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个包裹,是明娜寄来的,上面盖着精神病院的印章。
我打开包裹一看,最上面是六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可最后一张第二面刚开始写就止笔了。
索伦斯坦,4月17日
我最亲爱的芬格尔——医生说你来过这儿,他还代你问候我;他还说你再来时,会转达我对你的问候。知道你就在附近,我感到极大的安慰。
我给你写信,只能偶尔写一点,因为给你写信时我总会感慨良深,医生嘱咐我最好不要有激动的想法,除了给你写信之外,我都一一遵从。可我必须给你写信,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避免持续的焦躁不安。我感到我会突然死去。每次我这样说,医生都会笑我,可我能看出他也这样想。也有可能只是虚弱。我知道如若发生不测,你也能得到消息,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向你诉说。我收集了你的信件和一些小物品,却不想落入他人之手;我每在这封信上多写一点,就会把它们装进我寄给你的包裹里。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笑这个想法。
愿神保佑会有这么一天!
今晚我已不能写下去了。
晚安,我的朋友。
4月18日
你知道在我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前,为什么会回莱森吗?又为什么会去那个岩洞?不只是同样驱使你去那儿的原因,还有,我感到我会在那儿发生一些事,一些不同寻常的事。然而,并不是遇见你,事实上那还要美妙,不,我认为到了那儿我的精神兴奋就不堪忍受——它要么把我折磨死,要么就把我逼疯,即便这样我仍然宁愿处在那时的精神状态。
能在那儿遇到你是多么幸福啊,哈拉德!我见你仍是最初那般模样,而你也发现了我未曾改变——对你。而对他,我定然不似从前。
我对他的愤慨如此明显,我深知这令你痛苦不堪,可我却不能自已。我已经变得这般可恶,这般刻薄——是的,憎恶——已在我心中升起。
你很可能不懂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憎恶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呢?或者最好问(因为,很可能,那于你,是晦涩难懂的):“当与一个人朝夕相处后,渐渐看清了他的本性,鄙夷至深,还如何能爱他?”我不是说爱情的逝去,因为我还是多少了解他的。
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为了你能够全然了解我,我必须告诉你我是怎样看它的。
诸如斯蒂芬森这类人的本性,毕竟刚开始时还是有一些高贵的苗头(我想,如果没有这些,他也不会成为艺术家,就连他这样的艺术家也不是);他仍然年轻而且未曾被腐化,爱上一个年轻女孩之后,他的本性于是变得伟岸而高贵,而她开始了解——并且爱上——与之前判若两人的他。可这仍不算欺骗;相反,她了解和爱的是在他们的关系中转变成的另一个他,而那女孩也相应有所变化,她成长了,她的性格变得坚强,她的视野也变得更广阔。
这一切都美丽而真实。
可是随后,不同天性间的不同点经过时间的沉淀显现出来:那些有着高贵结实苗头的人,真正地发展成为理想之人,并不断在其发展中充实自己,可其他人不能维持被提升到的高度,反而沉降下来。
4月20日
我最后所写让我感到紧张并深深影响着我。一想到这些就如此悲伤,要想确切地说明也极为困难。昨天,我什么都写不出来。我不再纠缠于这些想法,尽管你非常明白这于我大为重要,因为我的借口只在于这一点。可是你肯定已经明白。我不敢说这普遍适用,可于此它一定适用。
我想告诉你的是一些有关我在丹麦的生活之事。
我不知你是否记得齐格林德谈论她和汉凳格的生活——
至今不合,
无亲无故,孤傲冷僻
接近之人,
皆视我古怪无名。
这仍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国民意识上的“外国人”,尽管这或多或少有所影响。此外,你也清楚德国人的天性和艺术中——除了那伟大的古典文学外——大部分我是决不敢苟同的。
开始时,我真觉一切都很美好:文学、开阔的思维、教育,诸如此类东西。
可很快我感到其中心是多么空洞。仔细观察我才发现斯蒂芬森竟是这方面的典范。不用说,我并没有融入这样的圈子,那由我丈夫和他的朋友——或是名义上的朋友——组成的圈子。当然,其中有几个和我比较投缘。可他们都不像你。我时而会遇到某个对我有好感的人,可他通常都属于另一个圈子,不知为什么与我们接触,可是很快又撤出去。然而,我们每一次聚会时,都会听到他们说,我们的圈子在丹麦是最神圣的,代表着国家的最高才智。事实上,也是最高尚的;因为其余人不仅多少有些白痴,而且还宣称是真理和正义的敌人。啊,关于这些事,我可以写好多,因为我记忆很好,我还听过许多精彩的演说!
也曾有一段时间,我试着安下心来,屈从其中;斯蒂芬森说那是我的责任。我想他们是对的,而我错了,可能是我古怪无理。我和别人一起对着我在心底认为高贵而有修养的东西耸肩,我尽力去赞赏那些我内心深处反感的东西,我假装相信美德的本质是伪善而世界本生就是一个谬论,不,如其中一个斯蒂芬森的朋友所说,是“猥亵”。总之,我尽力和周围的狼群一起嚎叫(你们丹麦也有狼,对吗?——你可还记得你和我开玩笑?——可是没有狮子)。我最终并没有将我僵硬的颈项弯曲,也许大多是你的错,这是我最要感谢你的地方。
4月26日