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月 骄 阳

汪曾祺小说经典 汪曾祺 第2页,共2页

这工夫,园门口进来一个人。六十七八岁,戴着眼镜,一身干干净净的藏青制服,礼服呢千层底布鞋,拄着一根角把棕竹手杖,一看是个有身份的人。这人见了顾止庵,略略点了点头,往后面走去了。这人眼神有点直勾勾的,脸上气色也不大好。不过这年头,两眼发直的人多的是。这人走到靠近后湖的一张长椅旁边,坐下来,望着湖水。

顾止庵说:“茶也喝透了,咱们也该散了。”

张百顺说:“我把这点螺蛳送回去,叫他们煮煮。回见!”

“回见!”

“回见!”

张百顺把螺蛳送回家。回来,那个人还在长椅上坐着,望着湖水。

柳树上知了叫得非常欢势。天越热,它们叫得越欢。赛着叫。整个太平湖全归了它们了。

张百顺回家吃了中午饭。回来,那个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

粉蝶儿、黄蝴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黄蝴蝶,白蝴蝶。白蝴蝶,黄蝴蝶……

天黑了,张百顺要回家了,那人还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

蛐蛐、油葫芦叫成一片。还有金铃子。野茉莉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香。一条大鱼跃出了水面,欻的一声,又到水里。星星出来了。

第二天天一亮,刘宝利到太平湖练功。走到后湖:湖里一团黑乎乎的,什么?哟,是个人!这是他的后脑勺!有人投湖啦!

刘宝利叫了两个打鱼的人,把尸首捞了上来,放在湖边草地上。这工夫,顾止庵也来了。张百顺也赶了过来。

顾止庵对打鱼的说:“您二位到派出所报案。我们仨在这儿看着。”

“您受累!”

顾止庵四下里看看,说:

“这人想死的心是下铁了的。要不,怎么找到这么个荒凉偏僻的地方来呢?他投湖的时候,神智很清醒,不是迷迷糊糊一头扎下去的。你们看,他的上衣还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手杖也好好地靠在一边。咱们掏掏他的兜儿,看看有什么,好知道死者是谁呀。”

顾止庵从死者的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是北京市文联发的:

姓名:舒舍予

职务:主席

顾止庵看看工作证上的相片,又看看死者的脸,拍了拍工作证:

“这人,我认得!”

“您认得?”

“怪不得昨儿他进园子的时候,好像跟我招呼了一下,他原先叫舒庆春。这话有小五十年了!那会儿我教私塾,他是劝学员,正管着德胜门这一片的私塾。他住在华严寺。我还上他那儿聊过几次。人挺好,有学问!他对德胜门这一带挺熟,知道太平湖这么个地方!您怎么会走南闯北,又转回来啦?这可真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哪!”

“您等等!他到底是谁呀?”

“他后来出了大名,是个作家,他,就是老舍呀!”

张百顺问:“老舍是谁?”

刘宝利说:“老舍您都不知道?瞧过《骆驼祥子》没有?”

“匣子里听过。好!是写拉洋车的。祥子,我认识。——‘骆驼祥子’嘛!”

“您认识?不能吧!这是把好些拉洋车的搁一块堆儿,攒巴攒巴,捏出来的。”

“唔!不对!祥子,拉车的谁不知道!他和虎妞结婚,我还随了份子。”

“您八成是做梦了吧?”

“做梦?——许是,岁数大了,真事、梦景,常往一块掺和。——他还写过什么?”

“《龙须沟》哇!”

“《龙须沟》,瞧过!瞧过!电影!程疯子、娘子、二妞……这不是金鱼池,这就是咱这德胜门豁口!太真了!太真了,就叫人掉泪。”

“您还没瞧过《茶馆》哪!太棒了!王利发!‘硬硬朗朗的,我硬硬朗朗地干什么?’我心里这酸呀!”

“合着这位老舍他净写卖力气的、耍手艺的、做小买卖的。苦哈哈、穷命人?”

“那没错!”

“那他是个好人!”

“没错!”

刘宝利说:“这么个人,我看他本心是想说共产党好啊!”

“没错!”

刘宝利看着死者:

“我认出来了!在孔庙挨打的,就有他!您瞧,脑袋上还有伤,身上净是血嘎巴!——我真不明白。这么个人,旧社会能容得他,怎么咱这新社会倒容不得他呢?”

顾止庵说:“‘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这大概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张百顺撅了两根柳条,在老舍的脸上摇晃着,怕有苍蝇。

“他从昨儿早起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心里来回来去,不知道想了多少事哪!”

“‘千古艰难唯一死’呀!”

张百顺问:“这市文联主席够个什么爵位?”

“要在前清,这相当个翰林院大学士。”

“那干吗要走了这条路呢?忍过一阵肚子疼!这秋老虎虽毒,它不也有凉快的时候吗?”

顾止庵环顾左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士可杀,而不可辱’啊!”

刘宝利说:“我去找张席,给他盖上点儿!”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日二稿

伏地,北京土话。本地生产的叫“伏地”。如“伏地小米”、“伏地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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