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喝杯茶再走吧。”

“你忘了宵禁吗,罗莎?我们已经晚了。”

“那你也在这儿睡下吧。”

“不,我要走了。”

她好像很生气,好像不是心甘情愿为海克做这些事情似的。她曾和我说过“不要多管闲事”。

海克没有说医生住的地方,也没有说他的名字,只告诉我医生让她喝了一杯不知道掺杂了什么混合物的水,还让她把喝完的杯子放到门口。他警告她,这很快会引起宫缩。在回来的路上,她们不得不在树林里停下。随着汗水和不停的呻吟,她的身体中掉出了一坨肉。在海克努力调整呼吸的时候,艾尔弗里德把它埋到了一棵桦树脚下。“我永远不会记得是哪一棵桦树,”她说,“我永远不可能找到他了。”

这是个错误。创造或者去除生命并没有什么神圣的意义。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人类的事情。格雷戈尔不想成为任何命运的起源,他被束缚在了一个关于意义的问题中,仿佛我们必须回应每一个生命独有的意义。但即使上帝也不曾提出过类似的问题。他是一个错误,也是一个在肚皮底下跳动的生命。

海克结束了他的呼吸,我对她很生气,而且这使我很伤心。有一种空虚挖进了我的肚子,这是我所有缺失的总和,也包括了我与格雷戈尔不曾有过的孩子。

在柏林时,每当遇到孕妇,我都会考虑信任问题。我看到她们后仰的背、稍稍分开的双腿和她们放在肚子上的手掌,这些都会让我想起夫妻之间的信任问题。这不是关乎爱情或情侣之间的信任,我想到的是扩大、发暗的乳晕和肿胀的脚踝,我想知道,格雷戈尔是否会因为我身体的变化而感到害怕,他是否会停止对我身体的迷恋,他是否会对我避之不及?

有一个入侵者占据了你女人的身体里的一块空间,然后改变了它,使它为他所用。他出来的通道与你进入她的通道是同一条,但他获得了你永远也不可能获得的特权:他曾经生活在你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并且永远地占有了它。

这个入侵者生活在你女人的身体里面。在她的胃、肝脏和肾脏之间,长出了一个属于你的,却又如此私密、如此完整地属于她的东西。

我很想知道我的丈夫能否忍受我的呕吐、我不断小便的冲动,忍受我从一个有机体沦为只有几个简单原始功能的身体。如果这是自然的,那么他不会接受这种自然。

我们之间没有这种信任,他和我,我们太早地分开了。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把我的生命完全地交付给另外一个人,格雷戈尔已经带走了这种可能性,他背叛了我,就像一条被你驯服的狗意外地反抗了你。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他的手指放在我舌头上了?

海克堕胎了,而我仍然希望从一个已经在俄国失踪的人身上要一个孩子。

可能是为了确保除了我之外没有人醒着,他后半夜才会出现。他知道我会等着他。是什么吸引着我不断地接近窗口,又是什么促使他过来,而且猜到我就躲在黑暗之中?齐格勒为什么不放弃呢?

玻璃窗宛如一个庇护所,因为它使得他似乎不那么真实。中尉先生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停留在那里,向我昭示着他的存在,而我却触碰不到他。我看着他,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从他到来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就算我把灯关了,我也知道他就在那里,我没有办法入睡。我看着他却猜不到结果。我的眼前没有未来,那只是我的惰性编织的一个美梦。

他怎么会知道招待会的那个晚上我醒着呢,他怎么确信我那个时候还没有上床睡觉?难道他和我一样,有一种梦游者的自信吗?

