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可能把我们全杀掉。”蕾伊拉提醒道,“那天早晨,军委会开会的时候,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提心吊胆,生怕他们让老塔伏加接任统帅。哈桑听值勤的卫兵说如果塔伏加被任命为统帅,他会把我们的头统统砍掉。他和穆夫提认为军队所有的不幸都是我们造成的。”
“真可笑!”阿伊塞尔脱口而出。
“等到会议结束,”蕾伊拉接着说,“他们告诉我将由三位大将军共同指挥,我才觉得血液恢复了流动。”
说话声渐渐平息了,好多次谈话都是这样结束的。阿伊塞尔用下巴靠在窗框上。
“你还难受吗?”蕾伊拉侧身问艾吉尔。
后者点点头表示肯定。她的嘴唇变得苍白,眼神慌乱不定。
“我好像又开始流血了。”
她们许久不再说话。最后,艾吉尔终于平静了一点。阿伊塞尔离开了那扇小窗户。金发女子细长的手指穿过发间。“那是一个冬季牧场,”蕾伊拉说道,“你们那儿有吗?”
“我不知道,”阿伊塞尔回答,“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些地方。”
路边不时出现鹳鸟的巢穴和戴着黑色风帽的牧羊人。两旁始终是同样的碎石坡。
“这就是国家?”艾吉尔指着窗外的景色问道,“我的意思是:国土和国家是一回事,还是两者有所区别?”
她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蕾伊拉说国家其实就是帝国,而阿伊塞尔认为国土和国家的区别在于后者无法用肉眼看到。
“我的天哪!”金发女子瞪大眼睛突然喊道,“快看跟着我们的那辆车……”
透过后面那扇小窗的栅栏,的确可以看到一辆密闭的马车,马车表面上了色,装饰着她们熟悉的军章。
“他的棺材不会在里面吧?”蕾伊拉问道。
“我们就差这个了,被他的棺材追着跑!”
那辆车伴着恐怖的嘎吱声靠近了。她们以为它要超过她们。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车夫和太监也不安地转过身来。
有那么一会儿,两辆车可以说是并驾齐驱。年轻姑娘们用双手捂住脸。只有蕾伊拉还紧紧贴着窗户。比起被帕夏的棺材追赶,眼前的景象似乎更加让她害怕。
“我的天!”她喃喃道,“建筑师加乌尔!”
车轮的嘎吱声太响了,她的同伴们没有听清她的话。直到那辆车离她们稍远一些,蕾伊拉才向她们描述了她看到的景象。建筑师像恶魔一样双眼通红,对着几个巨大的纸板涂涂画画。
“传言说他在为攻打君士坦丁堡做准备。”阿伊塞尔说道。
她们望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黑三角,当它终于消失在雾中,她们才松了口气。
“这是只下雪前的小鸟,”蕾伊拉说,“小东西,小东西,靠近点!”她用指头拍着栏杆,娇嗔地呼唤它。“这些鸟不会弄错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冬天快到了。”
“我太痛苦了!”艾吉尔呻吟道。她面无血色,全身颤抖。她们相看一眼,“这条该死的路要了我的命。我觉得我要去了……”
“让哈桑再停下来休息一下怎么样?”
“有什么用,以后呢?”蕾伊拉提醒道,“不管怎样,她都要流产的。”
艾吉尔啜泣起来。
“话说他还希望我给他生个儿子呢。”她在两声抽泣的间歇说道。
“躺下休息一会儿,”蕾伊拉对她说,“也许血就止住了。”
艾吉尔躺了下来,膝盖蜷缩在胸前。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好些了。
车子又震了一下,随后停了下来。
“又来了一队,”阿伊塞尔说,“好长一支队伍啊!”
源源不断的队伍看上去可怕至极。除了士兵,马也披上了铠甲。它们的脑袋,还有变成两个黑窟窿的眼睛,令人生畏。
在长长的六轮或八轮车上,士兵一排排坐着,目光呆滞,下巴抵着武器。紧随其后的是几辆更笨重的车子,上面可以看到大炮黑洞洞的炮管。
“每天都会冒出新玩意儿。”蕾伊拉说道,“真主啊,他们怎么还不知足!”
她们默不作声,直到队伍走完。然后,窗外又出现了起伏的山峦、斜在路边的十字架和结霜的树木。走一段路还能见到一根柱子,上面钉着写有“首都,113里”或“君士坦丁堡,300里”的牌子,牌子上带有指示方向的箭头:
“现在,谁会把我们买走呢?”阿伊塞尔问道。
金美人抬起眼睛。让人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人什么时候能预知自己的命运?”蕾伊拉说道,她的脸始终贴着窗户,“要是一个军官买下我们,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要再走一趟这条路?”
“啊,说什么也不要再走一趟!”艾吉尔哀叹道,“这条路简直就是地狱!”
“金美人”再次垂下眼帘,轻声哼起一首曲子。这是首忧伤的曲子,她用家乡话唱出的歌词别人都听不懂。
“又是些村庄,”蕾伊拉说道,打破了刚刚恢复的平静,“我们大概已经把欧洲甩到后面了。”
车子继续在雨中前行。
地拉那,1969—1970
巴黎,1993—1994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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