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定我应该记录闪电击中的大致区域。半夜里,我一直透过黑乎乎的窗户认真专心瞭望,我产生了幻觉,好像到处都起了火,三处起火点就在闪电溪,鬼火似的橘黄色垂直磷火似乎或隐或现。
早晨,我曾在177度16分处看见的那团大火现在在白雪覆盖的山岩上成了一片奇怪的褐色焦土,表明山火曾经在那里肆虐过,闪电之后的一夜大雨已经将之浇灭。但是,这场雷暴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十五英里以外的麦卡利斯特溪的一场大火雨后仍在燃烧,次日下午突然迸发,西雅图也能看见烟雾。我可怜那些不得不来灭火的人们,那些空降森林灭火员跳出飞机,乘降落伞降落到着火点,走小径的灭火员长途步行抵达,在溜滑的山岩和碎石山坡上攀爬,到达时汗水淋淋精疲力竭,只为面对滚烫的火墙。作为一名森林瞭望员,我的工作比较轻松,只要集中精力报告我发现的每次着火的确切地点(用定位仪)。
不过,大多数日子我都是例行公事。大约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将一壶咖啡放在一些燃烧的细树枝上煮开,走出屋子,来到高山上的院子,用拇指钩住咖啡杯,有条不紊地记录风速、风向、气温和湿度指数——然后,劈完木柴之后,我用收发两用无线电向索道中继站报告情况。早上十点,我通常肚子饿了,想吃早餐,于是就做美味可口的烙饼,在我的小餐桌上享用,餐桌上摆放着一束束高山羽扇豆和一些冷杉小枝。
午后通常是我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快餐巧克力布丁外加热咖啡。下午两三点钟,我仰面躺在草地边上,仰望白云在空中飘过,或者采摘蓝莓,现摘现吃。无线电收音机音量调到足够大,我可以听见对荒凉峰的任何呼叫。
日落时分,我用土豆、斯帕姆午餐肉和豌豆罐头调配出我的晚饭,或者有时凑合着用豌豆汤就玉米松饼,玉米松饼用铝箔包裹后在木柴炉盖上烘烤。随后,我走出屋子,来到那个陡峭的白雪覆盖的山坡,铲两桶雪倒入洗澡盆,再像人所皆知的“日本老妇”那样从山坡上捡一捆倒伏的柴火。至于那些金花鼠和鼠兔,我把一盘盘残羹剩饭放在小屋底下,半夜里,我能听见它们在四处发出丁当声响。家鼠也会从阁楼里窜下来吃一些。
有时,我会对着山岩和树林高声发问,声音穿越峡谷,或者用真假嗓音反复变换高声叫喊——“寂寞的意义是什么呢?”回答是寂静无声,于是我明白了。
上床之前,我借着煤油灯光阅读小屋里不管什么样的书籍。独居的人们是多么渴望书籍,这真是神奇!读完一大部医学书、查尔斯和玛丽·兰姆合写的莎士比亚戏剧梗概的每一个字之后,我爬上小阁楼,收集撕坏的便携牛仔小说和老鼠啃坏的杂志——我也与三个想象中的对手玩过梭哈扑克。
就寝前后,我会拿一杯几乎煮开的牛奶,在里面加一勺蜂蜜,作为临睡前喜欢的饮料喝下,然后蜷缩进我的睡袋。
每个人都应该在荒山野地里经历一次健康甚至枯燥的独居生活,发觉自己完全依靠自己,因而了解到自己真正的潜在力量。比如,饥饿的时候学会吃,困倦的时候学会睡。
就寝前后是我唱歌的时候。我会沿着在我那块山岩的尘土中反复踩踏出来的小路来回踱步,歌唱所有我能够记得的流行曲调,敞开嗓子高声歌唱,除了驯鹿和狗熊,没人会听见。
在红霞满天的黄昏,群山是粉色雪地里的交响乐——杰克山、三傻峰、冻僵峰、金号角、恐怖山、怒火山、绝望山、弯拇指峰、挑战者山,以及无可比拟的贝克山,它比远处的世界更加宏伟——我自己这个小蠢驴山脊使得荒凉山脉完美收官。粉色雪地和云彩都那么遥远,精美绝伦,就像古代佛国一个个辉煌灿烂僻静久远的城市,风不断地吹拂——呼,呼——轰隆隆,有时把我的小屋吹得嘎吱作响。