在克劳森多夫他对我是漠不关心的,如果我偶尔听到他的声音,那种恐惧会使我几乎瘫痪。我的女伴们注意到了我的模样,但她们认为我的感受和她们的相同。大家都一样地惧怕他,他带来的压迫感刺激着每一个试毒员和每一个警卫,甚至有一天上午,连克鲁梅尔都被激怒了,厨师“砰”地关上门出去了,喊道,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在厨房里他知道该怎么做。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使情形变得更糟,连食物的供给都变得更加困难了,如果连农村和狼穴的粮食都预计短缺,我们注定是要失败的。我想问问克鲁梅尔他知道多少,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猕猴桃、威廉姆斯梨和香蕉了,虽然他经常会煮同样的菜,但是他不像以前那样即兴发挥了。可是,自从牛奶事件之后,他再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黎明时分,齐格勒离开了。一开始他没有表示,后来他稍稍举起了手,我不知道他是在和我打招呼还只是耸了耸肩,我感到很迷茫。他的离去给我带来的失落感充满了整个格雷戈尔的卧室,推动着房间内的一切,把我也逼到了墙角。早饭时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真实生活中,也许是早餐时刻取代了我的真实生活。只有在这个时候——当约瑟夫啜着茶发出声响,他的妻子打了他的胳膊一下,把茶杯打翻了,桌布也因此被染上了颜色的时候——我才会想起格雷戈尔。我应该钉上窗帘,把自己绑在床上,这样齐格勒早晚会知难而退。但是到了晚上,格雷戈尔就消失了,就像这个世界本身一样,什么都消失了。生活开始并终结于我看向齐格勒的视线中。

在海克堕胎几个星期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艾尔弗里德。

通常,分享秘密并不会使人更加亲密,它会让人们分离。如果享有共同的秘密,犯错就如同一个让你倒头往下跳的任务,反正过失很快就会蒸发的。集体的过失是无形的,而羞耻却是一个人独有的。

对于齐格勒半夜来我窗边的事情,我向女伴们保持了沉默,我不想把我羞耻的情感强加到她们的身上,我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又或者,其实我只是想让自己免于艾尔弗里德的审判、莱妮的不理解和其他人的八卦。简单来说,我和齐格勒的关系不应该和任何人有联系。

即使是面对海克,我也什么都没有说。尽管在堕胎的那个晚上,奥古斯丁在房间里哄孩子们睡觉,而莱妮在旧沙发上打盹的时候,她告诉我:“那是一个男孩子。”

“你能够感觉到那是一个男孩子吗?”

“不,我说的不是几小时前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她吞了一口口水。我不明白。

“孩子的爸爸是一个男孩子,他在我家帮忙。我的丈夫离开的时候,他帮着我们下田。你知道吗?他很好。虽然他还不到十七岁,但他很负责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对你怀孕的事情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反正现在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了,我已经没有孩子了。”

我没有向海克坦白我的事,但是她什么都告诉了我。

十七岁。他比她小了十一岁。

鸟儿在5月的天空中啁啾,轻松自如。海克的孩子就这么轻易地从她双腿之间溜走了,她这么轻易地就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面除去了。这个事实几乎压碎了我的胸骨。

我的春天受损而无法绽放,我的荒凉无处宣泄和爆发。

艾尔弗里德靠在墙上抽烟,似乎在研究她的鞋子。我穿过庭院来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她问。

“你一切都好吗?”

“你怎么了?”

“明天下午你能来莫伊湖吗?”

香烟的灰烬堆得几乎要掉落下去,然后终于断裂,掉落到地上。

“好吧。”

我们还带上了莱妮,她穿着黑色的泳装,这衬得她越发红润而纯净。艾尔弗里德的身材让人垂涎,而且富有弹性,只是像亚麻一样粗糙。当莱妮潜下水的时候,我们惊呆了。水还有些凉,还不是下海的季节,但是我们急着洗掉身上的所有东西,至少我需要。莱妮在水中褪去了所有笨拙,她浑身湿透,她的皮肤使她看上去不再像一个陆地上的生物,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自信的样子。“你们要不要也过来呀?”她半透明的脸颊上扩张的毛细血管像是蝴蝶的翅膀,任何的刺激都会让她翩翩起飞。

“那个莱妮去哪里了?”我和艾尔弗里德开着玩笑。

“藏哪儿去了吧?”她的眼神没有停留在莱妮身上,也不在湖面上,我看不见她目光停留的地方。

我觉得这是一种指责,对我的指责。

“世上万物从来都不是它们看起来的样子,人也一样。”

说完,她也潜入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