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他说,“您真是爱说笑。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会对您没有其他要求,只想您捅她一刀?这套说辞拿去骗别人吧!不过,至少您乖乖地捅了她一刀,这可怜的孩子已经彻底死了。虽然您自觉是遂了这个女孩的心愿,但毕竟您还是对她做了这件事,所以,是时候面对这件事的后果了。或者,您想逃避责任?”
“不,”我大叫,“您怎么就不明白?我愿意承担后果!我一心一意只想赎罪,我想赎罪,真的想赎罪,我渴望被送上断头台,渴望被惩罚,渴望就此毁灭!”
莫扎特一脸嘲讽地看着我。
“您不要老是这么激动!您还得学习幽默,哈利。真正的幽默永远是黑色幽默,所以,必要时的确得在行刑的绞架下学习幽默。您准备好了吗?可以了吗?很好,现在到检察官那里去,让完全没有幽默感的陪审团审问您吧,他们一定会审问您,直到某个清晨,就能将您送上冰冷的断头台。您真的准备好了?”
一道门牌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处决哈利
我点头表示准备就绪。这是一座由四面墙围起的光秃秃的院子,墙上开了几个装有铁栏杆的小窗,院子里架设了一座断头台,十二名或穿法官袍,或穿正式大衣的男子端坐于其中。
我站在院子正中央,顶着清晨的刺骨寒风,瑟缩着,并且整颗心因担心害怕而揪成一团。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准备好要接受了。我听令往前跨了一步,接着又听令跪下。检察官脱下帽子,轻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其他人见状都跟着一起清了清喉咙。检察官将一份正式的文件举到自己面前,摊开来,并开始朗读:
“陪审团的各位先生,站在您面前的是哈利·哈勒,他因蓄意滥用我们的魔法剧场而被起诉。哈勒不仅亵渎了剧场里的崇高艺术—换言之,他把我们美丽的幻影之厅跟所谓的现实生活给混淆了,他用投射出来的刀杀死了投射出来的女孩—除此之外,他还意图用毫不幽默的方式,借我们的剧场来进行自杀。基于这些犯罪事实,本座建议求处哈勒永生不死,并褫夺进入本剧场之权利十二个小时。此外,他还必须被大家狠狠地笑一次,此项惩罚不得豁免。陪审团诸公,我数到三,请各位表决:一、二、三!”
“三!”一数完,在场所有人便开始放声大笑,笑声高亢犹如合唱,一种令人恐惧,并且简直无法忍受的冥界之笑。
我回过神来,发现莫扎特又坐到了我的身边,一如刚才。他拍拍我的肩说:“您听到您的判决了。所以,您得习惯还要继续聆听属于人生的那种收音机里的扭曲音乐。这对您其实是有好处的。因为您真是个特别没有天分的人,亲爱的傻瓜,借由活着,您将渐渐明了,人生对您有何要求。您必须学会笑,这就是人生对您的要求。您必须懂得生命的幽默感,懂得生命的黑色幽默。虽然您看似世上的一切都愿意去做,去尝试,却从不愿真的去面对人生对您的要求!您愿意杀死您心爱的女孩,甚至愿意兴高采烈被处决,我猜,您应该也很愿意花一百年去苦行,去接受鞭打,对吧?”
“是这样,没错,我打从心里愿意。”我痛苦万分地呐喊。
“您当然愿意了!只要是愚蠢、没有幽默感的活动您都愿意参加,您还真是不挑剔,所有激动又不好笑的事您都愿意做!但我可不是这样,我一点也不欣赏您那种愚蠢又浪漫的赎罪方式。您希望被处死,希望人家把您的头砍下来,您这个有勇无谋的家伙!为了这个愚蠢的愿望,要您再杀十次人,想必您也愿意。您这个懦夫,您想死,您不想活。可恶,但现在您就是得活!像您这种人,判您最重的极刑都不为过。”
“噢,最重的极刑是什么?”
“嗯,比方说,我们可以让这个女孩复活,然后让您跟她结婚。”
“不,不要,我还做不到,那样一定会不幸。”
“噢,您制造出来的不幸还不够多吗?不过,从现在起,所有激情和杀人行径都停止了,这一切必须结束。请您开始运用理智!您必须活着,必须学习怎么去笑。您必须学会聆听人生那扭曲的、该死的收音机音乐,学会赞叹存在于表象下的精神,学会对存在其中的所有歪七扭八、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笑。就这样,这就是我们对您的所有要求了,此外无他。”
我咬紧牙关,轻声问道:“如果我不肯呢?莫扎特,如果我不同意让您干涉荒野之狼的人生,不同意您介入他的命运呢?”
“这样的话,”莫扎特心平气和地说,“我的建议是,再抽一根我那种很棒的香烟吧!”他边说边把手伸向外套口袋要掏烟给我,突然他不再是莫扎特,他的眼神变得温暖,那是一双充满异国风情的深色眼睛,他变成了我的朋友帕布罗,帕布罗跟那个教我下棋的男子简直是双胞胎。
“帕布罗!”我惊呼,“帕布罗,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帕布罗递给我一根香烟,并且帮我点火。
“我们啊,”他笑着说,“在我的魔法剧场里啊。如果你还想学跳探戈,想变成将军,或者想跟亚历山大大帝聊天,下次还可以来这里。但我实在不得不说,哈利,你让我有点失望。因为你投入得有点太忘我,你竟然破坏了我剧场里的幽默感,做了一件很不应该的事,你竟然真的把刀给刺下去了,竟然让原本只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不堪,出现在我们美好的幻影世界里,以致亵渎了它。你这样做真是不太好。你看到赫尔米娜和我躺在那里时,我希望你至少是因为嫉妒才那么做。好可惜,你真的还不懂得怎么善用你目前的这颗棋子和这个角色,但我相信你已经更加明白这场游戏了。所以,让我们重新来过,重新修正吧!”
他把手伸向赫尔米娜,赫尔米娜在他的手中瞬间变小,变成了棋子。帕布罗将赫尔米娜收进他刚才掏烟给我的口袋里。
甜美的烟味弥漫,闻起来好舒服,我只觉浑身无力,如果现在闭上眼,我肯定能睡上一年。
啊,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我终于理解了帕布罗,理解了莫扎特,我仿佛听见莫扎特又在我背后的某个地方发出那种可怕的笑声,我知道自己的口袋里有无数个人生棋局的棋子,我不寒而栗地预知到它们的意义了,我愿意重新下一盘棋,愿意再次品尝那些痛苦与折磨,愿意再为它的荒唐可笑而胆战心惊,我愿意再一次进入我内心的地狱,甚至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去。
总有一天,我会更擅长于这场人生游戏。总有一天我会学会笑。帕布罗在等我,莫扎特也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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