晚餐我做了炒杂碎,烤了些小圆饼,将剩余物放进一个盘子给鹿吃,月光之夜那些鹿会到来,像一头头奇怪安详的大奶牛一点一点啃食物——长角的雄鹿,雌鹿和幼鹿也是这样——我在高山草地上,面对着月光之下狭窄而又神奇的湖泊沉思冥想。我能够看见冷杉反射在五千英尺底下月光照耀的湖面上,上下颠倒,指向无边无际。
所有昆虫都歇息了,向月亮致意。
我六十三次看见日落在那座陡峭的山上周而复始——绚烂多彩的落日穿过难以形容的险崖峭壁坠入云海的泡沫之中,那些险崖峭壁就像你在孩提时代用铅笔淡淡描绘的一样,带着远方玫瑰色的每一个希望,使你感到自己就像它们,辉煌凄凉,难以用言语描绘。
寒冷的早晨乌云从闪电谷波涛似的滚滚而来,宛如一场大火冒出的黑烟,不过罗斯湖依然那样蔚蓝。
八月带着疾风骤然而至,狂风将你的小屋吹得摇摇晃晃,几乎不像八月的天气——接着天空中经常飘雪,感觉有木柴烟——随后,下雪了,从加拿大一路席卷而来,狂风大作,乌云低沉,奔腾而至,就像钢水从锻铁炉里涌出一样。突然,一道绿玫瑰色的彩虹正好挂在你的山脊上,四周满是水汽朦胧的云层,一轮橘黄色的太阳正在骚动……
彩虹是何物,
上帝?——一轮光环
照亮芸芸众生
……你走出屋子,当你在山顶漫步的时候,突然你的影子被彩虹披上了一圈光环,一种可爱的带着光轮的神秘使你想要祈祷。
一片根植于岩石的野草在无尽的山风中轻轻颤动,你自己可怜的柔弱的肌肤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的煤油灯在无尽燃烧。
一天早晨,我发现了熊的粪便和踪迹,这个畜生偷了一听冻牛奶,用爪子挤压罐头,用一只锋利的牙齿咬它,试图吸食糊状的牛奶。在那个雾蒙蒙的清晨,我俯瞰下面神秘的“饥饿山脉”,雾气遮蔽了山上的冷杉,一座座山岗渐渐隐去,变得无影无踪;雾气随风飘过,犹如一场微弱的风暴,我意识到大雾之中这只熊正在某个地方悄悄靠近。
看来这是只原始熊,它拥有西北所有的地盘、所有的雪,统领所有的山脉,而我却坐在这里。它是熊王,能用爪子拍碎我的脑袋,像折树枝那样折断我的脊柱,这是它的屋子,它的院子,它的领地。尽管我整天留意,它就是不在那些静悄悄雾蒙蒙的神秘山坡之中露面——夜间它在不知名的湖泊间潜行;凌晨,珍珠般纯洁的光亮给山坡上的冷杉投下了一道道阴影,这光亮使它敬畏地眨眨眼睛,它已经在这里潜行觅食数千年,亲眼看见印第安人和英国兵来了又走,而且还会看见更多的过客。它不断听见令它宽慰销魂的寂静欢快地流逝,靠近溪流时,它才意识到组成这个世界的轻薄的材料,然而,它从不谈论,也不用示意动作交流,更不徒费唇舌去抱怨——它只是用嘴啃,用爪子刨,在残桩断枝间笨拙地走动,毫不在意无生命的或者有生命的东西。在夜间,它的大嘴嚼呀嚼,我能听见它在星光底下穿越高山。很快,它会走出迷雾,庞然大物,来到我的窗前睁着一对凶巴巴的大眼睛盯着我看。它是“熊观音”,它的踪迹意味着阴沉的秋风。
我等待着它。它从来没有出现。
终于下起了秋雨。整夜大风卷着滂沱大雨,我烤面包似的躺在温暖的睡袋里;一早醒来便是寒冷荒野的秋日,强风劲吹,大雾疾走,云层飞驰;突然,艳阳高照,纯净的阳光照耀在一块块坡地上,我的炉火噼啪作响,高兴得我敞开嗓子歌唱。窗户外,一只花鼠直挺挺地坐在一块岩石上,紧抱前腿,啃着两只爪子间的燕麦——环顾整个世界,它是小小的坚果王。
夜复一夜,想到星星我就开始意识到“星星就是言语”,银河里所有数不清的世界都是言语,这个世界也是如此。我意识到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是在充满思想的小房间里,还是在这个无穷无尽的星星和高山的世界里,一切都在我的头脑中。没有必要孤独。所以热爱现实生活吧,不要在你的头脑中事先形成任何成见。
在山中独居,你的脑海中会产生多么奇怪甜蜜的想法!一天夜晚,我意识到当你给予人们理解和鼓励时,他们会流露出一种有趣、温顺、孩子般的羞涩眼神,不管他们在做什么,他们都吃不准是否做得对——世界到处都是温顺的羊羔。
