅到胳膊肘。于是,戈洛夫就用手指去摸那俘虏的狙击骑兵长衬裤。

“你是军官?”戈洛夫说,一只手遮住太阳。

“不是。”我听到了明确的回答。

“我兄弟就不穿这个。”戈洛夫嘟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他默不作声,浑身哆嗦地看着俘虏,眼睛泛白并睁得很大。

“我妈织的。”俘虏肯定地说。我转身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腰身纤细的年轻人。黄色的双颊上爬满络腮胡子。

“我妈织的。”他又说了一遍,就垂下了眼睛。

“你妈是女工。”安德留什卡·布拉克,脸蛋绯红,发如丝绸的小哥萨克夸了一句,正是他从要死去的波兰人身上扒下了裤子。这条裤子扔到他的马鞍上,安德留什卡笑着策马驰到戈洛夫跟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上取走军服,扔到自己马鞍上搭着的裤子上,轻盈地挥下马鞭,离我们而去。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从乌云里倾泻而出。它绚烂地包裹了安德留什卡的马,它快活地奔跑,秃尾巴无忧无虑地摇摆。戈洛夫困惑不解地望着远去的哥萨克。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正在登记俘虏名单的我。然后他又看见了爬满络腮胡子的年轻人。后者正向他抬起傲慢青春的平静的双眼,冲着他的惊慌失措露出微笑。于是,戈洛夫将双手卷成筒状,喊道:我们苏维埃共和国还在,安德烈,瓜分它还早了点儿,放下那些破烂儿。

安德留什卡置之不理。他策马快跑起来,他的小马敏捷地甩着尾巴,仿佛在同我们挥手告别。

“叛变了。”戈洛夫嘟囔道,逐字说出这词,痛苦不堪,僵立原地。他呈跪姿,瞄准,射击,但没打中。安德烈立即调转马头,并向排长迎面驰来。绯红而血气方刚的脸上满是怒容。

“听着,老乡,”他声音宏亮地喊道,突然他对自己有力的嗓音感到愉快,“排长,我真该把你送到你娘的那个世界去。你抓了10个波兰人就大惊小怪,我们成百地抓没叫过你……你要是工人的话,那就干好自己的事儿吧……”

于是,安德留什卡得意地看了一眼我们,便绝尘而去。排长瞟都没瞟他一眼。他一只手捂住额头,鲜血从骑兵连长头上像雨水般淌下。他趴下身子,爬到小溪边,将受伤的满是鲜血的脑袋,伸到即将干枯的水中很久……

9个俘虏死了。我心知肚明。我骑在马上,将认认真真地打了竖格的名单留给他们。第一栏是编号,第二栏是姓名,第三栏是部队番号。共有9个编号。其中第4位是个罗兹的店员,犹太人阿道夫·舒尔梅斯特。他一直用娇生惯养的双手摩挲着我的马和抚摸着我的皮靴。他的一条腿被枪托打伤。从那条腿拖出细细的痕迹,犹如受伤的瘸腿狗,长着麻子的橙黄色的秃头上冒着汗,在太阳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