因为当你意识到上帝就是一切时,你明白你不得不去爱一切,不管它有多么坏,归根结底,它既不好也不坏(比如尘土),它就是它,也就是说,生来就是这样。就像某种戏剧,循循善诱启迪心灵,“最神圣地演示”某种“微贱的实质”。
我意识到我不必在独居中隐藏自己,不过,无论是好是坏,我可以像接纳妻子那样接受社会——我意识到如果没有“六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和感觉,自我本身就不会存在,就根本不可能有察觉现象,实际上也就没有“六觉”或自我。对于灭绝的恐惧要比灭绝(死亡)本身糟糕得多。佛教旧的涅槃原则中对于灭绝的追求是绝对愚蠢的,因为死者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在无忧无虑酣睡的寂静中表明:不管怎么说,地球是在天堂轨道上运行的天使。
月光下,我就躺在高山草地的边缘,头枕着野草,倾听对我一时痛苦的默认。是的,所以当你已经在那里的时候,要努力到达涅槃;当你已经在那里的时候,要到达山顶,只要留在那里——因此,我所必须做的就是留在涅槃的极乐之中,你必须这样做,没有艰辛,没有真正的小径,没有清规戒律,只需知道一切皆空,醒悟,那只是上帝宇宙意识(阿赖耶识)中的一种“显灵”和“影像”,或多或少睿智地置身其中吧——因为寂静本身是钻石的声音,钻石能切割一切;寂静是神圣空虚的声音、灭绝和极乐的声音,那种墓地的寂静就像婴儿微笑的寂静,永恒的声音,人们肯定相信的天恩之声,除上帝外未曾发生任何事情的声音(这种声音我很快在一场喧闹的大西洋暴风雨中听见)。存在的是流溢的上帝,不存在的是和平中立的上帝,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是上帝不朽的原初的天父的黎明(此刻此世界)。所以我说:“以不变应万变,对于任何高山或者蚊子以及各个世界的所有各种银河来说,这里没有大小长短宽厚深浅……”因为感觉是空的,老年也是空的。它只是上帝意识的金色永恒,所以请实践仁慈和同情吧,记住:人类作为人类本身并不承担责任,因为他们无知刻薄,他们应该得到怜悯,上帝的确可怜他们,因为上帝已经面面俱到说尽说透,因为一切事物原本就是那样,可以随意阐释。上帝不是“抵达者”,他是“旅行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世间一切都是“忍者”——一条毛毛虫,上帝的一千根头发。因此,应该经常明白只有你,上帝,才是空的,醒悟的,永远自由的,就像空洞四周的数不清的原子一样。
我决定当我返回山下那个世界时,我会在各种模糊不清的人类思想中努力保持头脑清醒,我会穿行在地平线上那些像工厂冒出的烟一样的思想之中,勇往直前……
九月,当我下山时,森林已经金黄一片,苍老凉爽,预示着寒潮霜冻即将降临,最终那呼啸的大风雪将把我的小屋完全覆盖,除非世界屋脊上的那些狂风使它保持光秃无雪。当我走到小道拐弯处时,就会再也看不见那间小屋了,我会急速下山,到罗斯湖去上船,驳船将载我出山回家。我转过身去,祝福荒凉峰,祝福山顶上那座“小宝塔”,感谢它们的庇护,感谢它们对我的教诲。
贝克山在当地语言中的别称,白雪覆盖的山峰。
littlejackassridge,其中jackass的意思是“蠢驴”,jack又与作者名字“杰克”相同。
alaya-vijnana,梵语,意思是“无没识”,又称“第八识”,是佛教中的一个重要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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